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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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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刘皇后陷入不能自已的惊悚和恐惧:“这究竟为何啊?焉知本宫还有没有明日。本宫死又何妨,只是皇儿们年纪尚小,岂能就这样离开人世。”

郭纬就后悔了,心想不该将这些告诉皇后的:“都是老奴该死,请皇后恕罪。”

刘皇后喘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说:“公公何须自责,朝事如此,是非颠倒,黑白莫辨,你何罪之有啊!在本宫看来,总该想个万全之策啊!”

话说到这儿,身后传来李旦的惊呼:“皇后救命!皇后救命!”

刘皇后与郭纬赶紧来到内室,轻轻喊一声:“陛下!臣妾在这里。”

李旦一把抓住刘皇后的手说:“刚才朕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被许多强人追杀。朕跑到一条河边,水面很宽,没有渡船,眼看强人追来,朕情急之间,跌入河中……”李旦喘了口气,痴痴地看着皇后说,“朕是不是……”

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被皇后用手捂住,心疼地说道:“陛下千万不能如此想。”她摸摸李旦的额头,汗水津津,冰凉冰凉的,转脸对郭纬道,“命宫娥为陛下奉茶压惊。”

喝过一口热茶,李旦清醒了许多,想想四年多形同软禁的生活,夫妻相拥而泣,无以言表,郭纬在一旁也陪着流泪。

当天的晚膳,李旦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汤。刚进口时有些烫,他便怀疑有人要毒死他,抓起汤碗就向御膳房的侍者甩去,侍者的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晚上亥时三刻时,李旦忽然坐起身,摇了摇身边的皇后:“醒醒!朕有话对你说。”

其实,刘皇后根本就没有睡着,白日里郭纬讲的一件件惨绝人寰的事情,让她心神不安。现在,听见李旦呼唤,她急忙起身问:“陛下有何话说?”

李旦说:“朕反复思忖,目下宗室山崩,亲缘离析,能自救者,唯你我耳!”

“哦!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李旦说:“朕这个皇上形同虚设。然在母后眼中,恰如骨鲠在喉。倒不如干脆就把这大唐社稷让与母亲,让他堂而皇之地称帝,朕只图几个皇儿平安无事。”

刘皇后摇摇头说:“万万不可。如此,则宗室子弟泉下不会宽恕陛下。”

“皇后此言差矣。”李旦缓缓拢过刘皇后,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自垂拱四年,母后称圣母神皇以来,事实上已一天天朝这一步走。远的不说,就说永昌元年春正月,母后大飨万象神宫,服衮冕,搢大圭,为初献,以朕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她将武士彟列在先帝之后,共享帝祀,这意味着什么呢?接着又于则天楼御群臣,大赦天下,这又在彰显什么?她就是要让群臣知道,唐宗室没有任何人再能与她抗衡。”

李旦呼一口气,接着说:“去年二月,她对朕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追谥武士彟为周孝太皇。这又是何征兆,皇后难道看不出来吗?”

刘皇后向李旦胸口靠了靠,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说:“她是在试探朝野。如此说来,她称帝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之所以对宗室必欲除之而后快,也是要为这一天奠基,”李旦的脸贴着皇后的鬓角说,“朕就是不说话,到时还是要被逐出别殿的。”

刘皇后暗暗呼唤:“上天!你是真要让李唐社稷绝续灭种么?”

“朕意已决,不日就上书太后,拥戴她称帝。”

刘皇后不说话,也许皇上说得有道理。夜色沉沉,残月西坠,刘皇后觉得深夜就是一个巨大的囹圄,他们被困其间,不见天日。

过了很久,刘皇后疑惑道:“就算陛下有意让国,母后也未必就信。”

李旦讷讷自语道:“朕在弘文馆时,曾经读过汉王充《论衡·感虚篇》,那里面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朕一心一意拥戴她,她会感知到的。”

“陛下!”刘皇后无法再保持平静,窝在李旦怀抱里泣不成声了……

第二天巳时一刻时,郭纬慌慌张张地进了殿,站在帷帐外禀奏李旦,说千金公主来了。

千金公主,不就是那个寡居多年的祖姑母么?算算年龄,也该七旬了吧!她曾将一卖脂粉儿的冯小宝养为男宠的传闻,曾为李旦所不齿。加上她本是由高祖皇帝身边的宫女所生,只因生得聪明俊俏,为高祖喜爱,才封赐千金公主。若不是她突然来访,李旦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她终归是长辈,不见有失礼仪。于是,李旦对郭纬说:“请公主在前厅稍候,朕即刻就来。”

