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房特超值,你就相信我的,买了吧。”挂了电话,艾轩见她闷闷不乐,问清情况后道:“这种房不能买,风险太大了。”赵力道:“顶多是没有升值空间,我又不图挣钱,只求有个自己的房。”
艾轩道:“房地产市场这两年进入政策调控的密集期,而且动作越来越大,你根本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政策。君子不立危墙。”谁不知道呢?有坚实稳固的好墙,她不愿意依靠吗?问题是有吗?
“多少钱?”
“你别管了。”
“是不是非常便宜?”
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次狂欢的价格,对我来说却是半生的积蓄,赵力在心底无声地说。艾轩表情带了点沉痛:“赵力,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赵力不答。“是恋人吧?可为什么感觉我在你心目中就像个陌路人一样?什么困难都不找我,和我距离越来越远。”赵力笑道:“你觉得我们是在谈恋爱吗?”“不是吗?”赵力含糊道:“在精神上,有一部分,我觉得你就是我。可以这么形容,就是这么亲密。可是在实际中,我觉得你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怎么努力睁大眼睛看,也看不清。”艾轩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不过你也不要有压力,我们当很好的异性朋友交往也不错。”艾轩沉声道:“我不会跟异性朋友上床。”赵力道:“那以后我们就是纯精神上的朋友了?柏拉图式,不错啊!我都可以。”艾轩摇摇头:“怪不得我觉得你跟我如此疏离,原来你是这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赵力口气平静:“因为我没有办法跟一个神秘莫测的人交往,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而我对你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跟着你的节奏。既然这样,不如大家当普通朋友来往,多省心。”
艾轩口气烦躁:“我哪里神秘了?我告诉过你这次是去美国出差。”
赵力笑道:“哦?去哪个城市?做的什么主题的展览?”
“不是做展览,是去拜会几个艺术家,在凤凰城。”赵力心凉了半截,上次他走的时候说的明明是去开画展。想戳破很简单,让他给她看订机票的网上记录就可以了,但她连这样做都没有兴致了,只是扯扯嘴角,笑了笑。艾轩见她这么冷淡,急切道:“你别听吴若寒瞎说什么基因实验室,没有那回事,他泼我污水。”
赵力猛地转头看着他。艾轩见状,明白她并不知情,老吴从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也傻了眼,又赶紧改口:“总之,他肯定跟你乱说什么了,这个人心理极其阴暗,你不能信他。给我半年时间,处理好一些事情,到时候自然会和你有个结果。”赵力道:“不要给自己定时间,到时候没准儿你想给我结果,我还不一定要呢。艾轩,我们就是投缘的异性朋友,大家吃饭、聊天、散步。可以吗?”
艾轩没料到赵力会这样说,他意识到她想撤离的情绪,沉默了半晌,喉结激烈地上下动着:“赵力,我很爱你,我也把你当成我人生后半程的伴侣,和你这段感情,我是真心诚意地想有个结果。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我经受过更多痛苦的人。我只是希望你相信我。”
他揽过赵力,脸靠近她,鼻息相闻。赵力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里面映出小小的自己:“我连酒都戒了,你知道戒酒对我来说多难吗?为了你,我戒了。我在非常努力地为我们的未来抗争,你给我一点信心好吗?”
赵力胸口一阵堵:“那把你的痛苦告诉我,我愿意和你分担。你要我信你,可是你信我吗?”艾轩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放开赵力,扭过脸。这回轮到赵力靠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来不在意你有多少钱,我只希望能和我爱的人有个小小的房子,养只猫,种一阳台的绿植。平时有说不完的话,周末一起牵手去逛街、看话剧、听音乐会、爬山,每年攒出一笔钱去长途旅行一次,平静地活到老。如果有幸,就一起进养老院,看着彼此白发苍苍,微笑着晒太阳。我要的只是这样的生活。”
她一口气说完,屋里有片刻的安静。艾轩神情向往,眼圈却红了,嗓子有点哑了,笑道:“平静地活到老,白发苍苍,一起进养老院?听上去真美好。”
“所以艾轩,告诉我,什么是你的坦塔罗斯?”他必有极大的秘密。这一点赵力从不怀疑,可是交往这么久,又一点痕迹也看不出。艾轩平视着前方,什么也没说,紧紧捏住的双手抖得很厉害。想起他说为了自己戒酒,想起酗酒的爸爸戒酒是多么困难,赵力不由心中又一软,温言道:“算了,你不说就不要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解决的难题。各自解决,在一起的时候就谈谈风月,相拥取暖吧。不要彼此为难。”
她说得这么轻松,可她的身子一样僵硬,而艾轩也没有过来抱她。两人坐在沙发上,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保持着距离,久久,久久地沉默着。
赵力回到出租屋,朱家父子没回来。小童正在和妈妈说话,小童妈说她要走了,房没有买成。不是没看中,有合意的,但朱鹏飞的态度变了,由一开始的积极主动,变得不置可否,说要问问儿子的意见。小童妈放弃最后的一丝幻想,跟小童说这事她不管了,让小童自己做主,只希望她别蹉跎到三十岁,最后房也没有,人也没有,青春也没有。
第二天小童妈走了,后脚朱鹏飞也走了,拥挤的两居室恢复了常态,小童、朱文俊暗暗舒了口气。小童让赵力把妈妈接过来住,赵力说算了。想着那晚妈妈坐在黑暗的楼门口等她,她带着妈妈暂住到艾轩家,再住到酒店的过程,实在是太凄凉了。没剩几天就可以住自己的房子了,她不想再一次提着妈妈的行李奔走在街头。何况妈妈一走,爸爸会不会跟过来都不好说。她不愿意去深想买了玫瑰园的房后,爸爸是否会强行住进去?也许不会。会的话,她就报警。爸爸应该住回弟弟的家。
两天以后,酒店给她打电话,说爸爸在酒店喝酒耍酒疯,把保安打了。赵力匆匆赶过去,正见爸爸躺在走廊地上,满身酒气地滚来滚去。房间里的镜子已经被打破,玻璃渣子碎了一地。他嘴里嚷嚷:“老子不在这个破地儿待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在旁边发呆,赵力吼道:“你要回家,自己给你儿子打电话。是谁不让你回的?”爸爸吼道:“我不回他家,我要回老家。活了一辈子了,临了还要在这儿当流浪狗,我不干,我不干了。我死也要死在老家。”爸爸嚎着,滚着,酒店负责人对赵力道:“赵小姐,我们不能让他住了,你给他办手续吧。”
赵力办了手续,妈妈在后头跟着。等她办完了,妈妈踌躇道:“他怎么办?”赵力道:“你跟我回去,他爱上哪儿上哪儿。”爸爸仍在地上躺着,赵力告诉酒店负责人,“我管不了。你让他醒了之后离开,如果不离开,你们该报警就报警。”
妈妈跟在赵力后面,提着行李包,一步三回头。走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赵力拉开车门,示意妈妈上车。妈妈却说:“美丽,我不能这样把你爸爸扔下不管。”
赵力说:“他没有失去生活自理能力,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还能打人呢。醒了就回我弟弟家,怎么叫扔下不管?”妈妈为难:“你弟弟不叫他回去。”赵力反问:“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妈妈毅然道:“你走吧,不用管我们了。”赵力愕然,下一秒钟,她狠心上了车,头也不回,关上门,车向前驶去。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妈妈提着行李包又走进酒店,不由悲哀地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