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热锅上的家庭》小说信息

第9章 局部的解决 ——保护父母的婚姻,母女再起冲突(第2页,共2页)

字体:

卡罗琳立刻凶回去:“克劳迪娅,在这个家我们的地位不一样。我是你妈,我不能让你用那种态度和我说话。”

她的语气转缓,带着情感:“我很抱歉打了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至少我没有想过要那么做。很多时候我能体谅你的感受,至少我在尽量这么做。我没有瞧不起你,我也不能忍受你瞧不起我。”

克劳迪娅已经按捺不住尖叫道:“根本不是这样!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满意!”

卡罗琳大为震惊。起先她像平常一样用一副超然冷漠的态度回应克劳迪娅的暴怒,接下来有所改变,她转向女儿,眼光里闪着怒意,语气强硬坚决:“克劳迪娅,我可没挑剔你。我唠叨、骂你都是为了要叫你做点事!”

克劳迪娅又叫起来:“当然有!一直都有!”

卡罗琳稍微退缩,然后扬起声音咆哮,不似克劳迪娅那么大声,但却更气愤:“我挑剔也是你逼的!我要你做什么事,你不是心不甘情不愿,就是根本不理睬!”

她的语气低下来,但力量并没有消失,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管事情合不合理,只要我叫你做的,不管你想不想照办,你都得去做!”她的声音又大起来,逼向我们每一个人,“否则你就滚出这个家!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一点,但是你只能选一样,服从我,不然就离开!就这么简单!”

这回轮到克劳迪娅震惊了。她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她们两个都坐在椅子边缘,彼此怒目相向,然后又退缩,陷在一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风暴里。很快,克劳迪娅又恢复了桀骜不驯的态度,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六岁孩子吗?只因为你是妈妈,你说的每件事就都对?我都应该照做?哼,我可不觉得那样是对的!我也不是六岁的孩子!”

卡罗琳仍然很大声,但已不是吼叫。“那不是重点!如果你可以证明你能为自己负责的话,我百分之百愿意给你更多信任。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要和一个不服从我的女儿待在同一屋檐下!”

屋里其他人都脸色发白僵在了那里。劳拉吓坏了,整个人缩进沙发。大卫脸色苍白,眼光一直落在这对针锋相对的母女身上。丹瞠目结舌,张着嘴巴。卡尔和我静观其变,并非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未采取行动。我们遵循事件的发展,也明白我们就像是一场激烈竞赛的裁判,现在正是重要关头。

从前布莱斯家一直回避争吵,压抑他们的愤怒和不满,不然就是单向的,一个人发脾气,却得不到另一方的回应。即使有争吵,也在其中一人拒绝再吵下去或干脆离开时戛然中止。但这次争吵两边都很激烈、很强硬,没有人态度缓和,也没有人放弃立场或后退一步。以往虽有争吵,但总是有无形的绳索将对峙的双方紧紧绑在一起,仿佛每一次争吵似乎只有一个“个体”存在。但这次卡罗琳和克劳迪娅冒险将联结她们的绳索挣断了。现在她们是两个分离、独立而且非常愤怒的个体。无论多痛苦,无论引起多大的骚动不安,这场架仍颇值称道、堪谓成就。如果从前在这对母女之间真有一条象征性的锁链,迫使双方必须不断向愤怒妥协,那么现在这条锁链已经在烈火熊熊中付之一炬了。

争吵仍在继续,时而激烈时而缓和,卡罗琳的力量越来越明显。她异常坚持克劳迪娅必须承认她的权威,否则就得离开。起初我认为这场架十分令人振奋,卡罗琳新生出来的自我肯定,以及对身为人母角色的确定,还有克劳迪娅强烈表露处境不公及被强迫的感觉,在整个情势中看都像是必要的,有治疗性的宣泄,虽然是一个危机但也可以促使她们二人彼此接近。

但随着争吵愈演愈烈,克劳迪娅变得越来越忧虑。她意识到母亲坚持在她们的关系中扮演“大人”的角色,可是她却不愿屈服。她又回到以往多疑的神情,好像万一输了这场仗,她将另借其他一些迂回的方法来维持立场。我看到她在渐渐发慌,开始担心她可能会做些什么。

