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在不经意间会把你的身体和灵魂剥离开来。
言鼎遭遇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创伤,不,应该说是打击——那个美丽的女孩,那个曾一心要做他新娘的女孩,却为了救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噩梦无止境地侵蚀着言鼎,他每天晚上都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闭上眼,却又被噩梦惊醒。每次醒来时都是大汗淋漓,每次睁开眼时,都以为自己身在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他多希望可以遇见她。
“你这是干什么,还像个当过兵的男人吗?”王志来到言鼎的住处,面对着满屋的狼藉,还有令人作呕的酒精味,本不想不骂人,但实在忍不住,一把把言鼎从床上提起来,拳头差点落下。
言鼎醉得不轻,却情愿自己永远沉浸其中不再醒来。
王志理解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好过,但他不能让这个男人继续沉沦,更不能让其自我毁灭。
“你不是想喝吗?好,我陪你!”王志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喝下几口。言鼎的表情稍稍有所知觉,但还是充满了无奈,还有那种极度的卑微。
王志把酒瓶递到言鼎面前,说:“继续喝吧,不够的话我再下去买。”
言鼎看着酒瓶发呆,突然号啕大哭。
王志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明白这个男人已经被自己唤醒,所以无需太多安慰的话,只说道:“局里还有很多案子等着破,赶紧收拾一下上班吧。”
言鼎没动,王志皱着眉头说:“怎么,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
“今天周末啊!”言鼎苦笑道。
王志这才讪笑道:“哟,瞧我把这茬给忘了。也好,你就好好地休息两天,下周一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要死不活的样子。一个大男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接下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言鼎脸色铁青,愤然道:“我一定要亲手抓到杀人凶手!”
“这就对了,这才像个真正的男人!”王志拍了拍言鼎的肩膀,“振作起来,像个军人一样去战斗,不能让秦晓的血白流!”
王志走后,言鼎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仰望着灰色的天花板,脑袋里不断闪现着秦晓的面孔,突然鼻子一酸,泪水又流进了心底。
外面传来敲门声,红着眼睛的言鼎开门一看,只见身着便装的童敏敏站在门口,他微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却先说:“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走!”
言鼎站在门口没挪动脚步,童敏敏催促道:“赶紧啦,有大案子!”
言鼎无法拒绝,跟童敏敏上了车。
童敏敏慢悠悠开车的样子根本不像有大案子发生,言鼎貌似已经猜到她的心思,淡淡地说:“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了!”
“谁说要安慰你了,我还想找人安慰呢!”童敏敏说。言鼎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那你找我出来干什么?”
“你一个人在房里待了好几天,就不烦吗?”童敏敏道,“刚好周末,我也一个人,没地方去,也没什么朋友,只好约你出来陪我。”
言鼎心里一热,却说:“我这个状态不适合陪你散心吧。”
“你的状态不错呀,挺好的!”童敏敏笑道,又愧疚地说,“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偏偏选在那天晚上请你吃饭,你就不会那么晚回去,秦晓也就不会……”
言鼎听了这话,心里反而五味俱全,喃喃地说:“都过去了,别说了!”
“我也不想再谈这件事,是你逼我的!”童敏敏俏皮地说,希望气氛不再那么沉闷,“唉,城里的空气太糟糕了,陪我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顺便放松放松紧绷的神经。”
童敏敏所说的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是位于城郊的一片荒野地,还有一个池塘,周围绿油油的,非常赏心悦目。
言鼎极目远眺,果然心情放宽了许多。
“很久没来这儿了,你不觉得空气很好,心情也瞬间变得很舒服吗?”童敏敏说。言鼎也感觉到了,长长地吐了口气,感激地说:“谢谢你!”
童敏敏笑道:“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言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童敏敏突然说:“其实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言鼎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消息对自己来说是好的,但仍然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已经有线索了,不久前刚刚发现了肇事车辆。”
言鼎面色惊讶,却又问:“王队怎么没告诉我?”
“也许……他是怕你知道后又着急,本来我也没打算这么快告诉你,但考虑到你的感受,你有这个权利知道案子的进展情况。”
血液在言鼎的身体里高速流淌,他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秦晓。他刚回到家,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却被一个电话打乱,几经犹豫才接听。
“喂,兄弟,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是刚出差回来就听说了秦晓的事,你还好吧?”何文东的声音在电话里就像吐子弹,“我知道发生这种事你的心情很不好,我跟你一样难受。这样吧兄弟,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咱们好好谈谈,喝点酒,解解愁。”
言鼎低沉地说:“不用了,我很好!”