李旦携着刘皇后来到前厅,站在门外看去,千金公主银发高髻,虽年届七秩,却是雍容华贵。李旦与刘皇后上前道:“不知祖姑母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谅。”

千金公主忙起身回话,开口却是:“皇弟一向可好?臣妾奉母后之命前来探视皇弟。”

李旦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公主神志昏迷,不辨长幼,竟然将孙辈当了同辈人称呼。

刘皇后更是被眼前突然降临的女人惊呆了,忙要郭纬去传太医进宫,为祖姑母诊脉,这一举动却被千金公主一把拦住:“本宫知道会被你等误会,且坐下,待本宫说给你们听。”

千金公主丝毫没有赧颜和尴尬,她很坦然地向李旦夫妇说,太后已经将她收为义女,改姓武氏,赐名武菁,更号“延安大长公主”。她现今是出入宫禁方便,宝马香车相伴,宫娥太监成群。

“如此说来,皇上与臣妾不是该以姐弟相称了么?”“延安大长公主”说得眉飞色舞,“母后经天纬地,垂拱社稷,万民拥戴,圣母神皇当之无愧。”

李旦不敢以皇姐称呼眼前的“延安大长公主”,而且他也叫不出口。她的浅薄和俗媚,让他想起宗室的另外一个女人。她就是被太后诛杀的纪王李慎的女儿东光县主李楚媛。论起来,她才真的是他的宗室堂妹。她自幼以孝顺而名,后来嫁给司议郎裴仲将。婆母有病,她亲为之尝药膳,平日与妯娌们相敬如宾。时宗室子弟多以骄奢相尚,唯她守持节俭。有人劝她说,“人生富贵在得志,独勤苦,欲何求。”她答曰,“幼而好礼,今而行之,非适志欤!观自古女子,皆以恭俭为美,纵侈为恶。辱亲是惧,何所求乎;富贵倘来之物,何足骄人。”众人闻之,皆以为愧。闻纪王被太后诛杀,她号啕恸哭,呕血数升,守丧期满,发誓二十年内不用润发的油脂。

唉!宗室子弟,若楚媛者庶几几人,若千金公主又庶几几人?李旦在心中喟叹,顿然觉得,眼前的祖姑母猥琐而又丑陋。他便不再以祖姑母的身份称她,便道:“不知公主今日驾到,有何见教?”

千金公主说:“臣妾奉太后口谕,一则来告知皇上,太平公主自驸马都尉薛绍获罪之后,孀居经年,太后欲使其适伯父之孙,右卫中郎将武攸暨,请皇上届时前往贺忱。”

李旦心里就打鼓,论起来,这武攸暨与自己也算得上远房表亲,他入朝以后,也曾奉太后口谕来过几次,知他在并州已有妻室,自己的妹妹嫁过去,到底算什么身份?

千金公主一下子就猜到了李旦的心思,撩了撩衣袖,遮住颜面,喝了一口热茶,话也就随着笑声出口了:“皇上是担心武攸暨有了妻室么?嘿嘿!天下还有母后办不到的事么?”

刘皇后在一旁插话说:“皇上的意思,是怕委屈了公主。”

千金公主斜睨一眼皇后说:“这就不劳皇后费心了。太平公主是什么人?她是母后的爱女,想想,母后能让妹妹受委屈么?”

刘皇后就在心里埋怨自己多嘴,是的!是她将女儿嫁给娘家人,关自己什么事呢?于是,刘皇后转面莞尔一笑说:“公主所言甚是。”

“请公主转奏太后,朕到时一定重礼相贺。”李旦本想借口作画,下逐客令。思忖之后,又觉得她现今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得罪不得,便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头不快,示意宫娥给千金公主续茶,他猜想千金公主今日来此,绝不是仅仅谈论太平公主的婚事,一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使命。

果然,千金公主接下来要说话的样子,就显得神秘多了。她将老迈的身子向前挪了挪,调子也低了许多:“皇上说说,世上竟有这般奇事?”

见李旦夫妇没有打断她话的意思,千金公主继续说道:“东魏国寺有位叫法明的师父可知道?”

李旦摇了摇头。

“这个法明大师最近撰写了《大云经》四卷,上表太后,言说太后乃弥勒佛降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臣妾就是听听皇上对此事如何看?”

嗯!这才是太后指使千金公主前来的目的,就是要来探他的口气的。尽管他们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但如此不遮不掩、明火执仗的,还是让刘皇后感到吃惊。她正要说话,却被李旦用眼色拦住,他换上了一副十分热心和谦恭的色容说:“朕与皇后昨夜还在说,准备上表拥戴太后称帝,至于朕的去留,一切遵太后旨意而行。”

“哦!”千金公主惊讶地回应了李旦。来此之前,她虽然想到李旦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却也不曾想到他会如此痛快。她不禁为自己的成功而击节称快,“哎呀呀,难得皇弟如此通达明白,要臣妾说,此亦是天意啊!”

