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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卡罗琳 ——爬出谷底发现自我的妻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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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面谈以后,她提出了一些观察心得和问题,再加上一种还很模糊的感觉,她和父母的关系真的不太一样了。以下摘录了一些她自己的说法。

——“你们知道吗,我很惊讶,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居然那么听话、那么安静。”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直接将此种习惯转移到了对待丈夫的态度上。

——“我爸爸老是那种消极抵抗的态度,他会很巧妙地挖苦我妈妈,以他自己安静的方式在暗中影响她。”

她看出她父亲并不全然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你们觉不觉得我之所以会嫁给一个全力投入事业的男人,是因为我爸爸从未做过‘这样的事’的关系?”

卡罗琳现在懂得了强调某些字眼,我很欣赏这一点。此外,我还很高兴地发现,她正在摸索自己的路和意念。她在奋斗中主动出击,事实上,她快要变成自己的治疗师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之所以对大卫百依百顺,是因为看不惯我妈妈那副强势支配的姿态?”

早在几个月前我们就表明过这一点,她却到现在才“发现这块新大陆”。看到一个人分享这样的经验,我们的感觉一直是很奇怪的。当然,卡罗琳并不是没听到我们的分析,而是心理还没准备好。一直等到现在时机成熟了,它才从卡罗琳的潜意识里再度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我妈妈其实并不比我爸爸糟糕,是我错怪她了。她甚至还挺有幽默感呢!”

——“奇怪,我弟弟在这些事情中的位置在哪儿呢?”

——“我想到了一点,每次写信的时候,我总会写‘亲爱的爸妈’,可是回信的总是我妈。我怀疑爸爸是不是根本没看到我的信。如果我直接写信给他,而且只写给他,你觉得他会回信吗?或者打电话给他,妈妈会让我们父女单独谈话吗?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通过妈妈,我和爸爸才能互相沟通呢?”

好一个俄狄浦斯的妹妹,卡罗琳!

不可避免地,卡罗琳爬得愈高、精力愈旺盛,她的现实生活与理想之间的距离必然愈发遥远。一方面,卡罗琳有了新的希望,那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另一方面,她的现实生活却没有多大改善。虽然很多事情都在改变中,其中以卡罗琳面对大卫时的果决态度最为明显,但是,有一个残酷的现实却没有改变,那就是卡罗琳每天的例行事务,包括阅读、在志愿者组织中的工作和朋友的长谈,当然也少不了清理房子、准备迎接丈夫和孩子们回家,等等。在卡罗琳宣布自己对整个情况的看法之前,她先长出了口气,有点痛下决心的意味。

“听起来可能太简化了些,但我想问题是出在我太厌烦了。我很喜欢做个家庭主妇,真的,通常感觉是如此。可是我需要一些别的东西。”她怀疑地望着我和卡尔。“如果我去做兼职的话,我家人能受得了吗?”

“不,”卡尔说,“我觉得不太可能。”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我仍然一本正经。

对卡罗琳而言,这是个关键的时刻,因为小时候母亲为了全家生计而外出工作使她感到很难过,她显然为自己这种想法将会对孩子造成的影响感到十分内疚,甚至快要流泪了。还有一项因素使情况更为复杂,那就是大卫的母亲是个百分之百的家庭主妇,大卫当然喜欢有个在家的太太,这使他能重温儿时舒适的感觉。他喜欢家里有个卡罗琳“妈妈”在,并且,像他父亲一样,喜欢对太太理家的方式吹毛求疵一番。挑剔卡罗琳,只是他习惯的强迫性练习而已。向家人询问的时候,卡罗琳显然非常紧张,不过,大家(除了当天没来的劳拉)都赞成她找工作。

卡罗琳对全家人的鼓励露出怀疑的神情,而她或许是对的,因为这个念头在理论上比实践上容易接受。话虽如此,加上有我和卡尔的鼓励,卡罗琳开始着手找工作,寻找的过程充满了兴奋和气馁。

卡罗琳想找工作,并不是为了改变她对自己的评价,而是肯定自我之后的结果。不可否认,找个有报酬的工作的确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至少她可借此与大卫相抗衡。但好在卡罗琳十分明智,她不会把工作当成一种人格补偿,而是肯定和扩展。

16.4新工作的困惑

这几个月来,卡罗琳成长的喜悦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治疗时间和注意,相对地,大卫则几乎是停滞不前。仿佛他正在一旁观察卡罗琳的一举一动,一会儿充满好奇,一会儿又充满嫉妒,最常见的是一副虽无恶意却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几次,我都幻想卡罗琳正在学一支舞,圈圈当中,总少不了大卫。她绝不离他太远,注意着大卫的每一个反应。

