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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外祖母的阴影 ——母亲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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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卡罗琳备感威胁的一天。不是她女儿,就是这该死的治疗师!但她还是勉为其难回答了。

“我也不怎么清楚,我只知道我妈一辈子都很辛苦操劳——她是个老师,十分坚强的人。我爸爸则相反,背部受过伤,或许就是这样,他花了很多时间看书、做零工和找工作。他不时也会工作一段时间。但家里基本上是靠母亲支撑,而这点她一直不忘提醒我爸爸。”

卡尔:“所以你母亲为你父亲整天闲着而气愤,也气自己竟让他如此逍遥。”

卡罗琳放低声音,好像在对自己说话:“我想是吧,可是她真的把气都撒在他身上。他也为此忍受了很多,我们其他人也是。”

“你也是吗?”我问。

“我也是。”她回忆时脸上又闪现出那种挫败的表情。

“你和你母亲相处得怎么样?”我问。

卡罗琳转向我,看起来很怕这个问题,不过她显然还是愿意回答。她把腿交叉起来,从皮包里拿出一支烟,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点上。我从来不知道她会抽烟。

“我想我一直很怕我妈。”卡罗琳狠狠吐了一口烟说,“就像我先生说的,到现在都还想讨好她。”她停了一下。“她对我很挑剔,不时地伤害我,总是把我弄得哭哭啼啼。”

我很惊讶听到“伤害”这样的字眼——我们显然同意她的感受。她越谈论她母亲,她的身体就越紧绷。的确,我们是在逼迫她,但是温和而缓慢,我们也都明白她的痛苦。

“她挑剔些什么?”我问。

“哦,那不是问题。”卡罗琳生气地说,“我做什么事她都不高兴——我管教孩子的方式、我住的地方、我穿的衣服。她只要一恼火起来,生什么气都不重要。”

接着她心情好像转变了,轻轻笑起来,“但别想错了,她也有很多优点——而且我们之间也有过不少美好的回忆。”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伤害你?”卡尔问,“你不是你父亲最喜爱的孩子,或这之类的原因?是吗?”

卡罗琳脸红了。“嗯,不是呀,我想不是的。我爸爸和我一直很亲,虽然我不确定我妈是否知道。我想她会说她和我很亲。在某些方面她讲的也没错。对我而言实在很困惑。”

卡尔:“所以其实你和你父母的羁绊都相当深?”

“我想比其他兄弟姐妹都深。”卡罗琳坦诚以对。

我问她其他兄弟姐妹是不是都比她小,她说是,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还有一个问题,虽然还没问就觉得已经知道答案。“你和你母亲吵过架吗?她吵的时候你曾经顶过嘴吗?”

卡罗琳缓缓摇头,“没有,我说过,我一直很怕她。”

“现在还怕吗?”我笑着问,“甚至到……现在她多大岁数?”

“她六十八岁。”卡罗琳想了一下,“也许我已经不怕她生气了,但我还是怕和她吵架,怕那样会伤害她。”

我默默想象着她的母亲,想描摹出这个令她女儿觉得坚强有力却又容易受伤的老妇人的形象。还想到她现在已经老多了,而且可能变得虚弱不堪。接着我想到了她软弱、却能让他妻子如此愤怒的父亲。这些都是朦胧不清的影像,充满矛盾。我脑海里卡罗琳如何适应他们的生活的画面也模糊起来,虽然有些细节似乎相当清晰。

7.3受伤自贬,无力管教

卡尔显然也想到了一些类似的事,他说:“对这件事我可以再多说些什么吗?”

卡罗琳试探性地说了声好,她心里并不知道卡尔想做什么。

卡尔:“想想和你母亲的事之后,现在你能理解克劳迪娅和你之间发生的事了吗?”

卡罗琳:“不能,这非常、非常不一样。我绝不会用克劳迪娅对我讲话的方式去和我妈说话。再过一千年也不会!”

任何将这两种关系类比的想法,都令她异常愤慨。

卡尔微微笑一下,“这就是我的意思。是很不一样。就好像你事先安排好,让克劳迪娅用你从来不敢对抗你母亲的态度来反抗你、贬低你。”

“是吗?”卡罗琳有点轻蔑地说。

“所以在这支舞蹈里,你成了你母亲,克劳迪娅变成了那个想站出来和母亲吵架却不敢的你。”卡尔仍带着微笑。

卡罗琳对卡尔看似温和的说法很反感,她恼火了。“我可没有安排克劳迪娅来反抗我。我根本不准她这样!我再激烈反对,她也懒得理。她一反抗我,我就很火大。”

“抱歉。”卡尔说得很简洁,其实他的意思是“你错了”。然后他用坚定、平稳的语气说:“重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而不是你说的你希望发生的事。”

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很轻,看了大卫一眼,“当然,你丈夫也有份,我没有要让你做替罪羊。”

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我们在治疗中避开不去探讨你的问题,那将会是个错误。”

卡罗琳依然愤怒:“我不懂。我不相信是我想让女儿用这种方式对我说话的。”

卡尔丝毫未见退让地说:“但发生的事实就是这样。”

卡罗琳:“但并不是我要它发生的啊!”

卡尔是老练的斗士,所以他改变了一下坐姿。“事情可能远比你借由女儿进行替代性的反叛还复杂。在克劳迪娅开始贬低你的时候,在你脑海里她就变成了你的母亲——你知道的,打击你,挑剔你。于是你有了孩提时候的感觉——挫败。”

卡尔转向克劳迪娅,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前倾。“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竟变成了你外婆?你自己妈妈的妈妈。”

克劳迪娅紧张地傻笑起来,然后正经地说:“可是是她在一直挑剔我、唠叨我!”