“我怎么就听不出你很好呢?兄弟,别太压抑,秦晓虽然走了,但日子还得过……”
言鼎没吱声,他已经无力继续沉浸在失去秦晓的痛苦里,只想赶紧上班,尽快抓到凶手。
“要不这样,我过来接你,咱们兄弟俩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就我俩,连阿兰都不叫。”何文东又说。言鼎突然想起了林浩明,还有那个神秘人的警告电话,心头猛然一怔,好像明白了什么,这才接受了何文东的邀请。
一家小馆子,人不多,倒乐得清静。
“菜不错,再来点酒吧。”何文东说,言鼎却拒绝了他:“不用,喝点茶吧。”
“也好,这趟出差可把我给喝惨了,整天都泡在酒缸里。”何文东打着哈哈。言鼎突然问:“我现在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何文东愣着眼睛,疑惑地问:“什么事儿呀,看你那样子,好像要吃人一样。”
“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言鼎打断了他,“秦晓出事之前我接到过一个电话,有人在电话里威胁我闭嘴,还说要是我敢出庭作证,要不是我死,要不我身边的人死。”
何文东好像也被惊呆了,沉吟了半晌才问:“你怀疑是林浩明派人杀害了秦晓?”
言鼎缓缓地点头:“不是怀疑,我现在非常肯定我的猜测。”
何文东却摇头说:“就算是他干的,你有证据吗?何况他现在已经没了人身自由,你说是他干的,公安局能信你?”
言鼎当然想到了这个,不然早就向公安局报警了。
何文东语重心长地说:“还是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兄弟就不藏着掖着了,振作精神,不要再多事了,重新来过吧。”
“难道秦晓就白死了?”言鼎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何文东压着他的手说:“兄弟,别这么大脾气,谁也没说要阻止你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需要大哥做什么的,尽管说,大哥绝不推辞。”
言鼎稍微冷静下来,说:“肇事车辆已经找到,而且还在车上发现了很多线索,通过这辆车,相信很快就会找到凶手。”
何文东顿了顿,忙说:“那就太好了,兄弟,我挺你!”他说这话时,目光转向别处,却射出一道冷光。
当天晚上,言鼎正在熟睡中,突然被一阵浓浓的烟味熏醒,睁眼一看,只见门外火光冲天,惊得他一跃而起,冲到门口想开门时,却发现门在外面被锁住。
火势越来越大,言鼎快要被熏晕了,他抓起毛巾沾了水,捂住鼻孔,然后猛撞门,却纹丝不动。他来不及多想,裹上一条棉被,然后撞破玻璃窗飞身跃下。幸好是三楼,还落在一顶帐篷上,缓冲之后才落到地上,否则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言鼎仰望着楼上的火光,摸着几乎快要断裂的胳膊,突然见不远处跑过来几个黑影,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来救火的,很快却又感觉不妙,只好拔腿便跑,没想前方又出现几个人影……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数名公安人员已经将街道两端堵了起来。
言鼎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子,看来你现在得另寻地方住了!”王志走过来说。言鼎松了口气,捧着脸颊叹息道:“怎么倒霉的事全给我碰上了。”
王志笑道:“不是全给你碰上,而是这些家伙都是冲你去的,所以我事先安排了人监视你的住处。”
言鼎不明白,问:“怎么回事,是想杀人灭口吧?”
“猜到他们是受什么人指使了吗?”王志问,言鼎想都没想便说:“八九不离十,是林浩明吧?”
王志笑道:“听你口气也没什么自信,猜的吧?”
言鼎确实不怎么自信,因为林浩明正被拘留着。
“走,我带你去见见他吧!”王志说,言鼎疑惑地问:“是谁,林浩明?”
王志没说话,言鼎只好起身跟上,当他看到那张脸时,整个人彻底被惊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吧,就是这个人,所有的事都是由他指使的。”王志道,“你跟他不是兄弟吗?估计你做梦都没想到,就是这个人策划指使了整件事,包括秦晓的死。你想知道原因吗?”
言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他当前最想知道的答案。王志又说:“想知道答案的话,自己进去当面找他问问不就清楚了?”
言鼎在原地呆立了很久,一肚子的怒火慢慢被放大,又慢慢被自己掐灭,然后才推门进去。
何文东看到言鼎时好像并不惊讶,只是冷冷地问:“来了?”就好像在跟他打招呼。言鼎盯着那双眼睛,一步步逼近,在只剩咫尺的位置停下。何文东毫不躲闪,迎着言鼎的眼睛,微笑着问:“怎么,想打我?那就打吧,打完你心里也许会舒服点。”
言鼎突然抓紧何文东的衣领,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差点忍不住一拳打过去。
何文东依然在笑,虽然看上去并不张狂,却非常令人讨厌。
言鼎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松开后,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因为你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何文东冷笑道,“早就告诉过你,这个游戏你玩不起,更输不起,一旦开始就必须继续下去,你输掉了你的女人,还想弄得连自己的命也玩完?”
言鼎痛苦地闭上眼,问:“那把火也是你让人放的?”
“你不死,林浩明就得死。”
“你为什么要帮他,为了帮他,你不仅杀了秦晓,还要连我一起给烧死,你还是人吗?”言鼎狂骂起来。
何文东却淡淡地说:“我明白你非常想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林浩明曾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欠他一条命,为了救他,为了还他这个人情,我什么都顾不了,什么都可以做,就算是杀了所有的人也值得。”
言鼎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喘息着咆哮道:“你根本就不是人,秦晓是无辜的,有本事就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她?”