大致而言,大卫并未对卡罗琳的举动有任何强烈的反应,倒是卡罗琳对家庭外面大千世界的兴趣愈来愈浓厚,我和卡尔发现他的不悦正在渐渐累积。当卡罗琳告诉我们,有位朋友说她看起来更快乐、更轻松的时候,大卫只是一言不发,他仅仅将身子微微靠入沙发里,我们想使他更投入治疗的努力失败了。表面上,他很容忍,甚至于支持卡罗琳的努力,但更深的层面,我们可以感觉到他觉得备受威胁。他不愿承认心中的不安,坚持称:“我很好。”

不久之后,我们让他自行改变,将注意力又转回了卡罗琳身上。

直到三月中旬的某一天,大卫异常快乐地出席了面谈。

“发生什么了?”我突发奇想地问,“你看起来很愉快!”

“有好事。”大卫一副神秘的样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卡罗琳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事实上,用郁郁寡欢来形容还比较恰当。大卫舒坦地靠在椅子上,准备找时间讲他的故事。

“他在波士顿有个工作机会。”丹不加思索脱口而出,“他要当经理了!”

他面带胜利的微笑吐露了真相,语气中既对父亲感到骄傲也有点不屑,这样矛盾的心情,无疑是受母亲溢于言表的绝望和父亲的洋洋自得所影响。

大卫很快便将被儿子泄密的尴尬抛在了脑后,继续说:“还不知道职位是不是经理,那家大公司在波士顿的总部和我接触过。不清楚他们怎么会对我感兴趣,只记得一年前曾经协助安排本地一家公司和他们签过大笔合同。他们考虑让我担任的工作是设在法律部门最重要的职位。”

“你觉得如何?”卡尔问。

这不太像平常的卡尔。他很少会问别人的感觉如何,因为他觉得人们应该主动描述自己的情感。

“很兴奋,受宠若惊,”大卫回答,“也有点担心。”

他看了卡罗琳一眼。“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想要离开。毕竟我们在这儿已经这么多年了。”

“卡罗琳,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我说。

我注意到她把身体侧向我这边,仿佛想争取支持。开口说话时,她强忍着泪水,努力不使自己哭出来。

“我是不高兴。”这是她所有的表达。

“你能多谈一些吗?”我建议她。

虽然她在对着我说话,但怒气则显然是针对大卫:“有什么好说的?我丈夫有个工作机会!我就必须等待命运的安排,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微笑,试图打破隔在我俩之间的那道愤怒和委屈之墙。“一定是那样吗?我倒觉得‘你往何处去’的问题很值得大家研究。你在决定的过程中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有吗?”卡罗琳朝大卫发怒了。

“老天,卡罗琳,”他回答,“我只不过是有个去大公司工作的机会而已,你就已经硬说我要强迫你离开这儿了。我只是说我应该去看一下!这对我、对我们来说,很可能是个大好机会。我难道没有权利考虑吗?”

他替自己辩解时也开始生气了。

卡罗琳早就止住了眼泪。“你和我都明白那不是问题。问题是出在你想做决定,而期望我必须对你百依百顺。每次都是这样!”

突然之间,他们的争论竟出乎意外地有意思,卡罗琳愤愤不平地指责丈夫太过专制。

“你听起来也并非那么顺从,”我冒险说。“你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强硬。”

卡罗琳稍微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想让自己不至于过分陷在这场争吵里。

“应该说是备受威胁才对。”她说。

“怎么说?”我明知故问。

她更加气愤:“换作你是我,难道不会感到威胁吗?我这辈子第一次想在家庭之外做些有意义的事,可是突然间,我必须离开这个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是‘唯一’有朋友的地方,觉得非常自在的地方。最起码这里还有一些朋友。一旦搬家,我先生可好,一切都是为了他预备好的。现成的工作、秘书、属下和同事。他们甚至还为他申请加入乡村俱乐部!我希望留在这里,过我自己的生活,你走你的好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原先未发一言的克劳迪娅在悄悄流泪,她用狐疑的眼神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丹和劳拉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丹的脸色倒是有些忧郁。

大卫的语气低沉而坚定:“卡罗琳,我不会受你的威胁。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就应该让步。”

卡罗琳恢复镇定。用充满克制和讽刺的口吻回答:“哦!我算老几!我可不敢这么想!我压根儿没期望过你能让步。”

