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对我们婚姻有什么贡献,你不妨现在就走!”她仍继续激他。
大卫的忍耐到了极限,最后他咆哮起来:“卡罗琳,你错了!你没有权利告诉我,我对我自己的婚姻有多少贡献。你根本不了解我!”
卡罗琳的声音充满痛楚:“我有权利告诉你,在这场婚姻里我有多孤单、多不快乐,觉得多么不被爱惜!”
他们彼此瞪着对方,泪水从卡罗琳的脸上滑落,大卫的脸气得发红,似乎已濒临暴力或无法控制的悲痛边缘,我可以想象卡罗琳用她的指甲抓大卫的脸,而大卫则掐紧她脖子的情景。这一刻充满了静谧的痛苦,夫妻俩在彼此之间奔流的神秘的强大力量中战栗。
15.3放弃指责怪罪
最后,就在我感到他们正要采取最后的行动时,我要求他们停下来。“你们吵到哪里去了?”多么笨拙可笑的话,在他们的对峙中,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他们显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两个人都转向我。
“哪儿也没有。”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自己并不是很有把握。他们要吵出超过平常礼貌的限度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了。而且如果他们除了互相抨击外还想更进一步的话,那他们明显需要帮助。我凝视着他们脸上的痛苦,对两人都很同情。我和他们说话时,感觉得到他们的问题就是因为他们是一对配偶。我可以看到他们共同的痛苦;那种互相牵制、共谋的形式;那种把两人都吞噬的痛苦压力。我心中充满着怜惜,指出两人对婚姻的注意不及对个体自身的注意。我对他们说:“我希望你们谈谈自己,你们的话里到处是指责和攻击,你们都觉得问题出在对方身上。”
我的语调显示我确实明白要改变会有很多困难。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他们的对话上,引导他们用“我觉得”来代替“你是”,促使他们去描述心中的怀疑和痛苦,而不是一味攻击。但他们的关系总是在承受压力时瓦解,一再绝望地回到彼此指责和攻击中。问题并不在于他们不了解,而在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心理基础仍是一团混乱。他们共栖纠缠,对婚姻的认知也常被他们同样的不安全感,以及各自从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阴影所猛烈扭曲。他们,像现在这样,开始向对方大吼大叫,因为他们都真切地感觉到对方像一道上锁的门,把他们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他们以为通往快乐自由的门在对方身上,而不在“自我”身上。两个人都不敢跨越那道有着“自我探索”入口标志的门槛。
他们被我的话镇住了,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仿佛面有愧色。然后卡尔打破沉默,他的语气不像我这么带有同情,多年来他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婚姻风暴。
“对,”他泄气地说,“看来这阵子的时间都白费了,你们现在还在吵该怪罪谁。你们好像真的相信一定有一方是错的一样。”
大卫、卡罗琳夫妇严肃地望着他。
“在我看来,卡罗琳,你对性的焦虑和大卫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比较起来,问题一样大;你无法独立和大卫无法付出与无法支持,其实是同样重要的问题。”
他看了大卫一眼以便平衡他话中所指的另一半,有力但不严厉地说:“关键在于你们要怎样处理这个一体两面的问题。你们除了给对方施压外,什么都没有做,好像以为这样会有什么好处似的。”
他们俩都显得有点退缩,也许是觉得卡尔的话虽然令人难过,却句句属实。
“如果你们反过来看看自己,或许会明白一点东西。然后也许你们可以再回头向对方要求些什么,而不是悲号或吼叫别人做错了。”
卡尔说这些话时,我开始思考他们的争吵,希望理清一些头绪。我并不完全同意卡尔的批评,我想从他们的争执中找出一些正向的元素。
最后我决定向卡尔说出来。“我在想是不是我们鼓励他们这样做的。我们告诉他们要更直接地表达心中的怒气,他们照做了。至少他们的某些不满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问题是:他们要如何改变?”
我的话听起来很客观,然而我希望能再回头与他们接触。我忘不了卡罗琳在愤怒地请求大卫多关心她一点,多给她一些支持时的急切;我也同样感觉到大卫替自己大声辩解说已经尽力去做了时,声音里饱含的痛苦与恐慌。
15.4找回失落的自我
在看卡罗琳时,我意识到,她的愤怒又沦为绝望了。我很怕她会完全放弃,这种感觉促使我不再往其他方向思考。
“你想放弃吗?”我静静地问她。
“是的。”她语气中的消沉使我惶恐起来。
“你觉得你能冒这个险吗?”我温和地问她,但却意想不到地吓到了她。她抬起头,一脸不解。
卡尔斜瞄我一眼,我知道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这是极其微妙的一刻。卡尔的话低沉而有力。
“如果你能,”他停顿一下,接着音调改变显示念头一转——“放弃企图改变他或从他那儿获得支持的想法,这样也许会是个崭新的开始。”
卡尔和卡罗琳对视了好一会儿。接着卡尔试探性地说:“你的世界将会以你为中心,而不再是他。”
这番话的时机,加上卡罗琳的心情、卡尔的语气、他们夫妻间的绝望——这一切都准确地凑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就像一道复杂的锁最后的机关被打开了一样。我们知道门现在可以开了,一些重要的事就要发生了。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中心都会落在卡罗琳的身上。
一开始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仿佛卡尔的话使她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她的头微微后仰,双手无力地垂挂在扶手上,望着天花板,一脸茫然和悲伤。接着眼泪开始无声无息滑下脸庞,这是寂静房间里唯一的动作。卡罗琳重重吐了一口气,沉重的呼吸声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我静静地对她说:“我实在很高兴你还能感觉到悲痛。”
我想象着卡尔和我带领她穿过一扇打开的门,来到一道长长的楼梯旁。楼梯上铺着厚重的地毯,不断往下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中。我们把她推下楼梯,对她说:“去吧,下去吧!”
