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力尽量使自己坦然地迎接他犀利目光的探究。此时一个三十岁左右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一边说:“爸……”他看到屋里有人,旋即止住话头,把一份文件放到田伯海面前。田伯海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儿看。”男子看了赵力一眼,走出门。田伯海仿佛下了个决心,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如果你见过之后,还要跟艾轩在一起,我不反对。”赵力惊喜地坐直身子:“哪里?”田伯海道:“美国。”
这是赵力第一次踏出国门,拜田伯海所赐,坐的是头等舱。十几个小时的旅程里,赵力心情忐忑又激动,又疑惑此行为何如此郑重,居然要田伯海亲自带着。舷窗外,一万两千米之上的夜空被厚重的墨蓝云层覆盖,偶尔露出几丝月光,明暗深浅交织着,令人心情压抑又不禁目眩神迷。他们就像是飞往魔幻的国度般,在那里,也许她将遇见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赵力被落地的颠簸震醒,清醒的时候,飞机已着陆完毕。走出机场,早已有人开着车等候在此。侧头看看田伯海,饶是他矍铄强悍,也不禁流露疲态,毕竟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汽车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疾驰,仿佛这路没有尽头一般,只是不停地开下去。赵力觉得这旅程无比漫长,但接近谜底的惶恐又让她暗暗期盼这路最好永远没有尽头。
足足开了六个多小时之后,路变窄了,汽车驶进了一片林区。开了一段山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尽头处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坐落在群山的怀抱中。汽车驶进院子,赵力见一条蜿蜒的河流把院子和群山隔开,一大片草坪上,亭亭如盖的大树棵棵耸立着,几栋四五层的建筑,稀疏地分布在绿叶婆娑中,环境幽雅,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难道这就是老吴所说的那个约翰逊基因实验室吗?赵力诧异着,两人下了车,田伯海带领着她走进一幢四层楼里。赵力紧握着双手,手心已是汗津津,背脊僵直,眼睛不敢看着楼道里的人,只是目不斜视地跟着田伯海走着。她害怕看到艾轩,却又希望下一秒钟就能看到他,哪怕他仍是那天那样的发病状态。一时她又想,也许他此刻正在接受什么高精尖的基因手术呢?几个身着浅蓝护士服的护士从身边走过,赵力不由自主的眼光追随着她们。
田伯海看出她的疑问,道:“这是疗养院。”赵力一愣,难道艾轩并不是在治病,而在此地疗养吗?两人上了电梯,来到四楼,走廊处是个办公室,田伯海的人已事先办好手续,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面迎出来,面带微笑,将他们引向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越接近那房间,赵力的脚步越迟滞,心怦怦跳着,血液都快凝固了。走到门口,大家都进去了,只有赵力不敢迈步。她听到屋里有床“哗啦啦”的抖动声,还有偶尔的嘶哑的嚎叫,声音不高,像垂死的野兽舔舐着伤口的低吟,像被千刀万剐而偏偏剩了一口气的受难者在行刑架上,一声声徒劳的呼救和抗争,令人毛骨悚然。田伯海道:“进来吧。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赵力艰难道:“他在这里对不对?”田伯海道:“看过之后,你自然有了答案。”赵力横了横心,咽了口口水,跨进屋里。她看到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之外,别无他物。
一个满头白发剪得短短的老妇,瘦得像骷髅一般,被用皮带绑在床上,正在翻滚着。她的四肢蜷曲着,十指尖瘦如鸡爪在空中虚抓着,五官不停地抽搐,做着鬼脸。纵是被固定着,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她已经快要掉下床了,一个护工耐心地把她往床中间移一下,又把皮带的扣紧了紧。察觉有人来了,他扭头说着英语,像是在解释什么。田伯海的人翻译道:“他说不敢扎得太紧,怕伤着她,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把这皮带重扣。”老妇抬起头,恰好和赵力的眼睛对上,赵力战栗了一下,在那呆滞、绝望的眼神中,赵力分明看到了本能的求生炽热情感。她仍在思考,混沌中仍有电光石火般的清醒间歇,那时她仍意识到自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绝不能活得如此悲惨。而在外人看来,正因了这一点点徒劳的渴求,她尤其显得悲惨。但这点情感使赵力打消了惧怕,她不是一个怪物,她是人。
赵力往前走,靠近老妇,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妇看上去似曾相识,因为她长得很像艾轩。她后背惊出一层薄汗,隐约悟到了什么。“这是艾轩的妈妈,我的嫂子,艾芝兰。今年六十七岁。”田伯海道。传说中死了多年的艾芝兰,居然还活着。“艾家从我嫂子的妈妈起,就有这种病,叫亨廷顿舞蹈症。”亨廷顿舞蹈症?何其生僻的名词。
“我嫂子是四十五岁那年发病的。这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一般在中年发病。症状什么样你也看到了,就是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像跳舞一样,一般还同时伴有认知和精神障碍。这个病是家族遗传,非常罕见。患者生命持续约十到二十年,目前没有治疗方法。”
田伯海的随从同情地看着床上的艾芝兰。纵然她富甲一方,面对如此凶残的病魔,也只能束手就擒。相比之下,健康真是最珍贵的财富了。即使她只是个领薪水的上班族,这一刻,她仍感到庆幸。“艾轩的哥哥和姐姐在那边的病房,你要去看看吗?”赵力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愕然地看着田伯海。也许是错觉,她看见田伯海平静的表情中居然有淡淡的狞笑。“你是不是听说他们死了?不错,他们这样和死有什么分别?要我,我就申请把他们移到瑞士去安乐死了。我试过说服艾轩,但是他坚持用最昂贵的药、最周到的医护条件来延长他们的性命。他以为这是爱吗?错,几十年的凌迟,是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我嫂子的母亲五十岁发病,她四十五岁发病,五年之后才被确诊是亨廷顿舞蹈症,因为这种病极其罕见。它的可怕之处除了没有治疗方法之外,还一代比一代发病早,艾轩的哥哥和姐姐都是二十来岁就发病。本来以为艾轩会是个例外,因为他一直到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拒绝做基因测试,存了侥幸心理。没想到他终究难逃一劫。”赵力盯着床上的艾芝兰,她仍在不受控制地翻滚抽搐着。那照片上洋溢着生命活力的美丽女子,曾经脸庞光润饱满,浓密长发闪着光泽,如今在病魔的折磨下,已成形容可怖的活体木乃伊。她是艾轩最亲的人,外人看到尚且这种心情,艾轩又做何感想?
