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道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他不过把在单位的胶着状态挪到这里罢了。领了证并没能让他下决心走上该走的轨道,可目前这里是他所向往的轨道吗?他仍不确定。朱文俊更加彻底地看清自己了,他不过是个毫无魄力、优柔寡断的胆小鬼罢了。为什么周秋如这么爱他呢?她的爱像美颜相机,拍出完美的朱文俊,抹去他因为穷而滋生的自卑。也因此对她好感倍增,一天天爱上她了。
周秋如向他请教炒股,正撞到枪口上,他起劲地向她解说着各种心得。其实朱文俊炒股这么多年,有挣有赔,基本持平,并没有挣到钱,只产生了许多谈资而已。小童看透他的把戏,早对他的炒股经不感兴趣。周秋如却听得津津有味,并提出拿五十万请他代为炒股,赔了算她的,挣了给他一半算酬劳。朱文俊半推半就,同意了。有了这不用负责的五十万,他炒起来格外挥洒自如,两周居然挣了五万。周秋如分给了他两万五,他给了小童,说自己炒股挣的。小童原也不理会他炒股的种种,见挣了钱很是喜悦,说装修的钱又进了一步。朱文俊一边觉得小童厌烦,一边嫌恶自己两面人,明明讨厌小童的买房经,为何挣了钱又想让她高兴,献宝似的给她放进买房基金的户头里。但他立刻又明白了,小童骂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每每令他痛不欲生。他就是太想在小童面前直起腰杆来。
下一次,朱文俊借口加班,和周秋如在包房里吃晚餐,庆祝炒股小胜。两人开了瓶红酒,喝得开怀。借着酒劲,周秋如握住朱文俊的手,朱文俊没有拒绝。周秋如坐了过来,微昂起头,脸上两坨桃红,眼睛水润润的,嘴唇微启。其实并没有那么魅惑,再怎么瘦下去,她也还有一百四十斤,再怎么割双眼皮、垫鼻梁,她的脸也仍不好看,脸盘太大,颧骨过高。但铺垫那么长时间需要一个落点,三岔路口必须选一条路走了。朱文俊仗着酒劲,吻了下去。这是湿吻,深吻。吻完之后居然并没有想象中的挣扎,而是浑身轻飘飘的,有了彻底堕落的放松。当好人太累了,且没有人给他表彰,除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国庆节快到了,朱文俊和小童本来打算回朱文俊老家帮着他父母买房。然而还没回去,朱文俊爸爸却说要来他这边,因为朱文俊母亲生病了,在当地诊断是尘肺病,想到城里来治。
母亲多年来就总是咳嗽,以前总当成慢性支气管炎治,从未全面检查过,这回是终于有点咳血了,拖不过了,带到县医院去查,才查出这个病。母亲多年前曾在面粉厂打过几年工,这病想必就是当初遗留下来的。朱文俊非常内疚。母亲住进医院,安排洗肺,洗完之后又发现她有肺气肿加哮喘,而且贫血,一时手忙脚乱。
小童正好这段时间在和赵力写一个重点大稿,每天从城东跑到城西采访写稿,忙得脚不沾地。总算告一段落,想起自己还没有关心过婆婆,有点内疚,赶紧从单位下了班,买了水果就去看婆婆。
刚走进病房,就看到周秋如坐在婆婆床边,嘘寒问暖。小童顿时心里一沉,走向床头柜,把水果用力地放下,撞倒床头柜上的一大盒即食燕窝,那一看就是周秋如带来的。朱鹏飞和老伴有点尴尬,他们不清楚周秋如和朱文俊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但是非亲非故,此前又从未听朱文俊提起过,周秋如对前同事的母亲如此关照,必不简单。周秋如看到小童却并不惊讶,微笑点点头:“小童你好,你来了?”周秋如现在的衣品比从前好,手里的黄色小包很配她的咖啡色连衣裙,高跟鞋的跟足有十厘米。周秋如说自己店里忙,先走了。说完向小童点点头,高跟鞋轻点着地板,“咯噔咯噔”地走出去了。
小童追了出去,看到周秋如走向停车场,那里有辆锃亮的白色特斯拉,小童在朱文俊办公楼下见过。在听到电梯里那番对话后,她走下楼时,在停车场见过它,在一排排经济适用型的汽车行列中,它非常显眼。
小童快步走向前,拦住周秋如,冷冷道:“你来干吗?”
周秋如知道他们的经济状况,知道小童生活一贯节俭。站在面前的她,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钱,然而看起来还是那么精致。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衬得两条腿又细又直,一件浅绿色风衣使她有一种别样的飒爽俏丽。
周秋如知道,自己永远学不来这样漫不经心的打扮,她必须非常用力,才能保持现在这样的时尚度。不过周秋如也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漂亮,原来没有她从前想象的那么有用。周秋如道:“我来看望文俊的妈妈,她不是生病了吗?”她居然还一副无辜、诧异的口气,小童更加愤怒了:“我婆婆生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看得着她吗?”
周秋如微笑:“当然,因为这床位是我帮着找的。”她上了车,车速很快,排气管挑衅地喷出一阵热风,拂动小童的长发飘到嘴里,更让她觉得灰头土脸。
朱文俊回家时已经十点了,他看到小童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抱臂如一座雕像。此前父母已经告诉他小童和周秋如碰上了,他心里一路叫苦不迭,但回家之前他已想好对策了,必须先下手为强。朱文俊冷冷问道:“童晓凡,你今天是不是在我父母面前耍脾气呢?”小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朱文俊道:“我妈病得那么严重,周秋如好心帮我托她家亲戚找关系,好不容易住进院。你不感谢人家,反倒让人家难堪?”小童静静地看着朱文俊,他有点心虚,小童好像不吃这一套。“朱文俊,你和拆迁妹周秋如什么关系?”朱文俊愣住了。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周秋如家拆迁的?“她是我前同事,知道我妈病得厉害,找人托关系联系了病床,你知道洗肺也不是随便哪家医院就能做的。扯什么拆迁不拆迁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小童冷笑着。朱文俊缓了缓口气道:“好了,你怀着孕呢,别自己瞎想生闷气了。你想想,我都马上要当爸爸了,怎么可能和周秋如有什么瓜葛?”小童道:“好,我要你妈妈马上转院。”朱文俊闷闷道:“没必要这样吧?”小童道:“不就是哮喘加肺气肿吗?现在不就是打消炎药加吸氧,一定要在那家医院吗?”朱文俊解释道:“我和周秋如是清白的,何必折腾我妈呢?”小童突然抢过朱文俊的手机,发现要指纹解锁。她是太相信他了,也太自信了,什么时候起,他对她一点一点设防,有了这么多秘密呢?“解锁!”朱文俊爽快解锁,横竖她是查不到什么证据的。小童点开周秋如的对话框,发现那里面一片空白,而手机通话记录里也没有周秋如。朱文俊释然,刚要乘胜追击,却见小童的笑容讥诮而带点悲凉,举着手机问道:“既然你们关系好到她都能为你母亲的病奔走,微信对话和手机通话记录为什么是空白?你们从来不用手机沟通,只见面?”
朱文俊猝不及防,傻眼了。他每天删和周秋如的对话删习惯了,一时做过头了,竟忘了越干净,越可疑。小童看到他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怀疑,心底一片恍然大悟的伤痛,是她大意了!这个周秋如,何时成为劲敌的呢?
屋里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气氛降到了冰点。朱文俊终于平静道:“是,周秋如喜欢我,而我利用她的这种喜欢,为我母亲找医院。为了怕你起疑心,所以我删除了对话,这个解释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