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自责,为什么会轻信贺兰敏之的热忱,以致对他放松了警觉,让那个人所不齿的禽兽摧残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
杨思俭后来含泪告诉李弘,说素儿精神恍惚,已经不辨男女,整日蓬头垢面在府中乱跑。李弘听了之后就泪流满面:“是本宫害了她啊!”
尽管武曌先将贺兰敏之流放岭南,继之又在途中绞死,然而,李弘从此在心中却种下了对武氏家族的愤怨,由此与母后有了一种无以名状的疏远。
刚强的武曌看着太子饱受折磨,流下了少见的泪水。她奏请李治同意,暂时终止了有司向太子奏事,又遣宫中太医精心调理。
不久,检校太子左庶子戴至德向李治和武曌禀奏,说左金吾将军裴居道的女儿贤惠美貌,武曌便要戴至德从中牵线。
依照《礼记》,媒使应执白雁作为信物,恰在这时,从芙蓉园中获得一只白雁,李治闻之大喜:“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彼礼但成谣颂,此礼便首人伦,异代相望,我无惭德也。”
皇上派媒使上门,对左金吾将军裴居道而言是四壁生辉的幸事,当然满心喜悦。
本来太子婚礼就是朝野瞩目的大事,因素儿一事,武曌为了抚慰李弘,更是极尽铺张,从三省六部到州县官吏直至四域藩国,都来朝贺。
李治被这盛大的场面所感染,油然对李荣说道:“东宫内政,朕无忧矣。”
婚后的生活看起来欢悦而又和谐,裴妃贤秀淑容,知书达理,处处依着太子,夫妻间倒也相敬如宾。然而,聪明的裴妃还是从温存时太子不经意地走神察觉到他内心的创伤并没有愈合。
有一天,她借省亲的机会向母亲泪诉自己的尴尬。母亲倒是通达,劝慰道:“儿啊,你既是进了皇家,就该学会忍耐。太子遭了那么大的变故,一时转换不过来也是常情。你须知不忘旧人者皆纯情男子,亦当会珍惜新人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秋天。看着枝头一片片黄叶被秋风吹得漫天飘落时,李弘的心头掠过无言的悲凉。在无朝事处置的日子里,他感到百无聊赖。这一天,他要郭纬陪同在宫苑里散心。
出了崇文馆,沿着雕梁画栋的回廊一路走来,沿途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映出秋色的温柔。可李弘却吟出这样一首诗来——
此景无限好,霜来自凋零。
何似佳人去,焉知梦里情?
这些让郭纬觉得心里酸酸的,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太子,只有跟着欷歔不止。
婚后几个月了,可太子就是忘不了素儿!唉!
隔着宫墙,一处殿宇的檐头横空而出,李弘问道:“彼处就是常说的掖庭?”
郭纬点了点头。
“你陪本宫去看看如何?”
平日里,内侍省绝不许轻易进入掖庭,否则是要治罪的,郭纬有些为难。可这是太子的旨意,他只有硬着头皮去通禀。
掖庭令闻讯,仓皇出来迎接。李弘道:“本宫今日无事,想到掖庭看看,你且在前面带路。”
掖庭内道路曲折,依照宫女,被打入冷宫思过的皇妃、公主和没入后院苦力的臣僚妇人等级,造了大小不同的建筑群落。
当他们来到一座朱漆大门的屋宇前时,掖庭令显得很紧张,说话也不顺畅了:“殿下!此处还是不看了吧!微臣带殿下去别处看看。”
“这是为何?”
“这……”掖庭令眼见得脸色苍白了。
“莫非你有藏娇之嫌,若是如此,本宫要治你藏匿之罪。”
掖庭令“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微臣何来胆量掖庭藏娇,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天后有旨,这屋里的人不许任何人见。”
他这一说,李弘越发地感到稀奇:“你老实说,室内关着何人,本宫可免你无罪。若是隐匿真情,本宫今天就要了你的性命!”说着,他对身后跟着的郭纬喊道,“传羽林卫!”
