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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源 起 ——在家人之间流动的电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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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进一步将防御机制加以分类:一种类似“良知”(conscience)的功能,被人们不假思索地大量接受,成为社会道德规范。“爸妈都是这么说的。”子女慑于父母模板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将父母的道德规范内化于心。另一种功能在他看来则较为理性,也较具分析性,即个人根据环境及本身需求所作的实际评估。弗洛伊德认为个人这种理性的功能有时会被非理性力量所击倒,但它却是人格中最有力的资源。

弗洛伊德通过观察他治疗的病人来探讨人类的潜意识,他为了了解这些人的症结所在而尝试的解析,至今仍引人入胜。他深信决定人格的因素在童年期最活跃,我们独特的个性和人格就是在这段时期成形的。关于弗洛伊德主张童年的倾向将导致未来情绪困扰的想法,其中有一个很有趣的典故。

弗洛伊德早期的重要工作是在歇斯底里症状的研究上,有此症状的病人通常都患了找不出生理病因的麻痹或耳聋。由于受到让-马丁·沙可观点的影响,他认为歇斯底里源于早年受创伤的经验,弗洛伊德在论文中指出有许多病人都曾在童年遭到性侵犯或诱奸。他从病人的自白中找到相当的证据证明这些事件确实发生过。他更指出,一旦病人公开这些痛苦的记忆,病情通常会大有改善。

弗洛伊德将歇斯底里症状的研究付梓刊行后,又有了惊人的发现:有些他的病人所说的诱奸事实上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尴尬局面,起先令他十分困惑沮丧,但个性执着的他很快重新思考了整个问题,终于得到一个绝妙的答案。他断言病人的困境不在于实际发生与否,而在于促使他“虚构”这些诱奸行为的动机。他认为儿童也有性欲和性感受,成长过程中的许多心理上的痛苦折磨,都根源于努力想掩饰或抑制这些冲动。

弗洛伊德开始极力强调病人的“内在动机状态”(internalmotivestate)。外在的环境并非无足轻重,比如父母教育造成的过度道德感,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但弗洛伊德逐渐将焦点集中在人类生来就有的生物本能欲望,以及人类为了适应这些不为社会所接受的欲望而发展出来的自我防御机制。弗洛伊德将毕生精力投注在研究精神如何利用自己的系统处理这种复杂的对立上,即精神必须在本能的欲望和社会的规范之间准确走好每一步。那些观察入微的论述,可以说是弗洛伊德一生中最辉煌的成就。

弗洛伊德是实践型的精神分析学家,他大部分的理念都是在帮助那些受情绪困扰的病人时逐渐形成的。他在使革命性的人性观点演化的同时,又创造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精神分析法。这种治疗方法是他从早期对催眠的研究中发展而来的。主要是通过自由联想及释梦来帮助病人回忆潜意识中的禁忌行为。他的基本假设如下:如果病人能意识到、察觉、了解并且“原谅”自己的性动机,就可以用理性的方式来满足欲望,而不必否定这些事实上无法潜抑的情绪。一旦能克服这种压抑,并通过更强大的生存本能使其从生物性的压力中解放出来,病情就会自然治愈。

3.3角度偏差——心理分析的谬误

作为一个家庭治疗师,在回顾弗洛伊德的研究时,如同其他人,我十分佩服他的胆识。我可以理解他在发现人类心理最底层的“潜意识”这片朦胧而迷人的领域之际,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热情。一方面我目眩神迷于他的才华,另一方面我也很遗憾他没有顾及其他的角度:他看透人的内心深处,却几乎完全忽视了外在的社会环境。

重读弗洛伊德的案例史,我很惊讶他竟然对他那些精神异常的病人也是他们精神异常的家庭一员的事实视而不见,他们或许不曾受到家人身体上的诱奸或侵犯,然而或多或少都承受着来自家庭的微妙的心理压力。弗洛伊德既然不认为这些外在力量会造成精神官能症,自然再也不会从这个方向来思考问题。也许是因为他对过去自己犯的错误太恼怒,以致无法在思想上妥协,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因此将人际关系,尤其是家庭关系的问题留给了我们。

现代精神医学和心理学的历史学家开始在弗洛伊德留下的病例中,找寻未被探索过的家庭背景因素。像莫顿·沙茨曼(mortonschatzman)十分吸引人的著作《灵魂谋杀》(citesoulmurder/cite),就很有力地证明弗洛伊德最著名的一位精神病人之一的“夸大妄想症”,是可以直接追溯到其童年所遭遇的真实虐待上的。病人的父亲是当时著名的育儿专家,他在著作中曾列举过各种性虐待的“技巧”,这些技巧显然以这位病人为实施对象,并且清楚显示在了病人后来的妄想症中。弗洛伊德是从病人本身复杂的“内在结构”出发进行的解析,他的看法至今仍广受支持,这将大部分的矛盾和困境都局限在了病人身上。但或许那位病人的妄想是真的,在某个阶段中,他的确曾是家庭侵犯的受害者。

