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轻轻点头,凝视地毯上繁复的花式。很困惑地抬起头来说:“怎么会这样?”
我对她的问题以及她以为我无所不知的天真报以微笑,假如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至少可以说明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可以猜测一下。你们是因为惧怕亲密而互相退却,然后找到替代品,大卫过分投入工作,你则过度关心孩子及母亲。但婚姻中的相互依赖感和其他的问题仍然没有改变,它们只是潜伏在那儿,随时都可能偷袭你们!”
我很不喜欢自己这种假设性的语气,身为治疗师,我有一个缺点,就是太喜欢推理,现在又来了!如果再继续解释婚姻心理动力学,必然会花很多的时间。当卡罗琳停下来,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或者正等待下个问题时,卡尔趁机继续下去,他转向克劳迪娅。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无聊,能不能说说你在这种情况下是如何自处的?在你眼中,你们家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又是什么?”
2.5剑拔弩张的母女关系
克劳迪娅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原本已安于不参与讨论,但现在眼中却闪现着恐惧,然后她稍微冷静下来。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压低了声音。
“我不觉得我在家里有任何地位,至少我还没有发现。”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接着说:“我似乎无法取悦任何人,至少没办法讨父母欢心,尤其是我妈妈。”
她的声音透出一丝怒气,她很快瞥了一眼卡罗琳。卡罗琳只稍微换了个姿势,面对着女儿,颇有风雨欲来之势。看来好像她们都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一声令下好开始大吵。
但卡尔对这种争吵并不感兴趣,我也一样。这绝不表示我们反对争吵,而是在第一次家庭治疗中就发生她们惯常的争吵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她们离开时会有“还不是老样子!”的感觉。
我们要她们暂停争吵,这样才能逐渐深入分析问题。也许她们离开的时候,感觉会比较不一样,有些新的想法。对我和卡尔的工作也会有更深刻的印象。
卡尔说:“能不能谈一些你感觉整个家难以控制的地方?”
克劳迪娅支吾了一声,看起来她也被这个问题弄得很困惑,“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想知道什么?”她好像在为卡尔阻止她攻击她母亲而生气。
卡尔显然听出了一点端倪,“你提到自己在家中没有地位,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在家里难道没有你立足之地吗?你自己的房间也不算吗?”
克劳迪娅瞪着她母亲:“对!特别是我的房间。”她的语气充斥着不满:“我妈妈霸占着我的房间,那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她永远颐指气使,要我按照她的意思收拾房间。”然后她又补充,“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窥视狂!”
这次母亲忍无可忍了,她面向克劳迪娅,两眼直盯着她,仿佛有股奇怪的磁力,将母女两人吸在一起。“克劳迪娅,你胡说!只有在你的房间乱得不像话时,我才会抱怨。我很生气你说我是窥视狂,我从来没有这样。我只有受不了的时候,才偶尔去整理你的房间。”
克劳迪娅气得涨红了脸:“那有必要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偷看我的信吗!”
母亲听起来像在辩解:“我是关心你呀,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事,作为母亲我当然有权关心你。”
“但是不要像个窥视狂呀!”
“随便你怎么说,我认为那是关心。”
为了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我伸出手,作势要抓住卡罗琳的手腕。
“布莱斯太太,请你暂停一下好吗?等一下再说你的事,现在我们必须先听听克劳迪娅对这件事的说法。”
卡罗琳仍然很生气,她开始朝我发泄怒气:“但她完全在胡说!”
我说:“我明白。你们两人都很知道如何激怒对方,然后开始一场争吵。但是我们正试着理出事情的头绪,如果你一定要争论,我们就无法继续了。”
她很沮丧地靠回沙发说:“好吧。”
在我打断她们争吵的时候,卡尔显然已经重新考虑了整个情形。他理出思绪,向克劳迪娅微笑着说:“也许刚刚发生的事就是你一再想说的。”
克劳迪娅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卡尔常说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话来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再加以解释。他继续边想边说:“我想请你谈谈自己,讲一下你对你家的看法,这样做是想在谈话中给你一些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可是你却好像急切地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妈妈,甚至不惜用来和你妈妈吵架。”
“我不太明白。你是说我放弃了讲话的机会吗?”