掖庭令十分惊恐,忙道:“殿下息怒,微臣不敢隐瞒。此处关押者,乃已废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义阳、宣城公主。”
李弘“哦”了一声,心想这不是本宫的姐姐么,遂道:“打开门,本宫进去看看。”
“殿下!这……”
李弘不再多说,又要郭纬宣羽林卫,掖庭令只好打开门,只觉一股“腐气”扑面而来。院内杂草丛生,尘埃遍地,许久不曾打扫了。两位消瘦而又不修面容的女子倚门而坐,绝望地看着天空,眼里早已没有了眼泪。那个大一点的大概就义阳公主了,见头顶有白云,痴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消失在屋后,才憨憨地笑道:“又走了……又走了……”
小一点的该是宣城公主,可那蓬头垢面的样子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李弘的眼睛迅速潮湿,同是父皇的儿女,为何命运竟如天壤?为何上辈的恩怨要儿女来承担。他忽然觉得母后很可怕,她杀了她们的母亲尚不解恨,还要将她的女儿囚禁在冷宫,终年不见天日。李弘的心隐隐疼痛,他轻轻走上前去,试图牵起两位姐姐的衣袖,却让她们一脸的惊恐,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喊:“大人饶命……”
郭纬上前道:“二位公主不必惊惧,当朝太子殿下来看望你们了。”
“太子殿下?哦!你是李忠皇兄么?”
郭纬介绍道:“他是李弘太子殿下。”
“李弘?没听说过。”
李弘忍着一眶泪水道:“二位皇姐受苦了。”
只这一句话,催开了义阳、宣城公主心头的酸楚,她们一时无言,只是抱头痛哭不止。郭纬要上前劝解,被李弘拦住了:“让她们哭吧,把这些年的委屈哭出来会好些。”
哭过痛过之后,她们清醒了,擦去眼角的泪水向太子施了一礼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此处非殿下可来之处,还请殿下离开。”
当她们得知当朝太子乃武曌亲生,她们的李忠哥哥早已不在人世时,不仅绝望,更是警醒,她们最担心的是这次探视会给她们带来杀身之祸。
临别时,李弘留下一句话:“本宫要救两位姐姐出去。”
第二天,李弘来到宣政殿,恰逢父皇和母后都在,他将两位公主的遭际如实禀奏,说她们均是大唐贵胄,为何要过那种非人的生活?李弘已发现了武曌的不悦,但他已经顾不了母亲的情绪:“身为大唐公主,年近三十而不能婚嫁,整日囚于冷宫,岂非残酷无情?儿臣请求父皇、母后早日诏命两位公主出掖庭,择定吉日婚嫁。”
“唉!你不要说了,朕……”不等李弘说完,李治已凄然泪下,“朕对不起她们……”他似乎忘记身边还坐着一位曾将她们母亲断了手臂的武曌,而对往日的一切追悔不已。可等他的情绪渐渐平伏下来,心里就忐忑不安,担心武曌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是的!李弘看得清清楚楚,在父皇忏悔的当儿,武曌的那双丹凤眼在结冰,在喷火。然而当李治抬头的时候,那一切顿然消失,代之而来的是莞尔一笑。那笑,很温暖也很温情:“陛下何须落泪?既是两位公主到了婚嫁年龄,自然不能养在掖庭了。”
李治没有想到,武曌对昔日情敌的女儿会如此宽宏,然而,他继之就释怀了。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许她的心被李弘的诉说泡软了。可就在这时,他听武曌说道:“恰本宫殿外值守者无妻,就赐予彼等吧!”
