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一天她进办公室来,看起来非常狼狈。街上有些干净的新毒品,她承认她差一点就要去买了。‘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挫败中,’她说,‘我非常努力想要成功,但我已经没力气了。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我会怎么做。你想要让我活着,而我要与你一起努力。我想我做得到,但我需要一些报偿!是的,是的,西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已经倒背如流了。你要说我已经得到报偿了,我的报偿就是比较好的生活,对自己感觉好些,尊重自己,不会想要自杀。但这些东西都不够,太遥远了,太空虚了,我需要能摸到它,我需要摸到它!’
我开始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她打断我的话。她的挫折感越来越激烈,于是提出一个绝望的请求:‘西摩,配合我,用我的方式。求求你。如果我保持干净一整年——真的干净,你知道我的意思:没有毒品,不暴食,不上酒吧,不割手腕,什么都不做——那么就奖励我!给我一些报偿!答应带我去夏威夷一个星期。我们像一对男女一样去,而不是医生与病人。不要笑,西摩,我是说真的——非常认真。我需要,西摩,只要一次,把我的需要放在规矩前面,这一次就顺着我吧。’
带她去夏威夷一个星期!你笑了,欧内斯特,我也是。真是荒谬!我就像你一样:一笑置之。我想要不理会,就像以前不理会她所有的下流提议,但这次她的态度更为急迫,更为不祥,也更为坚持。她不肯放过我,我无法打消她的念头。当我告诉她不可能时,她开始讨价还价:她把维持干净的时间延长到一年半,把夏威夷换成旧金山,把一星期的假期缩短成五天,然后是四天。
在每次诊疗之间,我发现自己会去想贝拉的提议。我无法克制,我在心中玩味这个念头。一年半——18个月——的好行为?不可能!荒谬!她绝对做不到。我们为何要浪费时间谈这个呢?
但是假设——只是做个思想实验,我告诉自己——她真的能够改变行为18个月?想想这个主意,欧内斯特,想想它的可能性。你难道不会同意,这个冲动夸张的女人能自我控制地过18个月,没有毒瘾,不再割腕,摆脱一切自我毁灭,难道她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什么?边缘型的病人玩弄把戏?你是这么说吗?欧内斯特,如果你这么想,你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这就是稍早时我说过的,诊断的危险性。边缘型病人形形色色。标准对人只有坏处。你治疗的不是标准;你必须治疗标准后的那个人,而不是标准。这个贝拉,这个有血有肉的金发女郎,如果能采取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生活18个月之久,难道不会产生本质上的改变?
你不愿意接受?我不怪你——以你现在的地位,加上那个录音机。只要你自己在心中回答自己。不,让我为你回答:我相信天下所有心理医生都会同意,如果贝拉不再受她的冲动所控制,她会成为一个迥然不同的人。她会发展出不同的价值,生活中不同的优先级,不同的看法。她会清醒过来,张开她的眼睛,看到现实,也许看到她自己的美与价值。她也会对我有不同的看法,就像你看我的方式:一个糟老头。一旦看到了现实,她的情欲移情,她的反常癖好就会消失而去,同时也包括她的夏威夷幻想。
什么,欧内斯特?我会不会怀念这种情欲移情?会不会难过?当然会!当然会!我喜爱被人爱慕。谁不会?你不会吗?
好啦,欧内斯特,你不会吗?当你演讲完后,你不喜欢热烈的掌声吗?你不喜欢人们围绕着你,尤其是女人吗?