“是的。在开头几句之后,我们就再也听不到你了,只剩下争吵。”
“你说听不到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独立的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你。你似乎迷失在了争吵里。”
克劳迪娅的眼神又退缩了,好像正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思考着卡尔奇怪的说法。
“你能不能感觉到,你陷入争吵难以自拔?”
克劳迪娅低声说:“我想,确实是这样。”
我也开始对这个话题开始感兴趣,便大胆地加入,对卡尔说:“你知道吗,在我看来,卡罗琳也和克劳迪娅一样陷进去了。”
卡尔点点头,继续对克劳迪娅说:“你觉得纳皮尔教授说得对不对?你觉不觉得你妈妈和你一样是被迫加入争吵的?”
“被迫?”
“因为她觉得不得不和你吵,她可能也没办法控制自己。或者你认为她愿意受这份罪?”
“就是她自作自受,每次都是她先招惹我。”
我说:“你不觉得也许是你先招惹的她?你不认为自己做过一些使她生气的事吗?你不觉得自己在这场家庭风暴中也有责任吗?”
克劳迪娅并不这么想。在她眼中,自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妈妈才是随心所欲的人。她认为是她妈妈“选择”要迫害她。
到目前为止,我和卡尔在探究克劳迪娅对家庭的观点这件事上步调很一致。在我们看来,母女两人面对争吵时都同样极为无助,她们不得不攻击对方,同时却也痛恨这种争吵的过程。因为互相视对方为麻烦的根源,所以她们无法正视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之前克劳迪娅说她在家中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就是显示争吵的强大力量的一个例子,她被争吵给控制住了。我们也把这次争吵当作鉴定家庭问题的一个象征。我们想做的就是去除“克劳迪娅即家庭问题”这样单纯的想法。至少使这家人在面谈结束时会有比这稍微复杂点的看法。我们努力让他们知道,真正的问题在于整个家庭,在这场“家庭舞蹈”中,每个人都不得不用复杂又痛苦的方式跳着舞。我们提到“舞蹈”二字时,大家都皱起了眉,他们感觉仿佛自己正穿着一双金属鞋跳着舞,而且步步都踩在其他家庭成员的脚上。
2.6母亲、女儿与父亲间的三角难题
我们问克劳迪娅造成争吵的原因除了她乱糟糟的房间以外,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这个问题上她脑袋一片空白。她从没想过在事情表面下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她只是单纯地认定妈妈对她怀有恶意。虽然我们尽量保持着温和的态度,但是克劳迪娅努力回应我们的问题时,仍然有被指责的感觉,一如她在家中的感受。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椅子上动来动去,紧张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她坐在父母中间,要同时观察父母亲对她回答的反应并不容易。我可以感觉到克劳迪娅根本不是在对我和卡尔说话,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对她的爸妈说。
在治疗初期,我常常会产生这种感觉:即使全家都想对旁观者诉说,但他们仍然会陷在互相角斗中无法自拔。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隐隐针对着某一位家人,也许有时候无法分辨目标是谁,但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因为那些言辞都经我弹向了其他家庭成员。
在我问克劳迪娅有关她妈妈对她的不满时,就有这种感觉。“克劳迪娅,你觉得问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观察克劳迪娅在想到她妈妈的时候,神情就变得阴沉而愤怒。我认识到,不论我们如何礼貌周到,仍然无法控制全局,母女间的争吵像笼罩在大家头顶的乌云一样,暴雨随时将至。
克劳迪娅看起来很生气,“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
“你觉得可能会是什么?”我问。
无论克劳迪娅怎么努力,她都无法谈论这个问题。她已经完全陷在了里面。然后她转向她妈妈,很生气地说:“我想她是嫉妒!她害怕我做一些事或遇见一些人,害怕我感到一丝快乐。因为她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掌控我!掌控我!”她的这些话像一记耳光一样打在她妈妈的脸上。
卡罗琳满脸通红瞪着克劳迪娅,“不,事情不是这样!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真想知道吗?是你挑衅我,你的所作所为,你看我的每一个眼光都是挑衅。你表现得好像你才是母亲,你才控制着一切,不是我。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听到了吗!”
