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敏之问道:“皇后如何没有为孙儿写字?”
“你舅父在朝为官,皇后多些牵挂也是自然,你年纪尚轻,以后还有机会。”荣国夫人应道。
贺兰敏之没有再说话,但心里却想——本少爷生来爱色不爱字,不过是逢场打趣罢了,真要送来,只怕上面那些曲折的意思都让人心烦。
众人收好字再度入座,丫鬟们给每人都斟满了酒。武元庆率先起身向荣国夫人敬酒,言道:“今日中秋,天下共庆,孩儿祝母亲瑶池春不老,寿域日日祥。”
听了这话,荣国夫人的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她怀想今昔,恍若隔世,不由得从心底为生了武曌而欣慰之至。借着酒力,她的话也随之出口了:“你们尚记得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又何如?”
武元庆兄弟并不浑噩,荣国夫人分明没有忘记当年的龃龉,而且将他们兄弟今日的荣华尽归于皇后所赐。于是,便觉得这芬芳馥郁的酒酿里暗含了报复的意味,又有了要他们知恩图报的成分。他看了看几位兄弟,脸上果然都挂上了阴云。
此时,武唯良将一杯酒灌进肚里,就脸热眼红道:“唯良等以功臣子弟早登臣籍,揣分量才,不求贵达,岂能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如此,则夙夜忧惧,不为荣也。”
武元爽也不甘示弱,接着武唯良的话道:“孩儿不才,赖先严功业得有今日,不敢数典忘祖,有辱家门,更不敢借皇后之故恣意妄为。”
“你等之言差矣。皇后有今日,非由武氏,乃因杨氏系弘农望族,世代入仕。先祖杨振,汉世一品;至于文帝,开大隋基业,成一代人主。反观武氏,勿论女辈,男子素以庶族苟安于世。须知你等至有今日,乃因尔父跟随高祖、先帝创业勋劳之故。今陛下恩宠有加,尔妹贵为皇后,洗雪旧辱。然则长孙诸臣,以身世之故,讥噪不已;上官叵测,屡兴风波,恶语相加,欲废后位。老身今日请你们几位过来,也是要叙血脉之缘,尽释前嫌,同气合心,共举大计。然听言观行,其心各异,不免令老身伤情。”荣国夫人说着说着,老泪就涌出眼眶,“老身已是八旬羸躯,去日无多,所思所虑皆在你等兄弟前程。此非老身一己之见,也是皇后之意。”
说完,荣国夫人用丝绢沾了沾眼角,不再说话。本来赏月饮酒的亲情之会,忽地就秋风萧瑟、冰冷沉寂了。仿佛一轮明月,洒下的不是千里银波,倒是一天寒霜。
荣国夫人很是失望,正要拂袖散去,却不料武元庆站起来说话了。
“老夫人所言甚是。”武元庆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忆起畴昔,我等兄弟无礼之处皆出于年轻无知,还请母亲见谅。来日方长,吾等当以孝为先,兄妹和睦。”
荣国夫人的神色这才活泛起来,举杯饮下一口酒,目光专注地投向武元庆,孰料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杨氏更加寒心。
“而今朝政大计,皆委与皇后,所决诸事,俱悉‘称旨’。自长孙无忌、褚遂良谋反案后,上官仪又引刀伏法。吾等兄弟闻之,惶然不可终日,尤恐遭遇不测,蹈王皇后、萧淑妃、太尉之覆辙矣。”
武元庆一番话在众位兄弟心中激起波澜,连一直没有说话的武怀远也站起来道:“长兄之言亦怀远所虑也。赖叔父功业,怀远乃得擢升,实如唯良兄长所言,不求闻达,只求平安足矣。”
武元爽虽没有说话,却跟着几位兄弟的声音频频点头。
荣国夫人十分吃惊,同是武氏一族兄弟,反而各怀心事,远没有许敬宗、李义府竭忠效命,她不禁在心中深深自责。早知如此,又何须费心铺张。唉!她本该料到这个结局的,只能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向武曌交代。
人是自己邀请过来的,她又是座中长者,不可怒形于色。荣国夫人顿然显得大度起来,道:“老身一世坎坷,幸得皇后荫庇,终有晚岁之乐。今又逢佳节,亲人欢聚。难得你兄弟如此坦诚,有道是人各有志,何须强勉。今夜月色如昼,万方普庆,该说些高兴的事才是。”
