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力哽咽着:“小童,我喜欢当记者,自认为是铁肩担道义,天天揭露、抨击社会黑暗,呼唤公平正义。可是最不公平、最悲惨的事情就发生在我最爱的亲人身上,我却无能为力,枉为人女啊!”她伤心地说不下去了,小童也不禁怆然。艾轩却从头到尾冷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小童颇有意见,扭头看着他。艾轩耸耸肩:“赵力,你妈妈的事情,恕我直言,无解。”赵力瞪着他,艾轩道:“家暴是自诉罪,除非打死、打残。你妈妈不提告,司法也无能为力。人必须先自救,别人才能施以援手。现在是你要救你妈妈出火坑,她却使劲往里面跳。这谁能有办法?”
艾轩的理论是,赵力妈妈当务之急是去看心理医生,解决几十年被打却无力自拔的心理病灶,意识觉醒,才谈得到第二步。否则,赵力即使买了房,她也不可能断了来住。他认为赵力妈妈至少是中度以上抑郁症。
赵力非常感激他的建议,一语点醒她。正说着,有人敲门,小童开门,居然是老吴。老吴走进来,艾轩诧异地看着他,赵力非常尴尬。
老吴也有点不自在:“我就是过来看看。”赵力暗暗叫苦,见她表情不对,本来看到艾轩就很不高兴的老吴更生气了。“我是房东,来看看怎么啦?”艾轩的脸沉了下来,小童画蛇添足:“他……他不经常来的。”艾轩起身走了。赵力看了他们一眼,哭丧着脸追了出去。老吴在沙发上坐下,小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朱文俊道:“喝两杯?”老吴叹了一声,想了想,干脆道:“喝两杯。”小童拿出一瓶红酒和冰箱里的剩菜,切了两个咸鸭蛋,三人喝起小酒来。一会儿赵力怏怏地回来了,显然没追上艾轩。看到这一幕,她索性也坐下和他们喝起酒来。老吴眯着眼问道:“气跑啦?”赵力点点头,生气道:“你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他不知道我租你的房。”
“前几天我天天来,你觉得很安全吧?怎么没听你嫌弃我?你这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家伙。”赵力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吗?现在我有男朋友了,他又知道你是我前任,我还租你的房,能说得清楚吗?”老吴嗓门提高:“我说,他一个骗子,你就那么在乎他?”小童、朱文俊互视了一眼,赵力闷不作声。老吴数落她:“看人家有钱,长得好看,就上钩了,你和秦嘉蓉那种花痴有什么区别?”赵力瞪眼:“你说艾轩是骗子,拿证据来。”老吴“砰”的一声,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亮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上面一幢别墅前,艾轩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走向一辆车,他正在低头跟孩子说着什么,那状态很亲密。
老吴把那照片举到她的面前,快贴到她的脸了:“看看清楚,这是他的儿子,这是我请的侦探社帮我拍的。你爱的男人,口口声声丁克,可是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就不怕他把你骗去卖器官吗?”
赵力抢下手机,看着照片,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小童和朱文俊也傻眼了。老吴刻薄道:“你没有问他是不是结过婚,是不是有孩子,对吧?你连问都不敢问,怕捅破这美丽的肥皂泡,怕嫁入豪门的痴心只是一场空。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赵力脸都白了,起身走出门,“砰”的一声把门甩得惊天动地响。老吴一仰脖把一杯酒全喝了下去。
小童又好气又好笑又同情地看着他道:“主任,你是不是想把她追回来?你这样说话不行,艾轩那边天天给她喝蜜水,你这边天天对着她当头棒喝。不用比,你都输了。”老吴颓然垂下头,搓搓脸,低头不语。现在想把她追回来,不是太迟了吗?可是总要搏一下,总要让她知道,前方有地雷,她最好是掉头,到他这里来。
赵力在街头徘徊了许久,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艾轩,探探究竟。她在芝兰会所找到艾轩时,他正在包间里独自一个人喝酒。赵力坐到他的身边,道:“别生气了。”艾轩声音平静:“赵力,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身上吃这样的亏。”赵力道:“我错了,你要我怎么补救呢?”艾轩递给她一把钥匙:“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不能。”艾轩放下酒杯,摆正她的脸,让她对着自己:“我想每天晚上可以搂着你入眠,早上醒来看到你的脸。”
他的嘴唇渐渐凑近,舌头伴着酒气,像条蛇一样灵活地分开她的唇,攻城略地。意乱情迷之际,他听到赵力说:“我不能。”他能看到她的情欲仍在起伏,而她的理智却已起了作用,“我还不是很了解你。”艾轩声音充满诱惑:“爱除了谈,还要做。肉体和灵魂合二为一,才能真正地了解一个人。你总不至于保守到要婚后才能上床吧?”