“既是公主来了,朕即刻草就表章,请公主代为呈送母后。”李旦言罢,起身来到案边,执管在手,不假思索,就写下了一道“劝进”表章,其意之诚,其情之切,都在字里行间了。

目送千金公主的轿舆消失在楼宇叠翠的宫苑之间,刘皇后一转身,就觉得五内翻腾,有腹中之物向喉头涌来,先是吐了早膳的食物,继之呕了几口血,顿觉天旋地转。李旦被吓坏了,一面大呼“来人”,一面抱起皇后,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在后殿的窦德妃欲送李隆基去弘文馆陪太子读书,见宫娥来报,说皇后在前殿昏厥过去,丢下儿子就跑过来了。当初册封皇后的时候,虽然两人因为争宠而明争暗斗过,然而,后来她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实在经不起艰难时世的磨洗。如今,留在她们之间的,只有惺惺相惜。她用洁白的丝绢擦去刘皇后嘴角的血迹,纤纤细手缓缓地在她手腕的脉络处摩挲,不一会儿,刘皇后的呼吸声终于游丝一样地传递到李旦的耳边。

刘皇后睁开疲倦的眼睛,凄然泪下说:“世间竟有如此无耻巧媚之徒,竟然以姑母身份做了别人的女儿,真乃宗室之大辱。”

李旦伏下身子,贴着刘皇后的耳朵说:“此等令人不齿的小人,你和她计较什么?”

这时候,郭纬带着宫娥进来,将一碗安神补气汤呈上,皇后饮了大约半个时辰,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郭纬对李旦说:“这汤药的方子是一位在神都漂泊的女僧人给的,里面的君药乃千年灵芝,有起死回生之效。”

闻言,李旦忽然想到,那一年李贤从巴州写给自己的信中,也说到有女僧赠予他《华严经》的故事,莫非就是同一个人,她究竟与宗室是什么关系?这他还来不及细想,便让窦德妃扶皇后躺在榻上,然后,屏退宫娥、太监,只留郭纬在身边,他要将自己逊位的消息告诉大家:“朕已向太后上表逊位,拥戴太后称帝。此朕救皇子、公主唯一之良策也。自今日起,皇后与德妃皆应训诫皇儿,一切皆应循礼,改姓武氏,不可造次,更不可滋事生非,明白么?”

两个女人含泪点了点头。

郭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老奴……”

李旦喉结悠悠颤动道:“这些年难为你了。”

天授元年九月七日,洛阳宫则天楼前,从卯时起就文武云集,禁卫森严,太乐署、鼓吹署的乐工歌伎们从凌晨子时三刻就来到楼下的场上,演练盛大的乐舞。

文武大臣按照司礼寺的安排,分别在直对则天楼的区域内排列,紧挨着朝野官吏的是来自东瀛和西域的各国使节;由此下去,才是各州刺史和洛阳京兆各县的县令。阵列前面有一大片空地,是乐舞演唱的专属区;这些区域的四周用锦带围起来,每隔一丈远,就有一名禁卫值岗,将百姓挡在外面。

这是一个改天换地的日子,武曌将在这里举行盛大庆典,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则天楼是洛阳宫城的正门,本是前朝的建筑,它因太过奢华曾经被太宗皇帝视为隋炀帝贪腐的象征而拆毁,后来却成为高宗皇帝重新修葺后赐给武曌的礼物。新修后的紫薇观,较之隋朝是更加崔嵬雄健。

为这个日子筹谋多年、耗费了大量心血的文昌左相武承嗣在卯时二刻便早早地来到楼前,抬眼望去,一轮残月悬挂在空中,平日里繁密的星云如今在则天楼和周围炫彩耀辉的灯光下,显得黯然失色,回望门楼,紫薇观周围布满了岗哨。军士们一个个持戈肃立,阵容整齐。

左金吾将军丘神一眼就发现了武承嗣,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跟前道:“左相大人到得好早啊。”

武承嗣急忙应答:“将军辛劳,本官没有猜错的话,你又是彻夜不眠吧!”

丘神点了点头道:“为防奸人图谋不轨,末将在各个坊间都部署了岗哨。至于则天楼周围,更是水泄不通。不过,为神皇尽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武承嗣赞道:“将军两次受命,剪除奸党,平息谋反,功莫大焉。”

“呵呵!彼此,彼此。”丘神心想,大主意还不是出自你武大人之口么?