然而此时武氏兄弟却已兴味索然,武元庆看了看大家,四位兄弟一同站起来向荣国夫人敬酒:”夜色已深,母亲春秋已高,不堪劳累,晚辈就此告辞了。”
贺兰敏之却是弄不明白舅父们究竟要说什么,外祖母召他们来究竟是何意思。其实,这会儿他的心思也根本也没在这儿,而是飞到丫鬟群里去了。外祖母身边有几位好看的姑娘,或被他猥亵,或被他奸污,只是慑于皇后之威,她们不敢说罢了。看武元庆等人走了,他没有丝毫惋惜,劝道:“走就走了吧!您老还难过什么呢?”说完,他就溜出花园,寻姑娘们去了。
近来,他时不时被太子召进宫中对弈,有一天,竟然看见了太子中舍人杨思俭的女儿到宫中来找父亲,他一下子就被她的美艳迷住了。他回到府邸与府役们谋划,一门心思在想怎样将这可心的女子弄到手。
酒阑人散,只剩下杯盘狼藉。荣国夫人感到从未有过的抑郁、愤懑和悲凉,她的自尊心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受到如此的伤害。听着武氏兄弟相继离去的脚步声,她的脸如木炭在灼烧,从鼻翼间发出的声音让看惯了老夫人吃斋念佛的丫鬟们心里直战栗。
“哼!你等不仁,休怪老身不义。”她已打定主意,明日就进宫要皇后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厉害瞧瞧。
……
风清月朗,云淡星稀,中秋的月光落进太液池,一泓碧水银波荡漾,碎浪涟漪,宛若万千颗明珠浮光耀金。偶尔有爽风吹过,摇碎了池中的簇簇树影和琼阁仙山。在这万方齐乐的时刻,上天也在回馈人间不尽的温柔。
李治与武曌的将赏月的地址选在太液池,真是颇费了内侍省的心思。
太液池是皇家的生命咏叹,遗下了秦皇汉武对仙境的向往。相传东海有汇沧海于其间的“归墟”,那里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乃神仙聚居之处。当年秦皇、汉武欲求长生不老药,遣方士往蓬莱求仙未果。后来秦皇曾于咸阳原的兰池宫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以了向仙之愿。汉武帝效法秦皇,于长安城开掘太液池,堆土为山,高二十余丈,亦名之蓬莱、方丈、瀛洲。现在这太液池新修于贞观九年,龙朔二年,李治在居东都其间重整大明宫,疏浚太液池。后来每每回到长安,便将之作为理政之余休憩览胜之佳处。
当月亮从长安城头刚刚露面的时候,李治偕武曌、魏国夫人贺兰蕊儿已登上太液西池的蓬莱岛。在飞檐斗拱的亭榭里,赏月的酒酿、果蔬、点心都已摆好。李治在李荣的服侍下坐在上首,武曌、贺兰蕊儿坐在侧旁。除了李荣和张尚宫站在李治和武曌身后,其他宫娥和太监都站在亭外,时刻听候传唤。
李治抬头东顾,望见东池的瀛洲岛上灯盏高悬,人影绰约,分明是太子在临月赏景,因此他目光中充满了做父亲的慈祥。哦!太子真的长大了。这神情武曌看在眼中,暖在心头。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临盆分娩时的情景犹在昨日,太子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少年了。本来她打算让太子陪李治赏月的,可又想他总有一天要独立主政,何须总是跟在父母身边,因此就没有这样做。
武曌轻轻地拈起一只蜜橘递给李治,说话就带了母性的温柔:“弘儿长大了,也懂事多了。自从陛下令其听政以来,唯几毓性,处置得当。故而,臣妾允准他独往瀛洲赏月,好在近在咫尺,与同席无异。”
李治点了点头:“皇后言之有理。过了乾元元年,他就十五岁了,该选妃了。”
“陛下圣明,臣妾听说太子中舍人杨思俭有一女,天生丽质,若是选为太子妃,自然是天作之合。”
“朕也听说过,不过总要弘儿满意才好。”李治笑道。
这时,贺兰蕊儿在一旁插话道:“这有何难?杨思俭终日陪伴太子,对两个孩子的境况了然于胸。他与臣妾也不生疏,改日传进宫来一问便知了。”
李治颔首,以为蕊儿所虑甚周,但武曌脸上忽然就肃然起来。要说李治作为一国之君,身边多几个女人也不为怪,但武曌就是不能容许。姐姐在世时的那些耳鬓厮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她没有料到,蕊儿倒比她的亲娘还要厉害,近来常常趁她夜间批阅奏章之机,与皇上卿卿我我,越来越放肆。现在,她又要插手太子的婚事,岂非不知天高地厚?她正要说话,却听见池岸竽笙高奏、雅乐回旋,原来是太乐署为中秋节排练的歌舞开始了。