很好!我很欣赏你的诚实。不需要感到惭愧。谁不喜欢?这是我们的天性。继续说下去,我会怀念她的爱慕,我会觉得若有所失,但那是我的工作职责:引导她看到现实,帮助她成长,离开我,甚至忘了我。老天可怜我。
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对贝拉的提议越来越感兴趣。18个月规规矩矩,她这么提议,而且这还是初步的提议。我很善于讨价还价,一定能得到更多,增加机会,提供更多的空间,实实在在发生改变。我想到了其他可以要求的事情:也许要她参加团体治疗,还有更费力的,要求她丈夫也参加夫妻治疗。
我从早到晚都在想贝拉的提议,一刻都无法抛开。我是个爱打赌的人,而且我的胜算颇大。如果贝拉赌输了,如果她犯了规——吸毒,暴食,上酒吧或割腕——也没什么损失,我们只是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就算我只能从她身上得到几周或几个月的节制,也对我的治疗有帮助。如果贝拉赢了,她会改头换面,不会想要向我索取奖品。这真是太容易了,毫无风险,而且我很有机会能拯救这个女人。
我喜爱行动,喜爱竞赛,什么都赌——棒球赛、篮球赛。高中毕业后我加入海军,以在船上玩扑克赢来的钱读完大学;我在纽约实习时,没事的晚上都在产科与医生们赌钱。产房旁边的医生休息室中总有牌局进行,每当缺人手时,医生就会要播音员广播寻找‘布莱克医生’。每当我听见广播,就会尽快赶去。他们都是一群好医生,但牌技极差。你知道的,欧内斯特,当时的实习医生几乎没有薪水,年终时其他实习医生都欠了一屁股债。我呢?我开着新车前往新医院担任驻院医生,全都要感谢那些产科医生。
回到贝拉。我考虑了她的赌注好几个星期,然后有一天,我决定孤注一掷了。我告诉贝拉,我能了解她需要奖励,于是我开始认真地议价。我坚持要两年。她非常感激我如此认真考虑,于是答应了所有的条件,我们很快草拟一份确实而清楚的合约。她要做到的是保持两年的干净:不吸毒(包括酒),不割腕,不暴食暴泻,不在酒吧或公路上勾引男人,不进行任何危险的性行为。我想就是这样了。哦,还有,她必须开始参加团体治疗,并与她丈夫一起参加夫妻治疗。我要做到的是在旧金山与她共度一个周末:一切行程细节与旅馆都由她全权做主,我只能任她安排。
贝拉非常认真。交涉结束后,她建议我们正式立誓,她带了一本圣经,我们都以圣经发誓要遵守这份合约,然后我们严肃地握手。
我们像以前一样会诊。每星期会面两次、三次也许更多,但她丈夫开始对诊疗费用发牢骚。贝拉保持洁净后,我们就不需要多花时间分析她的‘出轨’,分析更快速与深入。梦境、幻想,一切都可以拿来谈。我首次看到她对自己产生好奇;她选修了大学中关于病态心理学的课程,开始写她早年生活的自传。渐渐地,她想起更多儿时的回忆,她如何在多名冷淡的保姆中寻求一位新的母亲,大部分保姆只做了几个月就走了,因为受不了她父亲疯狂的洁癖与规矩。他对细菌的恐惧控制了她的整个生活。想象一下:她在14岁之前都没有上学,完全在家中接受教育,因为他怕她会带细菌回家,所以她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很少有机会与朋友一起用餐。他禁止她晚上出去,她也害怕让朋友见到她父亲吃饭的仪式:戴着手套,每一道菜之间都要洗手,检查仆人的手是否干净,也不准她去借书。她喜爱的一位保姆由于让她与朋友交换衣服穿,当场就被开除。她的童年与女儿身份在14岁时骤然结束。她被送到寄宿学校就读,之后她与父亲只有零星的会晤。她父亲很快就再婚了。新妻子是个美丽的女人,但以前是个妓女。根据一位老处女姑妈说,新妻子只是她父亲过去14年所结交的许多妓女之一。贝拉对此进行了她首次的精神分析尝试,她认为这就是为什么她父亲会觉得肮脏,总是要洗手,不肯让他的皮肤碰触到她。
在那几个月中,贝拉若是提到有关我们赌注的事,完全只是表达她的感激,她称之为‘前所未有的肯定’。她知道这个赌注是给予她的一个礼物;不像先前的心理医生所给的‘礼物’:口头上的赞美,解析,承诺,‘治疗上的关切’……这个礼物是实质的,可碰触的。这是我愿意帮助她的确切证据,也证明了我对她的爱。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被爱过。从来没有人把她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放在规矩之前。她父亲当然没有,从来没有脱下手套抚摸她,直到10年前过世,每年都送她相同的生日礼物:一卷百元大钞,每一张代表她的一岁,每一张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这个赌注还有另一个意义。我愿意为她而改变规矩。她说她最喜欢的一点是,我愿意冒险,面对自己的阴影。‘你也有顽皮与黑暗的一面。’她说,‘所以你才如此了解我。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双胞胎。’
