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力不是没有相过亲,然而在五星级饭店大型会议厅的这一幕,还是令她非常震撼。大厅正门台阶上铺着长长的红毯,直伸向大厅里。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里人头攒动。这是这个相亲网站的高级会员场,来的都是年收入在五十万以上的会员及其家长。赵力不无自嘲地想,你认为自己的真爱应该独一无二,珍贵无比。然而来到这种场合,你才发现,真爱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你要的那一款海量存在,甚至你的胃口变好,同时喜欢好几款。
更悲哀的是,男女比例极为悬殊,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女的,男人寥寥无几。而且女人大都长得不错,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反而是男人长得不怎么样,身边陪着的家长还挑剔得很,连属相和出生月份都要仔细盘问。赵力和小童身上贴着记者证的不干胶,不过由于不太显眼,被人当成来相亲的,拦住搭讪了好几回。
两人采访了一通之后,挤出人群,躲到墙角的茶水区喝茶,图片兼摄像记者王伟在人群中拍得不亦乐乎,今天他们不但要采回去大量图片新闻,还要剪出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小童夸赵力受欢迎,又半开玩笑地问她要不要顺便给自己在这场子里找一个。“拉倒吧,你没看那些家长,个个以为自己的儿子是天神降临,田螺姑娘能侍候他是一生荣幸,还得自备房子。”两人正说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衣着华丽的女人也过来喝水。倒了杯茶喝着,她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赵力,小童暗示赵力她又被看上了,这时女人向她们走过来。“姑娘,你们也是来参加今天活动的吧?”赵力、小童的记者证不干胶被桌子挡住了,所以她没有看到,小童刚要开口,赵力的手在下面拉了拉她的衣角。“是啊,您是?”
女人递上一份材料,那上面是一个长得非常普通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资料,显示他是某it公司的研发经理。毕业于某名牌大学,身高一米八,三十三岁,年薪五十万,另有期权。女人看着赵力,表情骄矜。“我儿子条件非常好,房子、车子都买了,就想找个可心的女孩结婚。”
赵力笑吟吟道:“阿姨,我三十五岁了。您儿子觉得可以吗?”女人愕然,自言自道:“看着不像呀……你等会儿。”她背过去打电话,半晌挂了电话,老大不情愿道:“我儿子说,可以接受。只不过,结了婚之后他希望能赶紧生孩子,毕竟高龄产妇对孩子不好。”她又掰着手指头自说自话:“三十五岁属狗,你俩属相有点不合,不过还是要看阴历生日是几月,你几月生的?对了,你的材料呢?”小童实在忍不住,张望了一下,“您儿子在现场吗?”女人点点头,却说因为他还在那头见几个备选女孩,不方便亲自过来,让她先跟她们谈,谈定了,再见面。赵力揶揄道:“到底是谁找女朋友呀?是他还是你?”
“他刚才注意你半天了,看上你才让我过来和你谈的,我儿子也不是随便就能看上什么人的。”女人本来就对赵力不甚满意,捕捉到她口气中的不敬,语气有点冲了起来。赵力啼笑皆非,“他看上我,我却连他人都没看到,怎么谈呀?”女人拍拍手中的资料,傲然道:“今天三百五十个女的,只有五十个男的。我说姑娘,甜蜜蜜网站的高级会员会费一年五万,能进来这个专场的男人,哪个也不差。”
小童不甘示弱,“这里面的女人,也都不差呀。要我看,今天的男人长得都不怎么样。”女人生气,“我说难听点,现在她这个岁数,长得再漂亮,也只有男人挑她的份儿了。”小童气得杏眼圆睁,“你以为你是来替儿子选妃的吗?阿姨,你自己也是女人,如果你有个女儿被别人这么说,你不会心疼吗?”
女人明白已经谈崩了,把资料往包里放,一边嗤笑道:“我有个女儿,二十四岁就嫁了。我绝不可能让她耽误到三十岁,让别人像挑菜市场里的豆角一样挑来挑去的。你知道你和男人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小童一时被问得愣住了。
“不同就在于女人生育期比男人短太多。姑娘,如果你想要孩子,趁早结婚吧。别岁数太大生不出,后悔来不及。”女人端了杯茶,小心翼翼地护着茶走了,看样子是去侍候她那太子殿下的。赵力一扭头,看小童居然眼圈泛红,不由失笑,“你怎么啦?没和人吵过架?”小童擦着眼泪,嗓子都哑了,“我怎么觉得这么憋屈啊?”
“你这么憋屈,是因为你觉得她说得对。”小童气恨恨道:“狗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狗屁!”哈哈!赵力不想再加码刺激小童。她喝着茶,抬头环视着厅里那一张张渴婚女人的脸,一眼看穿她们强装淡定的表情下面的惶恐、焦虑、暴躁、痛苦。够了,真的够了!为什么要参与这个游戏?所有的规则只因你进入游戏,不进入,则一切对你构不成压力。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也许就在爸爸又一次把妈妈打得进医院的那个夏天,赵力对生孩子这件事产生强烈的恐惧。
那个暑假,十三岁的赵力小腹坠涨,腰肢酸痛,裤底总是湿湿的,胃口变差,头一抽一抽地痛。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莫名心烦,却又不敢告诉妈妈。家里开了个小卖店,旁边放了台轧面机,兼卖面条。光是每天照料家里的小卖店,张罗一家四口的日常生活,妈妈已经累得喘不过来气,不能再去烦她。
镇里的供销社倒闭了,原来在里面当采购员的爸爸下岗了,本来脾气就暴躁的他更加阴郁了,每天喝酒,在小店里一声不吭,酒气熏天,有人买东西也不招呼,妈妈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有时难免埋怨几句。这日,妈妈又唠叨上了,在角落里洗碗的赵力耳朵竖着,心缩紧了,她害怕妈妈的唠叨引来暴风骤雨。
轧面机“咯吱咯吱”响着,如布匹一样平整绵长的面片垂下摞在案板上,妈妈叠起它,嘴里近似于气声地叨咕着。赵力非常讨厌妈妈这样,有勇气就当面吵,没勇气就闭嘴。这样胆怯的毫无用处的抗议,像梦游般的自言自语,只会引起对方施暴的欲望。
“早就看出来不景气了,你不找生路,非要耗到它倒闭……”话音未落,爸爸在她身后抬起腿,猛地踹在她的腰上。妈妈往前一扑,脸磕在机器的锐角上。爸爸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像稻草人一样甩来甩去,狂扇着她的头。妈妈尖叫着,捂着脸,鲜红的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
赵力吓得哆哆嗦嗦,沾满洗洁精泡泡的手停在洗碗盆里,头疼得快要爆炸。十一岁的弟弟赵勇嘴里叼着一根绿豆冰棍站在门口,骇得忘了吃,淡绿色的汤汁滴在地上。爸爸骑在妈妈身上,使劲扇她的耳光,直到来取面的街坊把他劝住。
妈妈坐在地上,捂着脸,已经哭不出声来了,血渗湿了她的袖子。没受伤的另一边脸也被爸爸扇肿了,爸爸倒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发泄完之后,他脸上阴郁而狂暴的神色没有了,眼神变得呆滞。街坊说:“赶紧带你妈上医院吧。”说完他看着那像布匹一样的面片,它们还没来得及被绞成条状。他小声抱怨午饭被毁,怏怏地走了。夫妻打架不是什么大事,谁家男人不打女人?女人必是太唠叨惹到男人了。明天得记得提醒她,欠他两斤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