九春开上节,千门敞夜扉。
兰灯吐新焰,桂魄朗圆辉。
送酒唯须满,流杯不用稀。
务使霞浆兴,方乘泛洛归。
这不是自己写的那首《夜宴》么?记得那是在洛阳度元宵节时,当时面对火树银花、皓月当空,她一时诗兴大发,随口吟来,令在场的李治和许敬宗击节称快。之后,太乐署为之配了曲,并且以软舞演绎。但她听了那软绵绵的节奏,看了那婀娜的妖娆,心里就很不舒服,之后便不常关注了。
可此刻当秋风带着新编的乐曲飞到亭榭的时候,她的丹凤眼里顿时光彩灼灼。她欣喜地发现,歌舞中都流溢着男子的雄健和豪气。
融融月色下,一群身着盔甲的男子健步铿锵,旋转如风;而女子们身着配有饰品的软甲,下着喇叭式裙装。他们或聚或散,或环绕领舞者旋转,或成鹰展双翼。群舞云卷云舒,独舞丹凤奋翮;双人舞比翼齐飞,金色的盔甲与碧绿的软甲相映生辉。特别是在唱到“送酒唯须满,流杯不用稀”时,那醉后的胸热胆张,那豪饮的浩然气概,那男子的心雄万夫,那女子的娇若玉兔,看得武曌得意忘情,逸兴遄飞,仿佛这个秋夜只属于她一人。直到曲终舞退,她才收回目光。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僵直了。
灯影暗处,蕊儿正倚在李治肩头,把一只剥好的蜜橘送进他的口中。李治也正陶醉在蕊儿的脂粉香里,如梦如幻,当他忽然看到月光下武曌愤怒而又吃惊的目光时,急忙暗地推了一把蕊儿,旋即正襟危坐,一脸的正经。
正当两人尴尬之际,武曌却笑了,把话题转到了对乐舞的观感上:“陛下以为臣妾的诗配了健舞如何?”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李治此刻用武曌最愿意听的辞藻来掩盖自己的忐忑不安,但这种空泛的夸饰怎么可能减退武曌的怒火呢?只不过她有意不点破罢了。
蕊儿倒显得很坦然,没有丝毫的愧疚。在她看来,女人活的是什么呢?就是一张粉嫩白皙的脸蛋,是那让洁雪逊色的肌肤,是能够唤起男人欲望的嘤咛。这些,她的姨母曾拥有过,因此击败了王皇后和萧淑妃,但她永远不可能再拥有了。对本应由男人们打理的朝政的过分热心,对身边情敌和政敌处心积虑的打击,使她华颜不再,秋倦早临。皇上也许需要她在国政上襄助,可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雪里吟诗的情趣了。她虽然一口一个“姨娘”叫得很亲,可还是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屑和得意。
武曌估计李治接下来一定还有话说,因此当蕊儿将一颗蜜橘递给她时,她欣然接受了,并且笑着道:“蕊儿年纪也不小了,魏国夫人的封赐也已经年,总该往前走些才好。”
李治看着武曌,双目迷离,似醒似醉的样子,忽然地就有了一种迷茫。依她的性格怎么可能对刚才的一幕无动于衷呢?或许,是因为与蕊儿的亲缘吧!
待他将武曌反复打量之后终于确信,皇后一定接纳了蕊儿——是的!她一定认为与其让别的嫔妃去蛊惑那一颗不安分的心,倒不如让外甥女去填补他的情感缝隙。
李治收回目光,吩咐丫鬟给杯中斟满酒,邀武曌与自己对饮,接着就把在舌尖滚动了许久的话且露且藏地说给皇后听:“朕有一事欲与皇后商议,不知可否?”
“何事?陛下但说无妨。”武曌就在心中发笑,而且她也猜到了皇上将要说什么。
“魏国夫人自入宫以来虽有封赐,却无内职。朕欲册封她为昭媛,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虽说在床笫之欢时李治不止一次地许诺要册封她,可在这样的场合提出这样的话题,还是让贺兰蕊儿有些吃惊,她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看着武曌,不知皇上这一番唐突的话会引出怎样的风波来。
可就像这头顶的月亮刚才被云彩遮住,顷刻间又钻出了云层,重现它的美丽一样,他们都没有在武曌脸上读出狂风暴雨,反而看到了很妩媚、温暖的一笑:“就依陛下。一转眼蕊儿都出脱成如花似玉的美人了,也该有个名分不是?”