“你!”李治咽下一口气道,“她们好赖也是公主,你怎么可以如此……”
“此乃后宫之事,何劳陛下费心。”武曌脸上毫无表情,说完便朝外面喊道,“张尚宫,传两位值守者进来……”
李弘很吃惊、很茫然,对母后置父皇情绪而不顾生出无言的愤慨。
从那以后,武曌就很少召见他了。这次父皇赴东都,提出让他留在长安监国,武曌坚决不肯,宁愿将三省宰辅都带到洛阳,也不愿意将他留下。看来,母后是戒备日深了。
现在,望着窗外的春色,李弘十分惦念两位姐姐现在过得怎样。尽管他无法改变武曌的决断,可他从内心祝福她们过得幸福、平安,最起码受到两位皇宫卫士的善待。
这时,裴妃进来了。端庄秀丽的她看见太子在发呆,就悄悄站在一边,直到李弘醒过神来,才笑吟吟地上前问候道:“春日暖暖,殿下为何在此呆坐?”
“你是何时进来的?”李弘有些诧异。
“臣妾进来有些时候了,看殿下想事,就不忍打扰。”
李弘便觉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本宫方才是想到了长安的两位姐姐,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了?”
裴妃宽慰道:“难得太子如此宽仁。依臣妾想,既是陛下亲生女儿,两位卫士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对公主无礼?”
李弘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自然不敢,本宫担心的是母后授意他们非礼两位姐姐。”
听了这话,裴妃便无言了。来宫中几个月了,她亲身体验了这位皇家婆婆的专横独断,在婆婆面前,她永远是温顺而又小心翼翼的。
两人正说着话,郭纬进来禀奏,说雍王李贤来洛阳了,现正在殿门等候召见。
李弘的脸上立时变得清朗多了,“快请他进来”,说着又急不可耐地拉起裴妃迎出门去。
虽是同胞兄弟,但自从李弘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有了君臣之别。李贤看见李弘,急忙上前施礼道:“臣弟参见太子、太子妃。”
李弘却没有这么多讲究,拉起李贤道:“本宫正盼着你来呢!走,进去说话!”
李贤通禀了父皇、母后离开长安后的朝事,李弘都不在意,而是打断李贤的话直接问道:“不知义阳、宣城两位姐姐境况如何?”
见兄长问起,李贤长叹了一声,将他所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一天,他受太子临行前的嘱托去看望义阳公主,却不想看见她伤痕累累。他大怒,命卫士招来她的夫婿就是一顿狠打。那人忍受不了鞭笞,只好据实交代。说到这里,李贤的脸色就阴暗了:“皇兄猜怎么着?他竟供出是奉母后之命,每日必须毒打皇姐三次。”
李弘的担心不幸成了现实,叹道:“唉!你我有如此母亲,必获罪于天啊!”
这一天兄弟俩谈了很久,两人都对武曌颇有微词,对父皇的处境很是同情。
李弘有些疑惑:“本宫就是不明白,母后为何要这样做。”
李贤道:“臣弟亦有疑虑,她过去对武氏一族恨之入骨,现在又忽地将流放岭南的武承嗣召回京都,还要委以宗正卿重任。而贞观以来,宗正卿皆由李姓担任,她这是……”
“莫非她……”李弘禁不住“啊”了一声,旋即掩了口,他不敢再往深里想。
送走李贤,整整一个下午李弘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裴妃问了几次话,他都是答非所问。裴妃不免有些担忧道:“殿下何处不适,也该告诉臣妾,臣妾也好禀明母后,传太医诊治。”
李弘苦笑道:“本宫何曾有恙,只是心里憋得慌,你何须惊动母后。”
见夫君终于说话,裴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就流了下来:“殿下吓死臣妾了。”