克劳迪娅又冲着她嚷:“我也受够你了!你以为只有你受够了吗,我也受不了了!”她们两人都坐在椅子边上,互相对峙着,一时之间两人看起来都无比惊慌。
父亲这段时间一直沉默着,正当我和卡尔想要使母女俩冷静下来时,他开口了:“克劳迪娅,我不能忍受你那样对你母亲说话。你明明知道是你不听她的话,她当然有权生气。”
这段软弱无力的声明,跟两个女人的怒气比起来,显得苍白多了,但它却对克劳迪娅产生了特别的影响。她原先转过身子和妈妈争吵,这时候她爸爸在她背后说话,她试图把脸扭向爸爸时,妈妈又对她说了些气话,搞得克劳迪娅犹豫着不知该面对谁。
克劳迪娅内心翻滚着,已经忍受到了极限。她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边大步向门口走边惊慌失措地说:“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然后她走出了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全家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卡尔和我既惊讶又不舒服。但是因为以前处理过很多这样的状况,所以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如果在克劳迪娅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谈下去的话,我们将会输掉这场“结构之战”。但是如果现在就中止谈话,对家庭来说,这次治疗就会乱了章法,而且毫无力量。我们温和地建议他们出去把克劳迪娅找回来然后继续谈话。父亲明白他是唯一的人选,便耸耸肩走了出去。其余的人都在位子上,惊魂未定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大卫回来了,克劳迪娅跟在他后面,双眼红肿。她以一种夸张的姿势倒回椅子上,躲开了她妈妈的目光。
每个人看起来都糟透了。克劳迪娅已经筋疲力尽,不时地抽泣着。父亲看起来心烦意乱,焦虑地坐在椅子上。母亲仍然困惑地靠在沙发上生气。丹和劳拉则显得沉默和闷闷不乐。克劳迪娅和她爸爸坐下以后,又是一段令人难堪的沉默。
卡尔打破沉默,他微笑地望着克劳迪娅:“我可以猜猜看吗?”
克劳迪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
卡尔转向父亲,显然不愿再带给克劳迪娅任何压力。“和她妈妈的争吵,克劳迪娅还可以应付,加上你以后,压力就太大了,她被你和卡罗琳两面夹击,你明白吗?”
父亲看起来局促不安,“刚才我不清楚,现在知道了。”
我打断他们的话,“克劳迪娅,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你要不跟你妈妈交换一下位子?”
母女俩都困惑地望着对方,然后就照我所说的做了。现在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面对着我们。孩子们都坐在沙发上。各就各位后,听到有谁长吁了口气,我猜应该是克劳迪娅,但我不动声色接着说:“我也觉得这样好多了。”
我们并不是随意改变座位,就像布莱斯家原先的座位也不是随便坐的一样。他们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照着家庭的结构就座的,换座位其实等于象征性地改变了家庭的结构。卡尔和我都明白,克劳迪娅的困境是因为被夹在父母间进退两难,为了帮助家庭处理这种问题,我和卡尔在不同方面下功夫,我要求他们在身体上换位子,卡尔则是在语言上做着说明。我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让父母坐在一起,因为我想让这个建议保留在不言明的、前意识(preconscious)的状态下。
卡尔又转向父亲,“再说说看好吗?刚才没有给你很多机会谈你的观点,现在可不可以说说你对她们俩之间矛盾的看法?”
父亲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过程。“我已经说过了,我在她们两人中间不知所措,有很长一段时间克劳迪娅在争吵中居于劣势,因此我会为她辩护。我也试图要卡罗琳对她宽容一点,有时候甚至允许克劳迪娅做一些她妈妈反对的事。我觉得那样确实制造了很多矛盾。”
母亲生气地低声说:“当然!”
父亲继续说:“但最近我试着,真的很努力地在试着支持卡罗琳。”
我想起克劳迪娅离开房间前他小心翼翼地责备克劳迪娅的方式,转而对他说:“在克劳迪娅跑出去之前,我听到了你的‘努力’。听起来你有点犹豫,你努力想责备她,却又言不由衷。”
父亲有些懊恼:“我想你说得没错,我了解我太太的立场,但也同情克劳迪娅。”
我望着克劳迪娅,她正凝神倾听,显得平静多了。我不想让她说话,所以直接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也许这就是你惊惶失措的原因。你仍然夹在爸妈中间,但爸爸却背叛你,投靠了妈妈那边。”
卡尔对父亲说:“怎么样,你认为克劳迪娅是不是觉得你背叛了她?她是不是失去了一个盟友?”