9.3克劳迪娅,别走

克劳迪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母亲,当她沉默思索怎么回话时,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脆弱。从前,我总是看到她的愤怒、她的叛逆。现在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害怕的女孩,即将被迫离家。我还想到她离家后的情形:法庭上的听证、搬到寄养之家、指派来的社工人员,以及这个漂亮又麻烦的女孩如果被迫搬出家里,我们想再为她治疗时的种种困难。克劳迪娅面露困惑,仿佛被出卖,同时也忧心忡忡。

我自己也开始感到有点迷惑。无法确定这次治疗是有帮助的,还是会造成另一场灾难。随着面谈的进行,灾难理论愈居上风。克劳迪娅就是无法勉强自己对母亲让步,就算让她尽其所能尖声大叫也不管用。我看得出来我所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克劳迪娅会保护自己,提高她的声音及机智来对抗母亲渐增的力量,而她母亲也会做类似的事。战事会继续加剧到其中一方崩溃为止,灾情何其惨重,代价何其高昂!

此刻最急迫的问题是这时候克劳迪娅心里在想什么。她焦躁不安地瞥了几眼房门,不知是否又打算跑出去。一切就看这异常微妙的时刻了。克劳迪娅受制于母亲的新力量,显然十分挫败。大卫坚决站在卡罗琳这边又更让她泄气,除非她继续抗争,否则非彻底投降不可。我坐在那儿想:“克劳迪娅需要一些支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卡尔变换一下坐姿,似乎也在思索如何帮忙。

然后突然间事情就发生了。克劳迪娅站起来,大步走向门边,泪流满面,愤怒地脱口而出:“哼!去你们的吧!我再也受不了了!”

一如从前,每个人都吓得动弹不得。她经过大卫和卡罗琳面前时,他们俩都呆若木鸡;卡尔和我也眼睁睁看着她走过面前。她必得挤过我的膝盖和沙发之间的狭窄空隙才能到达门边,我很想挡住她的去路。但留住克劳迪娅毕竟不是我该做的事。如果有人要制止她,那应该是她的父母,而他们显然无能为力。所以我就不动声色,卡尔也是。如此激动的时刻,所有的灾难又在我心中重新涌现:法庭听证、寄养之家,还有随之而来所有的痛楚。

接着克劳迪娅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并且用力扭转。四周惊呆的观众都听到如假包换“铿”如枪响般的一声,那是门锁打不开的声音。门动也不动。一定是我开门进来拔钥匙时,无意间又将门锁上了,这是那种少见的两边都可以上锁的门。

克劳迪娅转身看着我,张着嘴满是惊讶。这简直太可怕了!——和你的父母及家人困在治疗师的办公室里!

“搞什么鬼!”她说。

坐在我右边的卡尔突然笑起来,温和但具有感染力的笑声随即打破了一屋子的严肃。每个人都如多米诺骨牌效应般笑得前俯后仰,原先堆积的焦虑不安,都一股脑在这荒谬中收了场。我们原来徘徊在悲剧的边缘,眼看受伤、愤怒的女儿就要演出冲到危险的外界去的剧本,还好有错误的舞台道具辅助。

“搞什么鬼嘛!”克劳迪娅又说了一次,极力想忍住不笑。一抹尴尬的笑意挂在脸上,但仍抖着声音抗议坚持着她的权利:“我要离开这里!”

“真是抱歉!”我笑着说,“我一定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你走。”

这话又令克劳迪娅生气,“该死,我要出去!”

“我希望你留下来。”我柔声说,表示话虽如此,但我知道实在无权挽留她,这只是请求而已。“我觉得你应该在这里和你母亲争出个结果才对。”

克劳迪娅怒视着我,然后又瞪向她母亲,这时室内又陷入一片沉寂。我作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就在拉出钥匙的瞬间,卡罗琳说话了。语气中带着体谅和歉意,立场已经软化了下来。

“克劳迪娅,坐下来,我们谈谈。”她停了一下,“求你了!”