李弘捧着裴妃的脸道:“本宫有话憋在腹中,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裴妃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弘,一任自己的热泪洒在太子的衣襟上:“臣妾既与殿下结发,当生死与共,殿下有什么话就对臣妾说吧,千万不可憋出病来。”
于是,李弘将武曌的所有事情一一都说了出来,听得裴妃心惊肉跳。她虽是将军之女,却也不承想宫廷之内竟如此血腥。
“听了殿下的一番话,臣妾终于明白了您内心的痛苦。敢情殿下做这太子,还不如百姓家平和清淡。”
“岂止如此?若真如本宫疑虑的那样,本宫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李贤经常来宫中叙话外,李弘也在获得“二圣”的恩准后,邀请几位兄弟到洛阳城郊狩猎。但他心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打算,他要亲自向母后提出,要她善待义阳、宣城两位公主。
重阳节到了,武曌特地在合璧宫中举行重阳歌会,除留在长安的周王李哲和豫王李旭轮外,李弘、李贤兄弟都奉旨赴会。
李弘本打算谢绝赴宴,可裴妃劝解道:“既是节庆,百官齐集,殿下不去,反而使天后生疑。”这样踯躅徘徊良久之后,等到他们赶到合璧宫时,歌会已经开始了。
歌会显然是经过武曌精心构想的,太乐署出动千名乐工,鼓吹署、歌舞署各出了四百多名鼓者、歌者和舞者,可谓盛况空前。
李弘在太监引导下进了宫门,主殿上,王公、百官座前摆好了美酒佳馐。他携着裴妃悄悄来到紧邻李治身边的座位坐下,一转脸,就看见武曌恼怒的目光。他本想过去解释,又怕坏了母后的兴致,遂打算在歌会后去拜见父皇和母后。
裴妃暗地朝天后身边打量,就发现她身边多了一个十岁的女孩。那不是太平公主么?裴妃进宫后,只听说当初天后为给荣国夫人祈福,送她到感业寺修行,为何她没有佛姑的装扮呢?只见她正眉飞色舞地向李贤叙说着什么,连歌会也顾不上看。
李弘也在看太平公主。他记得在太平公主五岁那年,因身边养的宠物猫偷食了膳室的肉,她提起猫就摔死在阶前,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这位御妹的性格太像母后,倒是继承父皇的宽怀太少。所以他对她一直是疏而远之,倒是李贤同她相处还算融洽。
歌会是依照武曌的诗编的,一首一首演唱,都充盈着雄视八荒、包举宇内、俯瞰天下的帝王气度。每一首曲终,百官就爆发出“天后千岁”的山呼。武曌举起酒杯,向着百官高声道:“请众卿与本宫举杯,共祝社稷万世永固,江山锦绣。”
这时候,司宗卿武承嗣便命署中官员献上一幅横匾,上书“二圣永寿”四字,武曌命李荣收了。接着,百官起立山呼“天皇万岁,天后千岁”。狂涛般的声浪,在合璧宫上空久久回荡。
这是尊李治为天皇,武曌为天后以来最盛大的歌会,直到深夜才降下帷幕。当百官们纷纷散去后,合璧宫中就剩下天皇、天后和几位皇子、公主。
当宫娥和太监们将宫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重新摆上醒酒的果蔬时,李弘夫妇来到李治和武曌面前。
李弘首先请罪道:“儿臣因偶感不适,故而来迟,还请父皇、母后恕罪。”
李治摆了摆手:“既是有恙也就罢了,更深夜阑,你们可以回宫了。”
可这时却听见太平公主说话了:“太子皇兄哪是偶感不适,分明是轻慢父皇、母后啊!”
李治看一眼太平公主道:“你何其多嘴,对太子无礼,还不向皇兄和嫂嫂道歉。”
未等太平公主说话,武曌接上的话就带了不悦的责备:“公主有什么错?身为太子,不能践诺守信,将来如何执掌国政?”