父亲说:“也许吧。”
卡尔又对克劳迪娅说:“你觉得呢,你失去了一个盟友吗?”
克劳迪娅看起来很难过,一副精力耗尽的样子,她点头,“是的,我原先以为可以依靠爸爸。”
2.7直探争吵根源
卡尔和我几乎同时抬头看表,发现时间快到了。第一次治疗相当困难。我们努力掌握家庭的情况,最大限度地避免失控,同时我们也尝试了解家里问题的所在,并试图以我们的“再诠释”(reinterpretation)来解释家庭困境,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一小时之内完成。和往常一样,我们的时间不够用。
卡尔轻松地把早已熄灭的烟斗拿开。“嘿,我们要快点了。时间快到了,我们试着做个总结吧。”
布莱斯家安静地等待着。然后卡尔转向我,“你来还是我来?”
“你先来,我会替你的结论做个总结的。”
卡尔朝我一笑:“年轻人总是要争辩到最后的。”
他停了一下,拿回烟斗,塞进一些新鲜的烟草,点燃。烟气缓缓蔓延到整个房间,仿佛缓慢的溪流中漂浮的一棵小草。卡尔虽然急着想结束,却也不表现出来,因为最后结束的方式非常重要。我认为心理治疗师的工作是种专门提供建议的艺术,应当以相当微妙的方式进行。卡尔点烟的时候,并无意施行催眠,但他从容熟练的动作确实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都被他安抚了,而且都专注于他将要说的话。卡尔终于开口,大家就像在教堂一般安静。
“嗯,我觉得这很像典型的家庭三角关系,非常牢固的那种。”他停下来吐了口烟:“看起来全家人都为了某个严重的问题努力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并不是指克劳迪娅。”又一次停顿。“其实最严重的问题,是父母之间无声无息的疏远和婚姻关系的逐渐冷却。在某种程度上,克劳迪娅的危机也许就是你们发展出来,是你们拿来应付更严重的婚姻冷却问题的办法。”
卡尔又停了下来,我知道他是在谨慎地选择用词,否则他大可以说婚姻关系“破裂”,而不是用“冷却”二字。
这时父亲率先向卡尔发问:“你说什么,克劳迪娅的危机是我们应付婚姻冷却的方法?她才是我们关系变糟的原因!”
卡尔:“我知道,让我说完。”
父亲坐立不安,卡尔继续说:“看起来最根本的问题发生在你们做父母的身上,你们让克劳迪娅夹在中间,帮忙使婚姻升温。爸爸和克劳迪娅站在同一阵线,妈妈就变得嫉妒又易怒。然后母女间的矛盾就会升级,两人都想见识一下争吵以后事情会是什么样子。”
卡尔温和地瞄了克劳迪娅一眼,“也许你只是想教你妈妈如何吵架!”
克劳迪娅无力地笑笑,有点尴尬。
我等不及想要插几句,对克劳迪娅说:“我想,真正的痛苦是全家人都直觉地想把冲突扩大,直到爸妈必须站在同一阵营携手对付你为止。你爸爸已经说了,他确实开始帮助你妈妈来对付你了。”
卡尔简洁有力地强调,“是的。”他看了我一眼,“克劳迪娅像是在家里背起了十字架,在争吵中努力使爸爸妈妈站在一起,并促使他们来接受治疗。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我发现我们已经把克劳迪娅在家中的地位提升到了圣人的层面,而使父母变得像是坏人。因此我改口对做父亲的说:“当然啦,你们真正的成就是全家人都一致认定要共同制造一个绝望到大家必须做出改变的局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卡尔:“对。大部分的家庭只是让不愉快继续下去,从不设法脱离这种卢梭所说的‘平静的绝望’(quietdesperation)。”
布莱斯家有点困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居然肯定他们的绝望状态,但我们是很严肃的。他们无意识地使冲突升级,甚至弄到寻求外界帮助的地步。他们曾试着在家庭内,在他们能力范围内自主解决家里的问题。这种尝试一旦失败,他们就会本能地开始升级矛盾,好向外求救兵。简单地说,冲突就是全家发出的求救信号。
这个家庭带着这样的挫败感来找治疗师,因此必须让他们明白自己无意中已经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这一点很重要。他们采取扩大事端的做法,有其明显的不妥,但他们求生的意志却不可动摇。事实上,那正是在危机背后驱策的一股强大力量。
面谈即将结束,卡尔已经拿出他的记事本,我也伸手去拿我的公文包。丹在后半段谈话中的这场风暴里一直沉默着,现在他似乎苏醒了过来。他对卡尔说:“哇!你们整天都在干这种事吗?”
