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坐过来,靠着他的肩,伸手搂住他的腰:“我们要有宝宝了,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你不高兴吗?”朱文俊勉强扯扯嘴角。“还记得几年前我们聊过,最好生一男一女,最好是哥哥加妹妹,差两岁。哥哥拉着妹妹的小手去公园玩,谁要敢欺负妹妹,哥哥就为她出头。妹妹吃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给哥哥留着。两兄妹在家里,自己就能玩到一起,多热闹。”
小童拉着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腹部上。那里还是苗条扁平,带着女孩儿即将变成少妇的最后的清瘦。可是一个带着他朱文俊血脉的小生命正在里面长成,一颗小心脏正在勃勃跳动着。他们从前说过多少傻话,一起做过多少美梦啊。那些日子,原也是五光十色的。朱文俊渐渐动情,另一只手搂住小童的腰,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猪头,我想好好和你过日子,我们俩好好的吧。”小童的声音哽咽了。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随波逐流既然也不错,那么已经被命运的洪流带到这里了,就一路往下走吧。朱文俊吻着小童的耳朵,喃喃道:“我们俩会好好的。”
两人接着吻,吻的范围越来越大,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太久没有放松的时刻了,僵持了许久的两人忽然情欲被唤醒了。朱文俊的手滑入小童的衣服里,两人倒在床上。朱文俊压到她的身上,突然想起孩子。小童却主动去拉他的手,缠绵地回吻着他,口齿不清地说,“医生说可以有正常的性生活,动作别太激烈就行。”
也许是怀孕的缘故,小童的欲望变得很强烈,加上太久没做了,这更刺激了朱文俊,而怀孕了不用想避孕的事也令他极其放松。其实回到旧轨道也不错,一切熟门熟路。原来认命的感觉这么好,让人很安心。
朱文俊同意领证,唯一的要求是回他家领证,在他家办婚礼。小童一口答应,特地请了一周的事假。她去找老吴批假条,出来之后告诉赵力,她听到老吴正在给人力部门打电话,他要辞职了。赵力愣住了。
小童急切道:“听上去牛总还没同意。赵力姐,你再不留他,他可就走了。”赵力抬头看着对面老吴的办公室,一时黯然。她以什么立场留他?留他又有何益?
她还是在下班后约了老吴去了他们经常去的附近餐厅。两人对坐,服务员一道道上菜,上啤酒。赵力自顾自地倒酒,喝了起来。和艾轩在一起之后,她爱上了喝酒。喝酒多好啊,增加勇气,美化现实。几杯下肚,眼前的一切就像用了美颜相机一样洁净明亮美好,人变得轻飘飘的,一切烦恼都暂时被忘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畅快表达。
老吴微笑道:“你好久没有请我吃过饭了,这是送别的意思吗?”
送别这词让赵力的心抽痛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我这些年之所以放不下你,是因为咱们俩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见你的时候,甚至比见我女朋友的时间都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必须走了,这是对我父母的承诺。”
“你准备去哪里?”
“《晨报》《金报》,或者新媒体公司,都可以。每个月都有猎头挖我,我不缺地方去。”
“别走……”赵力心里无声道。她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老吴的日子,一想到生活中再也没有他,她就难过。他于她而言,就如空气,又如脚下的大地,不动声色,又无处不在,是最本质的需要。她的眼睛渐渐晶莹,老吴忽然道:“你留我,我就不走。”赵力道:“我留你,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你接受吗?”
“我们不能再试一下吗?”他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不同于艾轩的瘦长薄细,而是温暖厚实,令她周身激起一阵暖流:“原生家庭带给你的阴影太重,所以你悲观到极点,凡事都往坏了想。赵力,如果凡事一定会进展到最坏的地步,这个世界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有序地运转,早崩溃了。”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般:“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把心放下,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跟着我往前走。”他声音诚挚,表情诚恳,一股热气涌上赵力的眼睛,然而立刻怒气又冲上来。“我愿意,五年前我就愿意,是你不愿意接受我。”
老吴苦笑:“我不能接受不生孩子。每个人都会死,哪怕家财万贯,哪怕功成名就。每活一天,就向死亡多靠近一步,人人概莫能外。等你活到像我父母那样白发苍苍、百病缠身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明天了,就是一天天活着而已。死亡的威胁环伺,可是又死不了,像被延长的审判。而子女就是对抗死亡最有力的武器,子女就是另一个自己,从牙牙学语开始,一点一点复制你的青春,像越来越炽热的阳光,为你驱散死亡的阴影。如果没有我,真的不敢想象我父母晚年会怎么办。”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孤独地来,孤独地走。你不能把孩子当成对抗死亡的武器。”
“你试一下,试一下,你就会知道,有孩子是多么幸福。我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我们的婚姻一定会像我父母一样和谐美满。”她绝对相信啊,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谁能信任的,就是老吴了。可是,她眼泪流了下来:“我不能试,不敢试。你可以说我是因为太自私而不想担责任,我却认为是我太爱孩子了,所以不想贸然生下他们。我该怎么样才能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被生下来呢?万一不愿意,万一出一点点差错,我怎么办?”
老吴失望,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语气有点凌乱了:“其实只要要求不高,幸福很容易。赵力,有时我也在疑惑,为什么非你不可?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也许我对你的执念只是因为没能和你走到一起,真的结成夫妻了,没准儿两看相厌。这样想想,莫不如就在心中留下彼此最好的印象,各自天涯的好。”赵力心痛如绞,只能说:“再过一阵我买的房就下来了,到时我会把钥匙给小童。”老吴意外道:“你买了哪里的房?”
赵力告诉他玫瑰园养老中心房子的情况,老吴不赞成地一直摇头。赵力道:“我知道你不赞成,实际上我也忐忑。可是你知道我多么想拥有自己的一个家,我不能再流浪下去了。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去冒这种险。”老吴把牙都快咬碎了,想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却又觉得拖泥带水,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沉默。
两人吃完饭,老吴送赵力回家,临上楼,赵力又回头:“对了,艾轩和基因实验室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有什么基因实验室,是你瞎说的。”
“你怎么想的?”
赵力思索着,良久道:“算了,我不管了。反正他身上的谜点也不止这一两个。”老吴说:“你到底是爱他爱到可以不计较的地步,还是根本不爱他,所以对他身上的种种疑点毫不关心?”赵力道:“可能我就是一个被诅咒过的人吧,我早就做好了孤独的准备,所以随缘吧,能走到哪步算哪步。”赵力离开后,老吴发现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血珠子渗了出来。
这个一条道走到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