卡尔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那些时候她只是在模仿她的母亲,你们俩都在轮流模仿她母亲。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克劳迪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想摆脱卡尔,“我觉得你疯了,惠特克医生。”

卡尔:“你知道,那是我的职业病。”

卡罗琳很难在卡尔的幽默里再继续生气,但她仍在努力。“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会和这一切有关,我不想把她扯进来。”

卡尔:“太棒了!我完全赞成。”

卡尔继续往下说,卡罗琳则一脸困惑。

“但是想不把她扯进来的方法就是承认她已经卷入了这场战争。”

“我还是不懂。”卡罗琳坚持着。

我一直密切注意着卡罗琳和卡尔之间的战争,我也要加入:“我不懂你干吗这么抗拒,这也许是好计策。也许在和克劳迪娅争吵时,你可以学到怎么吵架!”

卡尔马上把话接过去:“对!你可以学到用有意义的方式和克劳迪娅交谈。这对她有帮助,而你可能从此也能够和你母亲好好对话,更别说是和你丈夫了。”

卡罗琳完全不理会我们对大卫的提及,“我对克劳迪娅吼、尖叫、跺脚,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卡尔突然严肃起来:“这不是吵闹和大声的问题。问题要比那些严重得多。这是你用不同方式处理与体验的问题,你要觉得自己值得被尊重,也要求受到尊重,并且对自己作为人更有信心。但我想,对你特别重要的是,你要能够感受到,自己对克劳迪娅而言是长辈。”

卡尔的语气越来越温和,看得出卡罗琳听了这些安抚的话后已经冷静了下来。

“在我看来,你母亲的力量或攻击——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强大——对你造成了许多痛苦,所以你在某时某地下定决心不要那么独断或那么蛮横。这其实是一个慈悲的念头——不愿让你的孩子受到你曾经历过的伤害。但你也不喜欢被别人压制,你也不该被别人如此对待。”

卡尔眼光停驻在卡罗琳脸上,依然保持着严肃而冷静的态度。他顾虑她的难处,想要帮她找到一些办法,来解开这僵局。他下结论说:“也许你可以找到某种方式表现自己的观点,而又不会觉得自己太残酷或太刻薄。”

“听起来很不错。”卡罗琳说,她已被卡尔的温和解除武装,“但怎么做呢?我对克劳迪娅尖叫时,自己也觉得糟透了。”

我也暗暗对卡罗琳产生了同情。我可以理解她肩负着与母亲相处的悲伤以及与克劳迪娅冲突的双重痛苦。她动也不动地坐在丈夫身旁的椅子上,大卫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有些时刻,就像现在,你会想走过去把某个人拥进怀里,抱抱他(她)。或许卡尔和我应该这样做,但我们没有。我想到整个气氛转变得真快——几分钟前卡尔幽默却不乏气势地给卡罗琳施压,那时她还很生气,戒备心很强,在我们打破僵局前,离我们远远的。

治疗师在给家庭中的某一个成员施压时,往往会充满摩擦和不快,但它们都有一个目的。当事人通常都是在接近一个与自身所压抑的痛苦对峙的局面,并且极力要战胜那个对峙的时刻。治疗师的坚持等于是有说服力的措施,也是强烈关心结果的举动。这一刻终于到来时,当事人的悲伤和挫败感也一下子公然暴露了出来。那时,只有在那时,治疗师才可以直接触及那长期被否认的痛苦。

这对治疗师来说是个大难题——你不能光是对人温厚和慈悲,因为那不诚实也不被尊重。他们会认为你在逢迎、你很无能。你必须逼近他们,有时还得逼得很凶。但你也不能光是用逼迫的方式——你也得关心。卡尔逼迫卡罗琳,在她放下防备后我们对她就温和了很多,以便能了解并接近她的脆弱。

虽然我们不能用身体去拥抱某人,但我们可以用声音去拥抱他们。那正是我对她说话时的感觉。

“听起来你对来自母亲的伤害很在意。”

卡罗琳抬头望着我。

“可是现在你却在伤害自己,或者借克劳迪娅伤害你。”我停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总把自己逼得很急?”

“对。”她用力地说。

“也许那正是你要打的第一仗。”我借用卡尔神秘的语调。

“你的意思是?”她说。

“对抗自己是很艰辛的。”我关切地说。就好像我同时也在说——“打起精神来”一样。

我觉得很平静,整个房间内也很平静。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当卡罗琳承认很困扰、很沮丧,以及现在或许可以让我们接近她的痛苦时,紧张的局面已经缓和了下来。我们静静地和她说话时,她已不再防备或生气,愿意让我们接近她,这使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

卡尔置身对话之外已有好一会儿了,这样他可以站在有利的位置观察不同的事,以便得出积极参与其中的治疗师所未能察觉的一些新观点。

“你父母之间的战争怎么样了?有没有解决?”他问。

卡罗琳明显退缩了一下。接着她直视卡尔,平静而哀伤地说:“没有,他们之间相处得很痛苦。看到人的晚年那样过实在让人伤心。”

然后她凝视着窗外午后的天空。我望着她的侧影,窗子上的光辉映着她脸颊上的泪滴。她默不作声。

“现在,我觉得我更了解你的悲伤了。”卡尔温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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