李贤见武曌凤颜嗔怒,忙从旁插话道:“儿臣昨日去宫中拜望,见皇兄确是身体不适,还请父皇、母后宽恕。”
太平公主却撇了撇嘴,嘟哝道:“好呀!你们合起来欺瞒父皇、母后。”
李弘狠狠地瞪了一眼太平公主道:“小孩子懂什么?如今如此张狂,大了难保不篡国窃政。”
这话一出口,裴妃的心就骤然悬到了空中,情知太子祸从口出,忙暗地拉了太子一把,要他退下。果然,武曌用力地拍打案几,震怒道:“好啊!学会旁敲侧击、指桑骂槐了,太子是不是说本宫窃国了呢?好大的胆子,竟敢向本宫发难。”
李治见事情不好,忙打圆场:“此话皆因太平而起,弘儿如何敢骂母亲?还不快向母亲谢罪!”可武曌在气头上,非要太子供出背后主使之人。
李弘情知言出于心,更不愿意牵连外人,拉着裴妃就跪倒在武曌面前:“儿臣一时言语莽撞,冲撞了母后,儿臣罪该万死。儿臣言从心出,并无谁人主使,母后要治罪,就治儿臣一人。”
在这种场合下,李治最是无奈和尴尬。他看了看身边的李贤,希望他能出面平息事端。李贤会意,转身也跪在武曌面前道:“今日重九,日月并应,享宴高会,宜为长久。天皇天后,正应此瑞兆,儿臣请母后息雷霆之怒,且饮了菊花酒,为父皇母后祈福纳祥。”
听了这话,武曌的情绪才有了转变,遂要张尚宫到御膳房去备酒,又对李弘夫妇和李哲道:“你等且平身,这次就依贤儿所奏,本宫且饶了你们。”
李弘却没有起来的意思,裴妃就急了,暗暗拉了拉李弘的衣袖道:“母后让殿下平身呢!”
李弘并不理会,伏地而泣道:“儿臣尚有事要禀奏父皇、母后。”
武曌听了便很不耐烦道:“你还有何事?说吧!”
李弘的呼吸急促起来,生怕自己在一瞬间动摇和退却。他将目光直视武曌,把一腹的不平倾泻而出:“儿臣不明白,既是母后应允义阳、宣城两位皇姐出嫁,就该善待她们,为何又要夫婿百般虐待呢?”
“你胡说什么?”
“非儿臣信口胡说,贤弟可以为证。”
李治的脸色十分难看,转脸望着武曌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武曌的脸腾地红了,旋即大怒道:“你这是在指责本宫么?”
“母后也有子女,倘若太平遭此厄运,又该如何?难道义阳、宣城公主非李氏血脉么?”
李弘还要说,可武曌的情绪反而平静了,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道:“果真有此事?倘是贤儿看见,当不会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义阳、宣城公主皆陛下骨肉,岂容彼等欺辱。本宫当命内侍省彻查此事,严惩不贷。”
李治的脸上终于有了依稀活气,道:“天后既已答应彻查,你当平身。”
在众人为一场风雨终于平息而庆幸时,谁也没有发现武曌在太平公主耳边暗语了几句,她就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宫娥们一人捧着一个托盘走到李治、武曌、李弘夫妇和李贤面前。待每人举起酒杯时,李治脸上充满了由衷的欣慰:“凤阙澄秋色,龙闱引夕凉,满盖荷凋翠,圆花菊散黄。饮了这酒,大家就早些回宫歇息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耳边一阵娇嘤道:“还有我呢!”太平公主快步来到大家面前,端起酒杯,与父皇、母后和两位兄长的杯子碰出一声脆响,仿佛所有的恩怨都被这清淡的菊酒消融了,至少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清风爽气,眉宇间都是朗月融融。
武曌似乎忘记了李弘方才的顶撞,她走到裴妃面前说道:“弘儿体弱,你要悉心照顾才是……”
那一瞬间闪烁在母亲眉眸间的温柔,让李弘心底生出不尽的愧疚。踏出宫门时,他甚至想从此以后母子之间不再龃龉。可就在这时,他腹中忽地一阵剧痛,直感热血直向口中涌来。
李贤见状,冲上去抱住李弘,只见他口吐鲜血,两眼怒睁,手指无力地指向合璧宫内,未及说一个字就气绝身亡了。
“皇兄!太子殿下……”李贤抱着身子渐渐僵硬的李弘,悲哀的哭声在合璧宫的梁柱间环绕。
“殿下……”裴妃一声悲鸣,昏倒在李弘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