卡尔笑着说:“是啊。”
“怎么受得了呢?你难道不会对这种争吵感到厌烦吗?”
“不会。我很喜欢看到人们在这当中努力成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呢?”
“因为这也促使我成长,我做这个工作不单是为了你们,也为我自己。因为我想要活得更有意义、更有生机。你不会认为我在做慈善事业吧。”
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还以为是为了钱呢。”
“说得对。但只对了一点点。我如果做个帮人接生小孩什么的医生的话,可以赚更多钱。嘿!我们得结束了。”
经过卡尔和丹的这么一开玩笑,一家人看起来不但轻松多了,而且也显得更友好了。我们又重新寒暄了起来,远离那个象征性的紧张的家庭内部世界,回到了日常的角色上。
2.8不要把争吵带回家
卡尔愉快地对父亲说:“那么,你们想再来一次面谈吗?”
卡尔听起来充满信心,仿佛毫不在乎他们是否愿意再来。有些治疗师会假设被治疗者一定会继续,有些甚至像推销员一样劝说他们接受治疗。但事实上,如果让接受治疗的家庭感觉治疗师试图劝诱他们继续治疗的话,他们会立刻怀疑:他们为什么那么需要我们呢?难道他们没有别的病人吗?还是他们太投入了?或者只有我们才能满足他们?然后他们会不愿再来。卡尔和我在面谈的一小时内做着各种努力,但是结束时我们会把是否继续治疗留给家庭来决定。否则,家庭中的父母就会觉得我们就像他们的父母一样——渴望控制。唯有在确定自己可以轻易脱身时,一般人才会完全投入到治疗中。所以治疗结束前,我们会暗示接受治疗的家庭,他们绝对可以自由选择是否继续面谈。
大卫和卡罗琳互相侧身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想不想继续。大卫先开口:“我愿意。”
布莱斯太太解脱似的点点头。她有理由松一口气,因为父亲们常常害怕心理治疗的过程而不愿意继续。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大家的时间表里找出下次面谈的时间。想将生活在充满复杂模式的社会中的七个人集合在一起,不论是哪七个人,都是件相当伤脑筋的事。
布莱斯一家收拾东西时,我打断他们,“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他们都吃了一惊。“不要把争吵带回家里。把争吵留在这里,这样我们才能帮到你们,我们也才能成为它的一部分。”我笑着,“别吵架哦!”
父亲也笑了。“女生都听到了吗?”他愉快地看了克劳迪娅一眼,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爸爸吐一下舌头,扮了个鬼脸。布莱斯太太看到了,也露出了笑容。
我笑着转向卡尔。“惠特克医生,这就是我的总结。”
他们离开时,布莱斯先生和我们两人握手。劳拉还回铅笔,走出门时还向我们挥了挥手。
提醒他们不要在家中争吵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第一次治疗后,接受治疗的家庭通常会带回一个似是而非的观念:“彼此应该更坦诚”。然后就会演变出一场毁灭性的争吵,下一次面谈时,鼻青脸肿地走进治疗室说:“看吧,根本没有用!”如果我们只让他们在治疗中争吵,就能将争吵变成一个更有意义的过程。同时也可以避免听他们复述上一个星期争吵的细节。我们也能更容易进入治疗状态。
要求一个家庭将以往累积起来的所有压力都带到治疗室来,实在是很令人不安的。可是,除了这里,他们还能把问题带到哪里去呢?原生家庭:指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庭。—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