我想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与她才一见如故。她立刻就知道我是她的心理医生——我脸上的恶作剧神情,玩世不恭的眼神。她洞悉了我的底细。真是个小滑头。
而且,我完全了解她的意思,我可以从其他人身上看到同样的东西。欧内斯特,请关掉录音机一会儿就好,谢谢。我要说的是,我也从你身上看到。你与我,我们坐在这个办公桌的两边,但我们有某种东西相同。我告诉你,我很善于看人,很少出错。
不同意?少来!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正是因为如此,你才如此充满兴趣地聆听我的故事?比兴趣还强烈,我称之为着迷也不为过。不错,欧内斯特,你与我。你在我的情况中也会如此。你也会接下我的魔鬼赌注。
你在摇头。当然!但我不是对你的头脑说话。我是对你的心。还有,也许你不仅从我身上看到你自己,你也从贝拉身上看到你自己。我们三个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好了,让我们回到主题上。
等一下!在你打开录音机之前,欧内斯特,让我再说一件事。你以为我在乎这个狗屎道德委员会吗?他们能怎么样?不让我到医院看病吗?我已经70岁了,我的事业已经结束了,这我很清楚。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切事情?为了能产生一些好的结果。也许你会接受一点点的我,让我进入你的血液中,让我教导你。记住,欧内斯特,当我说你能面对你的阴影,我的说法是正面的——我的意思是,你有勇气与胸襟成为一个伟大的心理医生。打开录音机吧,欧内斯特,不需要回答我。当一个人70岁时,就不需要听回答了。
好,说到哪里了?嗯,第一年过去了,贝拉做得非常不错,完全没有出轨。她完全保持干净,对我只有很少的要求。有时候她会要求坐在我身边,我伸手搂住她,我们就这样坐着几分钟,这样总能使她放松下来,使诊疗更有效果。诊疗结束时,我总是给她兄长般的拥抱,她会含蓄地在我脸颊上留下女儿般的亲吻。她丈夫拒绝参加夫妻治疗,但同意与一位基督科学教派人士会谈数次。贝拉说他们的沟通有所改善,对彼此的关系都比较满意了一些。
在第16个月的时候,一切仍然很好。没有海洛因——没有任何毒品——没有割腕,没有暴食与暴泻,或任何自我毁灭的行为。她参加了一些旁门左道的活动——一个与通灵者有关,一个前世治疗团体,一个与海草营养学家有关,典型的加州骗人玩意,无伤大雅。她与她丈夫也重新开始性生活,她也与我的同事玩一点点性游戏——那个她在网球俱乐部认识的浑蛋。但至少那是安全性交,比以前的酒吧或公路寻欢要好得多了。
那是我所见过最剧烈的治疗转变,贝拉说那是她一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向你挑战,欧内斯特,看你敢不敢把她列入你的后续研究,她会成为一个明星病人!把她与任何药物治疗相比较:利培酮(risperidone),百忧解,帕罗西汀(paxil),怡诺斯(effexor),威博隽(wellbutrin),随便你举出什么药物,都比不上我的治疗方法。这是我所做过最棒的治疗,但我却无法发表。发表?我连告诉别人都不行。直到现在!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听众。
在第18个月的时候,会诊开始改变。刚开始很隐约,越来越多关于我们旧金山之旅的话题开始出现,不久贝拉在每次会诊时都会提到。她每天早上都会赖床一个小时,做着关于我们共度周末的白日梦:像是睡在我的怀中,打电话点早餐在床上吃,然后开车到风景区吃午餐,接着是午睡。她幻想着我们结了婚,晚上迎接我回家。她说只要她知道我会回家,她就能快乐地过一辈子。她不需要占用很多我的时间,她愿意当一个小老婆,每个星期只要我陪她几个小时——这样她就可以永远活得健康快乐。
嗯,你可以想象,这时候我开始有点不安,然后非常不安。我开始收拾残局,努力帮助她面对现实。几乎每次会诊,我都会谈到我的年龄。再过三四年我就要坐轮椅了,再过10年我就是80岁了。我问她,她以为我能活多久。我家族中的男性都死得很早,在我这个年纪,我父亲已经入土15年了,她至少会比我再多活25年。我甚至开始在她面前假装我的神经疾病更为严重,有一次我故意跌倒。我一再强调,老年人没有什么力气。在晚上八点半就要上床。上次看十点新闻是在五年前。我的视力衰退,肩膀发炎,消化不良,胃肠胀气,便秘。我甚至还想弄个助听器来戴,只为了制造效果。
但这一切都是拙劣的手法。完全大错特错!这只使她变得更为渴望。她很病态地渴望我衰弱或瘫痪,幻想我中了风,我妻子离开我,于是她就搬进来照顾我。她最喜欢的照顾幻想是:为我泡茶,为我洗澡,为我换睡衣,为我擦痱子粉,然后脱掉她的衣服,钻进被单中躺在我身旁。
到了第20个月时,贝拉的进展更为明显。她参加了匿名戒毒团体,每星期三次。她自愿到学校教导女学生避孕与防范艾滋病,也得到当地大学的mba入学许可。