“嘿嘿,我这个人讲义气,把你当兄弟,所以不想伤害你。但女人多的是,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只不过你不听劝告,一定要一条路走到底,所以我只能对你下手。”何文东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讲一个轻松的故事,但言鼎已经忍无可忍,终于没忍住一拳打了过去……
言鼎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但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女朋友没了,对兄弟的信任感没了,突然间,好像对自己的明天也失去了方向。
“案子破了,杀人凶手也被绳之以法,秦晓终于可以瞑目了,你该高兴才对呀,怎么还阴沉着脸,又有人欠你钱了?”祁定学问。言鼎不解地问:“以前在部队时,大伙儿情同手足,出生入死,比亲兄弟都亲……”
“你是想说为什么现在这个社会,所有人都唯利是图,看上去情同手足的朋友,到最后却都变成了最想害你的敌人?”祁定学这话说到了言鼎心里。
言鼎缓缓地点头:“我真是想不明白。算了,领导,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了,跟你申请件事儿。”
“说!”
“我想申请调回来。”
“想回王队长那儿?”祁定学问,“在那边干得不愉快?”
言鼎道:“也不是,主要还是……”
“觉得在那边做事不刺激,认为王队长这边都是大案子?”
言鼎没否认:“我想破大案子。做罪恶的克星。”
祁定学笑道:“其实只要你想认真做,无论在哪儿都能做出一番成就的。你别看经侦处那边接的全是与经济有关的案子,其实不然,很多与经济扯上的案子,最后都演变成了大案子。我劝你好好想想吧,不过我遵循你自己的想法,该怎么做自己决定吧。”
言鼎刚回到办公室,便被童敏敏叫住:“正想找你,喏,这是曹锟的供词,你看看。”
“这么久才开口?”言鼎很诧异,他知道曹锟的嘴很严,被抓之后就一言不发。童敏敏说:“是很难,又搜集了一些证据才逼他开口。”
言鼎看完笔录却更加诧异了,说:“这个曹锟,帮人收债却把人丢下楼,那他还打算找谁要钱?”
“曹锟有案底,这个人做事太绝,经常打着帮人收债的借口从中讹诈,这次是收不到钱,所以才闹出人命。”童敏敏接过话道,“这个案子在我们侦办的所有案子中,不算大案子,但也不算小了。怎么样,来这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感觉如何?”
言鼎摸着头皮说:“还好吧。”
“这么勉强?”
“不是,是……真的还好!”言鼎讪笑道,“其实,只不过我觉得一个女孩子真不适合干这一行,太危险了。”
“你这是瞧不起我?”童敏敏有些不快,“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领情,就可以在我面前口不择言。实话告诉你,我偏不信自己不如你们这些男人,男人又怎么了,难道你们就一定比女人强?”
言鼎大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没那个意思。”
童敏敏转身离去,言鼎喊道:“童警官,你没那么小气吧?”
童敏敏头也不回地说:“废话真多,女人都很小气!”
言鼎刚刚换了个新地方住,一大早起床下楼,打算去上班,却没想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童敏敏,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为什么大清早会在这儿撞见她。
童敏敏从台阶上下来,抬头看到他时,也很诧异,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在这儿?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言鼎被这话惹笑,惊奇地问:“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我也想知道答案,你告诉我吧。”
言鼎笑道:“我还以为你跟踪我呢!”
“我跟踪你?搞笑吧,你又不是嫌犯。”
“就算你已经把我当成嫌犯了,好吧?”言鼎说完就想离去,却被童敏敏拦住:“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
言鼎回头看着童敏敏,不快地说:“我住在这儿不行吗?”
“什么?”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难道我不能住在这儿?”言鼎说完这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不会这么巧吧,难道你也住在这个小区?”
童敏敏不解地问:“你之前好像不是住这儿的,怎么突然就……”
“我昨天刚刚搬到这儿来,你也知道,我之前住的房子被人放火烧了……”
童敏敏这才说:“这下可好了,每天上班面对面,下班还可能经常碰面,说不定还要一起上班,一起下班,那我们……”
言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开玩笑道:“我反正是不搬了,要搬你搬。”
童敏敏被气得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怕被人误会,这样吧,以后咱俩下班后见面,权当陌生人。”言鼎嬉皮笑脸,童敏敏扭头就走:“懒得跟你废话,快走吧,上班快迟到了!”
言鼎约王志吃晚饭,王志拒绝了,说有新案子。
“新案子,快说说怎么回事……”言鼎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趣。王志说:“正忙着呢,稍后再跟你说。”
言鼎纠缠不休:“那你必须答应晚上跟我吃饭。”
王志无奈答应,晚上一碰面,言鼎便急不可耐地问起案子的事。
“杀人案,小案子,你没兴趣听的。”王志跟言鼎打太极。言鼎说:“说来听听呗,反正也没什么事,边吃边说。”
“一男子报案,声称老婆被人谋杀,就这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