很遗憾,弗洛伊德对于早期家庭经验可能是情绪失常源头的探讨最后不了了之。如果他与病人的父母面谈过就好了!如果他研究得再仔细一些,就可以证实不仅早期的家庭会对其有影响,往后的家庭经验也对个人一直有着持续的影响,如此一来,必将大大节省我们寻求更好的理论及更好的治疗方法的时间。然而,考虑到弗洛伊德此举所蕴含的意义,我们不禁会想,也许弗洛伊德将焦点集中在个人身上的研究,已经是当时社会所能容忍的极限。毕竟探索到潜意识层面已经够有威胁性了!如果弗洛伊德再将关注点投向整个家庭,他可能将无意中卷入另一场舆论的风暴。

种种已发生的事实促使我们意识到人类生活有着广阔的层面;生态运动令我们警觉到各个生物生命系统间相互依存的关系;社会学、文化人类学及心理学等新兴科学知识则帮助我们了解人类各个社会系统间的相互关联。家庭治疗不过是这股对生命相互关联觉醒思潮中的一波而已。

然而尽管会有变化,但弗洛伊德学说仍主宰着心理治疗的实践。弗洛伊德带领好几代的治疗专家一起无视了家庭的力量,或者说是他们自愿一路追随。除了担心违背弗洛伊德的理论外,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能使克劳迪娅的第一位治疗医师忽略发生在她家中的一切,而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这么多优秀的治疗专家怎么会无视家庭在他们病人生命中的重要意义?他们长久以来对弗洛伊德理论的绝对服从,对其他问题的视而不见,事实上早已与弗洛伊德追根究底的精神背道而驰。

弗洛伊德的思想中还有很多遗憾之处。除只重视人的内心以外,还有轻视人的倾向。在那个时代,达尔文的进化论才刚刚将人类与动物世界联结在一起,自然科学界也正忙着将人类行为简化为更简单的动物及生理机能。社会正逐渐工业化,机械主义成为科学思考的主流。人的大脑被假定为像机械一样,由动机和反动机结合成为维持睡眠、满足食欲而设计的复杂装置。而用以解释人类更高层次行为的理论:创造力、好奇心、渴望成长及人格一体、抚育和关爱子女的本能等心理功能的研究,则仍尚待开展。人的形象在当时成为满足于内在平衡的嗜睡生物,所有高贵的心智如艺术、音乐、诗歌及思想本身,都只是用来安抚这个不那么人性的动物的机械装备而已。

弗洛伊德思想中这种轻视人性的态度,在他传统的诊断和治疗中愈演愈烈。虽然在我们的社会中,医学有值得敬重的传统地位,但它和它的继子——精神病学,有时却会无意地与惩罚性地治疗情绪困扰个体的社会相协作。看看克劳迪娅,她在家庭的压力下成为替罪羊,几乎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然后又被送到精神科医师那里,被贴上精神分裂症的标签,甚至被迫接受治疗。整个诊断和治疗的过程在她看来确实像是另一重惩罚,我们也可以理解她的抗拒。为什么要把已经置身在压力中的人放到更大的压力之下去改变他们,偏偏他们又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克劳迪娅其实并没有任何疾病,她只是被一个问题家庭包围住了。第一位治疗医师将她与真正的问题根源隔离开进行治疗时,他已经无意中成了这个家庭制造替罪羊的同谋。而事实上,他原本应是这个过程中善意的代表。

最后的遗憾之处:弗洛伊德希望病人的意识和顿悟能引导病人走向痊愈。其实克劳迪娅责备第一位治疗师给她进行的分析也许已经表明:在生命面临紧急状况时,人的洞察力不过是个无效工具而已。近年来所有重要的新兴治疗理论和方法都源自治疗师对这种长期个人式的洞察力引导治疗的精神分析学的不满。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对无限期的、引导充分了解自己的治疗方法其实对病情无多大改善的事实很了解了。我们对这种治疗取向的疑虑已经被日渐丰富的研究资料肯定,这种方法并不是很有效。也许对弗洛伊德这样的科学家来说顿悟确实很有帮助,但病人需要的不止是这些。歇斯底里(hysteria),指无法控制的情感发泄,又称为癔病或癔症。症状是由于未知恐惧等原因而情绪失控,或幻想身体部位不舒服,却无法被医学检查出来,现在医学界正逐渐停止使用该词,转而使用更精确的词汇描述不同症状,如转换障碍和分享障碍。—编者注

让-马丁·沙可(jean-martincharcot,1825—1893),19世纪法国神经学家,现代神经病学的奠基人,他的工作大大推动了神经学和心理学领域的发展,被称为神经病学之父。—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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