在这个日子,薛怀义破例没有着袈裟,反而穿了右卫大将军的甲胄,只是从头盔后面露出剃得青白的发际,显得不伦不类。去年,他出任新平军大总管,北出幽州,讨伐突厥。结果走到紫河,也没有机会与突厥军接战。站在阴山脚下的单于台上,遥想当年汉武帝勒兵十八万,长驱漠北的旧事,他忽然有了一种英雄豪气,俨然在单于台下勒碑纪行。回到神都后,就被封为鄂国公了。

武承嗣虽为左相,见了薛怀义也是毕恭毕敬,先行礼节,寒暄再三。

薛怀义早已脱去了当年的流气,举止间傲岸多了,出口的话也充满了感慨:“今非昔比,如今,满朝都是你我等太后的心腹了。”

武承嗣略一思忖,还真是,看看!那边一辆车子停下来了,从车子上走下来的不是新婚宴尔的太平公主和右卫中郎将武攸暨么?太平公主总是这样,人还没有到跟前,声音倒先到了:“哎呀呀!几位在说什么呢?如此兴致勃勃。”

“看劳燕相伴,臣等艳羡呢。”武承嗣打趣道。

武攸暨忙道:“谢兄长赴公主与为弟的婚典。”

的确,那种宏大热烈的场面,武攸暨在前妻那里是没有经验的。然而,在太平公主看来,要紧的是,太后借此为称帝进一步铺平了道路。

人世间所有的感受,说到底就是一种心理的趋向,当左卫将军武三思捧着《百鸟朝凤》的画来到武曌面前时,她的光泽让一切顿然改变了颜色。武攸暨在上阳宫见到的情景,经过画师的丹青妙笔,顿时成为朝臣们共同的所见,大臣们争先恐后地描述八月朝会上,有凤凰自明堂飞入上阳宫的情景,还一个比一个讲得更详细。于是,武承嗣借着酒力,极言此乃上天让太后临朝称帝之征兆,于是,朝臣们哗啦啦地跪倒一片,山呼“神皇万岁”。

这时候,一位来自汲县,叫作傅游艺的侍御史出列了,说是为婚典献礼,实则呈上的是民间劝进表,声称关中九百余人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氏。接着,武曌故乡并州的县令也都呈上劝进表。傅游艺一出面,州县官吏唯恐自己落伍,干脆数字越报越大,到宴会结束时,竟然达到了六万人。

在太平公主婚典进入尾声时,司礼寺卿请武曌说话,六十七岁的武曌目光灿灿,带了母性的温纯,环顾满座宾客,高举酒杯说:“各位爱卿、异国使君,请饮下此杯,朕有话说。”

傅游艺率先高呼:“神皇万岁。”

满场的人们也都跟着喊,巨大的声涛甚至淹没了太乐署的演奏。

武曌挥了挥手,等大家静下来时才高声说道:“今日乃公主与武攸暨大婚之日,未料诸位爱卿以劝进为礼,达民心于上庭,感天意于革命,然朕慎思慎为,当继唐室基业,于今之后,称帝之议,无须再提。”

正当群臣愕然之际,却见李旦从座中站了起来,来到武曌面前,一脸的虔诚和恭谨地说道:“儿臣前已有表章上呈,恳请神皇临朝称帝,今日,借御妹婚典之际,群臣拥戴之刻,再请母后择日称帝,勿失天意所示,勿冷臣民之心,勿负儿臣至诚。”

这一番话是如此清晰而又果断,大臣们即刻把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

“唉!你这不是在逼迫朕做违心之事么?既是皇上有意,容朕斟酌之后,再行决策。”武曌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一次举起酒杯,太乐署的乐声进入了一轮新的高潮……

自婚典之后,李旦不再以皇上自视,终日关闭殿门,与几位皇儿和皇后厮守,等待着命运最终时刻的到来。

九月三日的朝会上,武曌终于决定,顺应臣民和皇帝之请,改唐为周,改元。

太平公主今天风姿绰约。婚后二十多天来,她一直在猜测,称帝以后的武曌将把当今皇上置于何处,会不会像庐陵王那样外放出京,于某个角落聊度余生。那么,谁又会是未来的太子呢?会是武承嗣么?昨夜,她反复推想,否定了这种可能。再怎么说,他总是侄子,哪里有亲生的近呢?