16.5重新塑造婚姻观

我和卡尔的机会不多,此刻是我们介入的好时机。

“卡罗琳,”我说,“你刚才说你算老几,我认为你错了。”

卡罗琳好奇地望着我。我注意到她刚毅的双唇和眼角的皱纹。

“我认为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看轻自己。我觉得你是家庭主妇也好,职业女性也好,住在哪里,嫁给张三或李四,真的都不重要。”

我停顿一下。

“如果是在六个月之前,我很可能担心你会去波士顿,仅仅扮演大卫妻子的角色,但是现在,我不认为有此可能。如果你能感觉到你刚才半小时内表现出来的那股力量,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胆小的卡罗琳了!”

卡罗琳面露喜色。

“当然啦,部分问题是出在时机不对。这件事似乎不仅妨碍了你找工作,还会干扰到治疗。”

“你说得对。”卡罗琳安静说道,“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使我那么不高兴的一个原因。”

突然间,卡尔轻轻笑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啊,我们的男主角,”他用手指指大卫——“及时找到了一个新工作,好避免成为下一个治疗的对象。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想阻止卡罗琳变得更强大。”

大卫仿佛心事被看穿般朝卡尔苦笑。

“大卫,请原谅我如此形容,”卡尔继续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把你们介绍给波士顿的心理治疗师。”

“我还不确定是不是要去。”卡罗琳重申,态度十分严肃。

“我不是在反对。”卡尔说,“如果你们想借此各奔东西,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蒙蔽自己,以为事情只有一种可能性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卡罗琳问。

“如何看待大卫的新工作,可以有许多种诠释方法。”卡尔回答,“你们所采用的是相当老套的婚姻观,认为夫妻中只有一个能做真正的人。另一个只能作为附属品。面临新的工作机会,你和大卫之中的一个,就必须牺牲自己——来挽救婚姻。但我可不敢苟同。我认为不管做什么事,你们两个都可以是独立的个体,你们同时也可以造就出富有生机的婚姻状态。”

“但是如果现在放弃的话,”大卫说,“我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

“基本上这对你本身并无损伤,”我说,和卡尔搭档出牌。“除非你是把这件事当作借口,来逃避做你自己。”

我想起卡尔先前对卡罗琳的建议,便笑着说:“你也可以婉拒这份工作,变成一个酒鬼,这会让卡罗琳自责,怪自己不应该强迫你留在这里。”

卡尔:“或者,你可以接受对卡罗琳来说目前搬家还不太合适的事实,等过几年后再找个理想的工作。”

我对卡罗琳说:“或者,你可以同意去波士顿,条件是你要上前几个星期谈过想上的研究生院,让大卫负责请个人帮忙料理家务。还要他每隔一周的周末一定得休假。”我忍不住要调侃大卫对工作的偏执。

“是的,”卡尔说。“这一切充满了象征的意味。到底谁会是‘赢家’呢?其实,我们不必在乎谁输谁赢,解决的方法还有很多。”

他刻意在结尾之前停顿了一下。

“此外,你们也有权利决定不去解决问题,可以下结论认定婚姻就是这样。”

虽然在这次治疗结束之前又持续了一些讨论,基本上这番话就是我们的结论。

大卫前往波士顿公司面试和探亲的两个星期之前,我们又进行了一次面谈。过程中一片沉寂,显示我们的建议并没有被接受。大卫顽固坚持前往波士顿,卡罗琳变得非常沉默,但是对可能搬家的不满还是和以往一样强烈。夫妻俩互不妥协的姿态,突然令我们感觉十分不祥。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分化他们的婚姻,仿佛没有和解的迹象。所以,我和卡尔也不愿强求,只是陪着他们思索未来的发展。又一次,克劳迪娅是唯一流泪的人,她的家人并未察觉到她无声的眼泪。我和卡尔也只能陪伴他们,让他们自己去经历这一切。

大卫前往波士顿两天之后,卡罗琳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才哭过。

“大卫已经走了,我可以再和你们见一次面吗?”语气相当悲伤。

“很抱歉,卡罗琳,”我说,“这恐怕不太好。目前的情势——已经微妙到我们不能冒偏向你这一方的险了。事实上部分问题很可能就是由于我们一直太注意你才造成的。所以尽管情况很艰难,你也应该坚强起来应付它。”

我的语气虽然很坚定,但是我确定她能感受到我的关怀。

“我料到你会这么说,”语气十分真挚,事实上,她好像反而解脱了。“无论如何,我感觉好多了。我刚才只是需要听听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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