他喝了酒,动作变得格外大胆,手已滑入她的胸口。赵力握住他的手臂,止住情欲的进一步燃烧。她并不是守旧之人,要守着贞洁以博得父老乡亲们的赞叹。但是一切没有搞清楚之前,她不会这么轻易地和他深入发展。“我的房很快就下来了,还是不要了。”赵力道。艾轩失望道:“你替我想想,吴若寒是你的前男友,现上司,还是你的房东。我看他这架势,也是隔三岔五地去你的住处吧?这谁能接受呢?”
“我马上就会搬走。”
“可是你们还是同事,天天见面。不然你辞职吧。”
“对不起,我不能。”
“我要怎么才能让你下决心爱我?总感觉你对我有所保留,你在犹豫什么,徘徊什么?”他们对着脸,赵力看到他瞳仁里小小的自己。“你呢,艾轩,你下决心爱我了吗?你对我坦诚了吗?”赵力闷闷道。
艾轩稍微往后一错,身体有点僵硬,声音仍温柔:“你想知道我的什么?”
“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所有的一切。”赵力感觉艾轩全身都绷紧了。几乎是在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冰冷,散发着戒备的气息,嘴角挑了起来,带了一丝嘲弄:“怎么,你这么着急想打入我的生活圈子吗?抱歉,你有你的节奏,我有我的节奏。”
他怎么能翻脸翻得这么快?上一秒还渴求着她,这一秒就竖起坚墙要把她拒之门外。老吴那句尖刻的话响在耳畔,“你嫁入豪门的痴心只怕是一场空。”他以为她是什么人?赵力心沉了下去,怒火“噌”地蹿了上来:“你是说,你爱我,于我而言已是天大恩惠了吗?两个人交往,想多了解对方一点不可以吗?”艾轩尖刻的口气缓了缓,却仍烦躁:“我们同居,你不就可以了解我了吗?你还想知道什么?”
“看来我理解错了。我以为我在和你交往,但也许你却认为我不过是你一个见不得人的炮友而已。”她抓起包,起身道,“抱歉,你有你的节奏,我也有我的节奏。”赵力摔门而去,留下突然泄了气的艾轩,怔怔地看着门。
一周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赵力失魂落魄。艾轩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见面的时候,他的浓情蜜意让她透不过气来。可是不见面的时候,杳无音讯,仿佛他从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算了,算了!赵力无数次绝望地在心里呐喊着。她不喜欢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她烦透了猜来猜去的过程。可是她为何不能主动给艾轩打个电话?也许艾轩也同样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算了,算了”呢?他们两个人,一样的敏感、脆弱而执拗,真是棋逢对手。
这日上班,老吴在茶水间,赵力也打水,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老吴终于忍不住拦住她:“和他怎么样了?”那晚之后,老吴很知趣,再没有不请自到。赵力摇摇头,老吴笑道:“又黄了?黄了好啊!”赵力突然爆发了,狠狠地捶了一下他:“你为什么非要搅黄我的恋爱?”老吴吃痛,放下茶杯,赵力对他连踢带挠:“把我搅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老吴躲着,找了个时机钳住她的双手,把茶水间的门关上,低吼道:“你疯了?”赵力气喘吁吁,眼泪流了下来:“我就想找个我喜欢的人成个家,我只想有个家。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他要是个好人,我双手送上祝福。可是他是什么人,满口谎言,一身的疑点,你就和这种人结婚吗?你自己做深度新闻调查的,却不敢去触碰他的底细,是想嫁人想疯了吗?你和秦嘉蓉那个花痴有什么两样?”赵力道:“我愿意,我愿意!我喜欢他,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赵力尖叫着。老吴眼睛都红了,点着头说:“赵美丽,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事了。”
他狠狠甩开赵力,她一个踉跄,扶住桌子。老吴拉开门,却碰到小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情仓皇。“主任,”小童看到茶水间里赵力,顿了顿,“秦嘉蓉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