几人出了门,田伯海领着赵力,指着两个房间说这是艾轩哥哥和姐姐的,要不要去看一看?赵力冷汗涔涔,摇摇头,加快脚步。她头痛欲裂,有种恶心欲呕的感觉,甚至等不及坐电梯,从步行梯逃也似的下了楼。坐在河边,赵力还没有从震撼的情绪中平复过来。艾芝兰那“哦哦啊啊呵呵”的低吟声仍在耳畔,追魂索命般。她终于明白艾轩为什么要用坦塔罗斯做头像了,他的生命就是被诅咒过的,像被抛到地狱河流里的坦塔罗斯,饥渴难耐而永得不到满足。头顶的果子,脚下的水,就是健康。而他,永远得不到。
田伯海坐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张面巾纸,让她擦泪,继续告诉她关于艾轩的事。艾轩自打发病之日起,就遍寻良医,发誓要治好这个病。托生物科技飞速发展的福,他的病情果然得到了控制。他曾有个未婚妻,是他的大学同学,门当户对。两人很相爱,女孩也知道他有遗传病,不顾家里的反对,坚持要跟他在一起。为了证明能生下健康孩子,他和未婚妻跑到墨西哥一家地下非法实验室,用一种还在试验期的基因编辑技术制造了受精胚胎。这个胚胎剔除了亨廷顿舞蹈症的dna序列,被植入到她的体内,十个月后生下来,这就是艾轩的儿子。
艾轩的儿子经过检测,没有携带亨廷顿舞蹈症基因。他们带着孩子回到艾家的时候,大家惊喜万分,以为高科技终于给了艾家一线希望。但是孩子两岁那年,他突然流鼻血,被诊断得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白血病——幼年型慢性粒单核细胞白血病,要长期化疗。这病就是基因编辑导致其他基因的突变引起的。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之处,染色体只有二十三对,却有两三万个基因,它们彼此依存,互相钳制。按下葫芦浮起瓢,艾轩的未婚妻崩溃了,把孩子丢给艾轩,她不告而别,不知所终。“我大哥本来一直不赞成他们这么做,最亲近的人相继得病之后,他本已大受打击,孙子得病之后他更加痛彻心扉,身体一下子垮了,得了脑梗,很快就去世了。”清澈的河水潺潺,对岸森林郁郁葱葱。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和已经存在了千万年的大自然相比,人类这点喜怒哀乐和自以为是的存在感,实在太渺小了。
田伯海的声音变得严厉,表情变得鄙夷:“艾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一个用金子堆起来的少爷,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肆意妄为,就像他收购甜蜜蜜网站,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你。顺便告诉你,这桩生意董事会都不赞成,但他一意孤行。季财报出来了,净亏八千万。自三十年前我大哥带我进芝兰集团起,我勤勤恳恳,不敢怠慢,虽然不是我的产业,也是拼尽心血在替我大哥大嫂勉力支撑着。可是艾轩这样下去,迟早把艾家延绵数代的家族基业毁掉。”赵力把纸巾团在手心,不无迷惑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向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
田伯海道:“让你看清,和艾轩在一起是没有希望的。他不适合生育,而且他已到了发病期,发作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最多三五年,他就生活无法自理。你能接受他吗?”赵力更迷惑了:“所以你是为我好?”田伯海坦率道:“也是为集团好。这个病的悲哀之处就在于患者不但肢体受损,而且呈现精神分裂的症状。艾轩的头脑越来越混乱,不适合谈情说爱。我不想艾轩为了讨好你,再做出错误的投资判断之类的不当举动。下个月董事会即将举行特别会议,要表决艾轩是否还能继续担任集团的董事长。他没有能力,且不负责任,我们必须对其他股东负责。艾轩最应该待的地方就是这里,在这里,他可以得到最先进的药物治疗和看护,可以减少他的痛苦。”
赵力打了个冷战,抬眼看着那绿荫中的四层楼。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母子四人各关在一个屋子里,痛苦地挣扎翻滚,生不得,死不得,一天天耗到死亡的来临?这真是她所听到过的最悲惨的故事了。田伯海似是看出她的不忍,看着苍茫的天际,目光变得悠远,半感慨半讽刺:“有钱就可以不死的话,乔布斯怎么会死?人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赵力对田伯海起了极大的反感。只因为没有轮到他自己,就叫人要安于上天的不公,这种便宜话听着太冷酷,且也不符合亲人的立场,倒像是十足的外人。赵力问道:“艾轩现在在哪里?”田伯海冷淡地说:“我不清楚。也许要到发病的时候,他才会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