这同样也是请求,而不是命令。似乎她也明白了克劳迪娅真的会离开,会一走了之,她请求她留下来,正表示她承认了这一点。

克劳迪娅叹口气,屈服在了母亲温柔的声音下。真正的关怀出现时,是绝对难以抗拒的。她回到座位,颇为放松地坐了下来。这时候,为了表示对她的信心,我将上锁的门打开了。

9.4女儿,再扮一次替罪羊

一时之间,平静无事。克劳迪娅仍然无法开口和母亲说话。

就在大家都有点不自在时,卡尔介入了,他对克劳迪娅说:“你不妨说说看,你夺门而出是想表达什么?或者谈一谈那些让你很难过的感觉好吗?”

他的态度非常认真而体贴。刚才的笑对每个人都是不可思议的解脱,表现了整个情境底下荒谬的结构。但和刚才一样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们必须避免对着克劳迪娅笑,或让克劳迪娅误以为我们在取笑她。

然而克劳迪娅还是一言不发,卡尔担心起来。我想我看到了问题的所在,她觉得自己很无辜,一直被当作替罪羊,所以不管对方的态度有多温和,她都不愿成为任何人责问的焦点。因此我转向卡罗琳:“你是不是也觉得你生气的原因不全是克劳迪娅,这也许也是她那么恼怒的原因。”

“什么意思?”卡罗琳问。

我平静地说:“这一切都是从你生气没有人帮你弄晚餐开始的。但最后克劳迪娅一个人却得受了所有的气。我并不是怪你气克劳迪娅看轻你,我只是想谈谈这次争吵其他方面的事。你觉得全家人都没有好好帮你,他们都利用你、什么都想靠你是吗?”

“不错,”卡罗琳终于回答。又停顿一下,“每个人都算准我会将一切料理得妥妥当当,照顾他们的三餐、衣食住行,还有一切日常琐事。我已经很厌烦了。”

卡罗琳的火气又大了起来:“丹长这么大几乎没有自己挂过一件衣服!他应该拿垃圾出去倒,可是我已经懒得再唠叨他,干脆就自己倒。劳拉,也许还太小,但她应该可以摆摆餐具。”

“那你先生呢?”我微笑着问,“你没跟他说洗碗的事男人也能干吗?”

“他?”卡罗琳瞧着大卫,声音混合着怒意和惊讶,大卫帮忙做家事的想法令她觉得十分突兀,“他才不会这么委屈自己呢!”她挖苦他。

很意外地,我们这么轻易就从卡罗琳和克劳迪娅之间的争吵,转移到了这个很少为人探索却很重要的问题——克劳迪娅觉得被母亲当作替罪羊,而卡罗琳却觉得被全家人利用。

卡尔接着说:“如果你打开门将晚餐扔到后院去,结果一定会很有意思。也许下次他们就会乖乖听你的了。”

然后他转向克劳迪娅,她因为焦点从她身上移开而看来颇为轻松,也有些茫然,“你还好吧?还生气吗?”

我以为克劳迪娅会再度站起来,一脸报复和指责的表情,但她却开始低声哭泣。话语和眼泪交织在一起:“每次都是这样,一有事情发生我总是挨骂的人,好像都是我的错。”

“不,当然错不都在你,”卡尔温和对她说,“你真相信都是你的错吗?”

克劳迪娅哽咽回答:“她那样吼我,我就忍不住这样想。”

她的声音渐渐开始高亢,仿佛陷入了被母亲攻击的痛楚中,“开始变得好像就是我,每件事情出错都是因为我。”

“绝对不是这样的,”卡尔一再强调一再保证,“我希望是谁的错就该谁被责备才对啊。”他依然温和地对克劳迪娅说道:“听到你除了生气外还承认自己受到很大伤害和惊吓,我觉得这很好。使我感受到了你更丰富的人性化的一面。”

克劳迪娅在低泣中惊讶地吸了两口气,竭力不哭泣并温柔地注视着卡尔。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将视线移开。然而在那短暂的一刻,他们俩已然交换了关爱的眼神。

房间里又变得静悄悄,所有人面对这重要的一刻都肃然起来,在一连串的攻击谩骂后,听到有人坦露她的痛楚,真是一大解脱。大家都继续默默思考。卡罗琳的样子平静多了,一脸忧郁,坐在克劳迪娅对面。

“你在想什么?”卡尔问她。

“啊?”卡罗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有点难为情。听克劳迪娅这样讲,我好像有点太过分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其实事情是很清楚的,”卡尔说,“刚才大家沉默的时候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的面谈,那时我们必须避免你们当场吵架。这份怒意在你们身上已经酝酿多时,势必要在你们家的系统下发泄出来。我认为这次争吵肯定是老早就计划好的。”

卡罗琳很担心:“但一定要这样吗?难道没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吗?”