多年了,李治第一回从武曌口中听到她对册封另外一个女人的赞同,便忙不迭地对蕊儿道:“还不快谢皇后。”
贺兰蕊儿心领神会,站起来就跪倒在武曌面前:“孩儿谢姨娘恩典。”
武曌很温婉地上前扶起她,倒一下子有了长辈的架势:“你要说谢,就该好好伺候陛下才是。”
“孩儿遵旨。”贺兰蕊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抬头看天,月影西移,李治起身准备回宫,武曌辞别道:“陛下,臣妾今夜还要批阅几道奏章,便不能陪伴陛下了。”说罢,她转身便自顾上了轿舆走了。
那上轿时的背影,让贺兰蕊儿有些仓皇无主:“陛下!臣妾……”
“没事,我们移驾承欢殿吧。”说完,李治携起贺兰蕊儿的手便出了亭榭。
武曌刚一坐进轿舆,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一使劲,就把手中的丝绢撕成两半,口中骂道:“小贱人,竟敢向本宫叫阵……”
直到坐在蓬莱殿内室的榻上,她的怒色依然挂在脸上,气喘吁吁的,吓得身边的宫娥太监一个个胆战心惊。大家都悄悄地退出大殿,在外面伺候。
她暗地埋怨自己太疏忽大意了。这些年来,她实际上活得太累。一只眼紧紧地盯着后宫嫔妃,而另一只眼则紧盯着朝堂。自显庆五年皇上赋予她听百司奏事的权力后,她夙兴夜寐,席不暇暖,也不承想将之交还给皇上。随着上官仪一案的结束,她还将竹帘挂到了紫宸殿。然而,她唯独没有想到一个在她眼皮下长大的外甥女会有一天占据了皇榻。
“本宫绝不容夺宫之行发生。”武曌咬了咬牙,举起宫娥们送进来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她瞅了瞅碎在地上的残片道,“本宫要让你死得很难看……”
张尚宫在一旁听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二天不逢朝会,刚刚辰时三刻,荣国夫人杨氏就进了蓬莱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中秋之夜武元庆兄弟怎样在宴上发难,怎样不给她面子,怎样诋毁皇后的事叙说一遍。末了,她凄然唏嘘地说道:“老身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彼等自视武氏功高,不以皇后的福荫为意。”
这真是严冬又逢寒霜逼。蕊儿的不知进退,武氏兄弟的冷眼相对,都在武曌心中积起了巨大的块垒。及至听完母亲的诉说,她的丹凤眼里就充满了愠怒,继之双眉蹙郁,鼻翼扭曲,露出了满脸的杀气,从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冰凌一样地凛冽:“哼!一个个都活腻了,是想步上官仪的后尘么?本宫就给你等些颜色瞧瞧。”
第三天的朝会上,李治发布诏令,以武元庆为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刺史、武唯良为检校始州刺史。即日离京,不可盘桓。
武氏兄弟情知诏命虽由李治发出,然贬谪之意必源自武曌。
这原是预料中的结局,从紫宸殿出来,兄弟四人相会在司马道上,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武曌的心机,表面上看来是皇后对外戚的谦抑,实则是借机把他们赶出了京城。
武元庆不免怅然若失,从此再也不能那样逍遥了:“龙州之于京城,迢迢千里,与流放岭南何异?”