她曾经很婉转地去寻找上官婉儿,想捕捉武曌内心的秘密,然而,直到今天登基大典前,她也得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似乎武曌就想着今天,而忘记了明天。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不再让飘忽不定的漫想烦心,一切的结果,就在今天。

辰时一刻,一对宫廷侍卫护卫着李旦和刘皇后下了车辇,武承嗣与丘神、薛怀义远远望见,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躲开了。武承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尴尬的场面,该称呼李旦什么。倒是太平公主以“皇兄”之称,打了招呼。但她也明白,这个日子,任何语言,不管是喜庆的,还是庄严的,都只会让李旦伤心。在李旦礼节性的回应之后,她迅速地离开了。

不只是武承嗣等,李旦很快就发现,几乎所有的朝臣看见他都远远地避着走。他自己倒不觉得难堪,事已至此,荣又如何,辱又如何?比这更要紧的是皇子们的生命。他理解他们的难处,也不计较他们的无礼。这些日子,他的泪水已经流干,留下的只是木然。

巳时一刻,武曌的车辇停在了在则天楼前,与她一起下来的,还有知制诰上官婉儿。

武承嗣、岑长倩、李旦、太平公主、武攸宁(武攸暨之兄)、邢文伟、太平公主等跪拜恭迎,然后,一起陪同武曌登上则天楼。

一步一步攀登砖砌的台阶,脚下发出钟磬般的声音,武曌低头看一眼那青色的硕大的砖,一如重修后的崭新,而岁月却经历了多么起伏跌宕的变化。她至今仍然记得,弘道元年十二月那个上天垂泪的日子,与他耳鬓厮磨半生的高宗拖着病体从奉天宫回到洛阳,欲登则天楼宣敕,托付后事,终因体力不支而作罢。从那时候到眼前,又是七年过去,年华的风雨让多少人化为尘埃,又有多少人平步青云。裴炎走了,刘仁轨走了,刘祎之走了,苏良嗣走了。长眠在梁山深处的李治,会不会想到大唐宗室会有今天呢?倘是有一天,他们泉下相逢,他又该如何评价她现在的作为呢?

骤然,一个数字闪耀在她的脑际,皇上驾崩时是十二月初七,而她登上则天楼是九月初七。难道苍冥间果真有宿命存在么?也许,她曾经深爱的男人就以这样的意象昭示了对她的期待。

“治!你在天有灵,就护佑武媚吧!”她的心曲轻轻地滑过情感的琴弦。

站在紫薇观前,俯视楼下,旌旗竞奋,人海茫茫,臣民们的眼睛一齐朝着楼上仰望,让武曌油然想起那幅《百鸟朝凤》的巨制,而太乐署为了这个不平凡的日子谱写的乐曲,就是以《百鸟朝凤》命名的。

武承嗣宣布登基大典开始。依照程序,九月初四,专事祭祀了宗庙。故今日典礼的第一项,就是李旦尊武曌为圣神皇帝的诏书。

武曌没有选择岑长倩,而是由知制诰上官婉儿担任诏书宣读。

上官婉儿今天着一袭绯红色儿朝服,乌纱也是与男官一般无二,她缓缓出列,展开李旦的最后一道诏书——

制曰:多难兴王,殷忧启圣。朕之不敏,受寄于缀衣之夕,荷顾于仍几之前,然病体不济,难承大业,乃顺天依民,尊圣母神皇为圣神皇帝,以达社稷之幸,兆庶之福……

台下方才涌动的潮声顿时宁静下来,他们很想知道武曌的诏书如何说。上官婉儿顿了顿,展开了武曌的第一道诏书——

制曰:天无二主,帝业唯恒。朕自辅先帝理政以来,宵分辍寝,日旰忘食,勉思政术,殷殷不敢倦怠。奈何上苍降任,以赤雀朝凤告之;皇帝上表,以帝业道统托之;黎庶诣阙,以万方兴亡期之。朕可各方之请,号为圣神皇帝,改国号曰周。君临紫极,抚育苍生;启无疆之福,遐迩乂安。槐省棘署,众僚庶尹,宜竭乃诚,各扬其职。钦此。

接着,武曌的第二道下来了——

制曰:社稷之固,在于续嗣;宗庙之祀,在于脉延。朕既即位,周不可一日无嗣。今以旦为国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钦此。

李旦以礼制受太子册封,当他从武钦手中接过盖了圣神皇帝玉玺的诏书时,眉宇间分外平静。不是因为他虽然失去了皇上的名分,却依旧居于储君的地位,他暗地庆幸他和妻儿又活了一次。

至此,一场权力的转换已经完成。在“圣神皇帝万岁”的山呼声中,人们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欢庆阶段,盛大的《百鸟朝凤》乐舞,在则天楼下掀起新的歌海情潮……

狂欢,总是让人们忽略了许多的细节。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楼下广场红紫翻飞的翩跹中,太平公主悄悄地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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