“我当然希望有,”卡尔说,“这种方式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残酷的。”

他停下来,沉默中带点沮丧,“或许现在你们已经将一些气发出来了,可以试着找一些比较温和的办法。”

“可是怎么做呢?”卡罗琳不解地问。

“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做,”卡尔承认,“如果我有方法的话早就告诉你了。”

他停下来沉思片刻,“家里有许多事一下子同时发生了。你想对女儿树立某些权威,而同时她却企图寻求更多的自由和独立。其实你们今晚的争吵早在十年前就该解决。你和大卫想在貌合神离多年之后重新复合,而你也正在想重新把这个家组织一下,好让每个人都多承担一些责任。所有的事都纠结混乱在一起,这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出头绪。”

“的确是一团糟。”卡罗琳消沉地说,“希望,”卡尔的声音轻扬起来,“就存在于我现在听到的这个新声音中。新声音听来体贴得多,也更有人情味儿。我觉得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该谁来负责的问题,而是建立更好的人对人的关系。”

卡尔越说越振奋起来:“我觉得所有的父母都不该被子女轻视,但应对这些复杂的情况时,我也不相信父母都要掌握控制大权。因为有太多地方需要控制了。一个家必须要凭借某种一致性的直觉来运作,就像是想赢得胜利的团队一样。你们表现得好是因为你们想要这么做,而不是别人强迫你们,要你们如何如何。”

卡罗琳说:“我们离那还远呢。”

她很快瞧了克劳迪娅一眼,克劳迪娅的目光和她接触一下,马上又移开。

“你们刚才看对方的那一眼就是个开始,”卡尔说,“你们想再进一步吗?有没有什么想跟对方说的?”

“很对不起发那么大的脾气。”卡罗琳语带悔意对克劳迪娅说。

克劳迪娅仍然觉得受伤和愤怒,犹豫地回答:“我也觉得。”

她故意说得含混不清,让人无从判断她是在道歉,还是在责备她母亲。气氛又有些剑拔弩张。

“嗨,你们两个,”卡尔斥责道,“虽然你们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可是你们并不是真的觉得歉疚。不要找借口说你们之前说的话是无心的,往往生气时所说的话,才是我们真心要表达的意思。所以你们就爆发吧!那又怎样?我们尽管继续下去。”

这次治疗已接近尾声。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后,每个人看来都非常疲倦。我很喜欢卡尔与卡罗琳的谈话,但我仍有些不安,这场争吵对我来说,似乎仍神秘莫测。治疗一开始就困扰我的问题仍然盘旋不去:“为什么,在我们终于可以着手探讨大卫和卡罗琳的婚姻时,会突然爆发这次争吵?”一时之间,前次面谈结束时,克劳迪娅那张忧愁的脸在我眼前闪过,我豁然悟出了其中的关联。

“克劳迪娅,”我说,“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个想法吗?”

“可以啊。”她迟疑地说。

“我想我知道这次争吵的原因了。记得上次的面谈吗?你的父母正开始要探讨他们的关系,不是吗?”

“啊?”克劳迪娅略为不解。

“嗯,我想那吓到他们了,你,还有其他人也都惶恐起来。所以全家又不知不觉同意再回到你和你妈妈的战争里,好把你父母亲从如坐针毡中解救出来。这样一来他们就用不着面对彼此,你也不会失去在他们当中的位置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克劳迪娅脸上渐渐浮出肯定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差点弄砸了。”我笑着补上一句。

“怎么说?”

“这次和以前的争吵不一样啦,你和你妈妈都得到了一些新东西。”

“感谢你那扇不可思议的门!”卡尔笑着结束了这次治疗。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