“得罪了那个妖媚,你我还会有好下场么?濠州自古乃贫瘠之地,多盗寇。去那里任官,一旦有事,罪名难逃。”武元爽也黯然神伤。
三兄弟中,稍好些的是始州,此地处巴蜀北缘,剑门关内,然亦多大山,不过荒僻之地。
武怀远本就在地方任官,对几位兄长的遭际倒是别有新见,道:“诸位兄长何须惆怅,既是不愿在京都屈辱地活着,倒不如远走高飞,图个自在。”
四人正说着话,却见许敬宗从后面来了。四人避之不及,只好停住脚步。
跟随了武曌这些年,催白了许敬宗两鬓的乌发,眼看着就老态龙钟了。他上前向几位作揖施礼道:“几位大人就要离京远去了,这一路山高路远,还望大家保重。”
武元庆谢道:“皇命如天,下官不敢滞留京都,当即日起程。”
许敬宗叹一口气,话语中就多了过来人的体验:“老夫为官多年,唯顺上而图存,大人何必让皇后伤情呢?她出此下策,也情非得已。还望各位大人好自为之。”
武元庆听得出来,许敬宗是来宣皇后之意的。他虽心存恼怒,却无法彰达,只有频频颔首道:“多谢大人提示,下官告辞。”随后,他又向弟兄几人使了使眼色,便散去了。
“哼!长孙无忌、褚遂良乃扶孤大臣;上官仪乃当朝宰辅,皆死于皇后之手。你等本就是粪土之墙,纨绔之徒,无寸功于社稷,与皇后为敌,岂非自寻死路?”许敬宗望着武氏兄弟离去,不无讽刺地自语。
打发武氏兄弟出京,武曌的心没有丝毫的放松,她自感可以腾出手来处置蕊儿了。她一回到蓬莱殿,就要张尚宫去请魏国夫人过蓬莱殿小聚。
午后,贺兰蕊儿乘着轿舆来了。进得殿门,她看见武曌正在榻边看书,忙上前施礼道:“臣妾参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武曌抬起头来,立时脸上就堆满了笑意。她急忙下得榻来,扶起蕊儿,眼睛就乌溜溜地上下打量,及至发现蕊儿眼边闰了一圈黑色时,就“哎呀呀”地半是惊讶半是嗔怪道:“看看,这水灵灵的一朵花,怎么一夜之间就蔫了?这皇上也是,这水做的人儿哪经得彻夜折腾,哪能只图自己痛快,不懂怜香惜玉呢?”
及至蕊儿在对面坐下后,武曌又道:“本宫与皇上这些年耳鬓厮磨,可知道他的性格,只要上了皇榻,他就是一头狮子,任怎样风情万种的女人都会被他折腾成一只羊羔。嘿嘿!”
蕊儿被皇后这一连串的话说得粉面桃腮,含嫣带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皇后的戏谑,只是低头哧哧地笑。
“从蓬莱岛回来后,本宫一夜未眠,想我姐妹三人,你的小姨娘早年病故,未留一儿半女;你母亲承皇上隆恩,册封韩国夫人,不想又于去岁溘然殒薨;唯本宫一人,中秋之夜,形单影只……”武曌收住笑容,眼中泪花蓬蓬,拉起蕊儿的手道,“今日本宫传你前来,就是想叙叙话。”说着,她向外面喊道,“张尚宫!酒宴备好了么?”
“娘娘,酒宴早已备好了。”张尚宫进来应道。
武曌牵着蕊儿的手来到偏殿,不一会儿宫娥鱼贯而入,摆好菜肴,又给两人斟满了酒。
“此乃你舅父从淄州带回之酒,用上好稻米酿成,醇而不烈,最适合女人宴饮。来,为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干一杯。”武曌举杯邀道。
酒过三巡,贺兰蕊儿起身正要向武曌敬酒,却发现杯中有一粒尘埃,便立时不高兴了:“你等为何如此粗心,杯中落了沙尘,竟浑然不觉。”
武曌见此情景勃然大怒,斥责张尚宫办事不力,又起身到膳房去看,不一会儿便换了新杯归来,要张尚宫给蕊儿斟酒道:“都是下人粗疏,还望蕊儿海涵。饮了这杯,我们母女好继续说话。”
蕊儿就分外感动,透过杯中的琼浆,她似乎看到了母亲夫人的笑靥。端起酒杯,她眼望窗外秋日的天空说道:“母亲在天有灵,这一杯孩儿代您饮了。”
一杯下腹,武曌忙道:“快吃菜。”
贺兰蕊儿正要举筷,忽觉五内剧痛,只说了一句“姨娘你……”便七窍出血,倒地气绝而亡了。
武曌脸上掠过短暂的冷笑,旋而大惊道:“蕊儿!蕊儿!你怎么了?来人啦!”
张尚宫带着宫娥进来,见魏国夫人口吐鲜血,便伸手到鼻翼间参验片刻,随后道:“娘娘,魏国夫人去了。”
武曌先是吃惊,继之凤眼怒目道:“好个武唯良,献酒是假,想毒死本宫是真。詹事何在?速传禁卫捉拿武唯良。”
詹事应声出去,武曌上前抱着贺兰蕊儿,眼看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地变成青紫,一副“茫然悲哀”的模样:“蕊儿!你是替本宫死的呀!本宫是不会忘记你的。”
良久,看着太监们抬着贺兰蕊儿出去,武曌吩咐张尚宫备车:“本宫要面奏皇上,将武唯良腰斩西市,为蕊儿报仇……”
傍晚,天空黑云密布,到酉时二刻便下起了蒙蒙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