然后瞬间,她滚下楼梯,一直掉、一直掉,然而我们这些把她推下去的人必须再次抓住她。
卡罗琳发出像哭又像呻吟的一声,接着她的声音破碎了,仿佛沿着河床流动的水突然激散成瀑布一般。她开始啜泣——声音随着崩溃爆发出来。她丝毫不压抑她的悲伤,任由悲伤攫住整个身体。她的胸部起伏着,脸被泪水紧紧遮掩起来,痛苦像海浪一般一波波袭来,时而退、时而携双倍的力量卷回来。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撑得下去。在场的每个人都被她的痛苦吓坏了,孩子们惊慌地睁大眼睛,大卫张着嘴巴,卡尔和我除了静静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卡罗琳将椅子上的一个小靠垫紧紧抓住按在胸口上,好像那靠垫有生命似的。这样抓着似乎有所帮助,哭泣声渐渐转弱。她的悲伤无法抑制,只有任其发泄。啜泣的强度和频率都缓和了下来,就像婴儿睡前的哭闹一样,她看来像是从极度的孤独转为了自我接受。她从很高的地方跌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现在她似乎在这封闭隐密的空间中迷失了。她还紧抓着靠垫。
卡尔平静地说:“我希望你抱住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抱住靠垫。”
卡罗琳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改变姿势,她丢开靠垫,用双臂抱住身体。
“我觉得很孤单,”她虚弱地说。
“但其实你不是,”卡尔给她打气,“你还有你自己。”
卡罗琳正要开口,卡尔制止她,还不想让她说话。
“你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吗?”他问,“你可以让自己去感觉它吗?”
卡罗琳似乎明白了卡尔要求她做什么,因为她整个人在椅子里松弛了下来,呼吸也更深更均匀。她的眼睛仍然闭着,脸因哭过而浮肿。卡尔继续说:“你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吗?让你自己做深呼吸,只要想着呼吸就好。”
卡罗琳放松地往后靠在椅子里,就像在信任的母亲怀里一样,她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几乎听不见呼吸声。我们都随着她轻松了下来,如释重负。她很平静,逐渐放松了。
几分钟后,就在大伙儿仍陷在房间里催眠般的寂静中时,我突然发现劳拉正站在卡罗琳的椅子边,将小手放在了母亲的手上,这时卡罗琳突然坐起来,张开了眼睛。
“噢!”她吓了一跳,接着她看到了女儿脸上沮丧的表情。
“噢,劳拉,”她把劳拉搂进怀里,轻轻微笑。
“我没事了!”卡罗琳愉快地看着劳拉。“我只是需要哭一场。”
这下劳拉因为松了口气而轻轻啜泣了起来。
卡罗琳现在很不一样了。她的眼神清明率直,她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平静,对卡尔说:“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法忘掉刚才的幻象,所以我答道:“你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然后你又抓住了自己。”
我笑着,她也微微一笑,接着丹和克劳迪娅都想和她说话,所以整个房间在谈话声中苏醒了过来。
“我从来都没想到你会哭得那么厉害。”丹说。
“我自己也没想到。”卡罗琳回答说。
直到这时候卡罗琳才回想起她和大卫刚刚吵过一架,于是她转向他。整个过程当中,可以看得出他很惶恐害怕,一直缄默着。
“我们到哪里了?”她有点幽默地问,好像她和大卫有回到冲突的义务似的。
“我想我们掐住了彼此的喉咙。”大卫说,但他的语气很严肃。
卡罗琳也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继续生你的气。”她是在警告他。
“我希望你别这么做。”卡尔用力地说。他仍然很有信心地告诉卡罗琳:“你从婚姻中逃离了几分钟。和你自己在一起。别在这场战争里把自己牺牲掉。”
“我忍不住要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卡罗琳愤怒地对卡尔说,我看得出来争吵的力量又快要笼罩住她了。
“闭上眼睛对你会有点帮助吗?”我问,“想一想你自己。”
卡罗琳试了,她面对着大卫闭上眼睛。整整一分钟她直直坐着,注意力转向内心。
就在一阵不安的静默中,卡尔带着试探性的语气说:“我们该停了,时间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