什么,欧内斯特?我怎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怀疑她。我知道她有她的问题,但对我说实话似乎是她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我想我提过,在我们诊疗刚开始时,我们同意要对彼此完全诚实。在刚开始治疗的几星期,她隐藏了几件事没说,但是她受不了;她相信我可以看透她的内心,会不愿意再治疗她。她都等不到下次会诊,每次结束后就会打电话给我。有一次还是在半夜,坦承一切。
但你的问题很好。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不能只是听信她的话,我做了你会做的:我查证了所有可能的消息来源,我也与她丈夫见过几次面。他拒绝接受治疗,但同意过来帮助贝拉,他证实了她所说的一切。他也允许我接触他的基督科学教派指导人——很讽刺的,这位指导人正在攻读临床心理学博士,也读过我的书——她也证实了贝拉的说法:为婚姻而努力,没有割腕,没有吸毒,参加社区工作。贝拉没有说谎。
所以换成你会怎么做,欧内斯特?什么?根本就不会置身于这种处境?是,是,我知道。现成的答案。你真让我失望。告诉我,欧内斯特,如果你不会置身于这种处境,那么你会在哪里?回到你的实验室?或进图书馆?你会很安全。正当而且舒适。但病人会如何?早就跑了!就像贝拉先前的20位心理医生——他们都采取安全的做法。但我不一样,我是个迷失灵魂的拯救者,我拒绝放弃病人。我会累坏自己,冒险尝试一切来救病人。我一辈子的事业都是如此。你知道我的名声吗?去问问其他人,问问你的主任,他知道。他把十几个病人介绍给我,我是最后的救援心理医生,别人放弃的病人都会交给我。你在点头?你听到有人这么说过?很好!这样你就知道我不是个老糊涂。
所以请考虑我的处境!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开始有点慌了。我使出一切阻止的手段:我开始疯狂地分析,仿佛不分析就会死。我分析所有能够分析的。我对她的幻想开始感到不耐烦。
例如,贝拉幻想我们结了婚,然后她愿意一个星期只苦等与我相处的那几个小时。‘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夫妻关系?’我问她。这根本不是夫妻关系,这是巫术。从我的观点来想,我会说:她想从这种安排中得到什么?光靠我每星期几小时就可以治疗她——这根本不切实际。这算是关系吗?不是!我们对彼此并不实际;她把我当成一个偶像,她感觉空虚,于是希望吸收我的精华来填补她自己。难道她看不出来自己的做法?把象征当成了现实?
贝拉很严肃地点头同意我的分析,然后继续她的编织。她在匿名戒毒协会学习了编织,最后几周时她不停地赶工编织一件毛衣,准备让我在旧金山周末穿。我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动摇她。是的,她同意她也许过于依赖幻想,也许她所要的是一个老智者的原型。但有这么糟糕吗?除了她的企管硕士课程之外,她也旁听了人类学的课程。她提醒我,许多人类的生活都根据不合理的观念如图腾、转世、天堂与地狱,甚至治疗上的移情性疗法,与弗洛伊德的神化。‘只要管用,就可以用,’她说,‘想到我们将在一起度周末,这就很管用。这是我毕生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感觉好像我嫁给了你。我在等待,知道你很快就会回家;这使我能好好活下去,使我心满意足。’说完后她就继续编织。那件该死的毛衣!我很想把它从她手中抢过来。
到了第24个月,我方寸大乱。我开始连哄带骗,推托加上哀求。我对她说教爱情:‘你说你爱我,但爱是一种关系,爱是关心对方的成长。你关心过我吗?关心我的感觉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内疚,我的恐惧,这件事对我自尊上的打击,知道我自己犯下不道德的事?还有这件事对我名誉的打击,我所冒的危险——我的职业,我的婚姻?’
‘你有多少次提醒我,’贝拉回答,‘我们只是处于人类处境中的两个人——不多也不少?你要我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这辈子首次信任人。现在我要你信任我,这将是我们的秘密,我会带到我的坟墓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永远也不泄露!至于你的自尊、内疚与职业上的担心,嗯,还有什么比你这个治疗者能治疗我更重要?你要让规矩与名声比道德优先吗?’你有一个好答案吗,欧内斯特?我没有。她隐约地暗示,如果我反悔会有什么影响。她为了这趟周末之旅活了两年,她还能再信任任何心理医生吗?或任何人吗?她让我知道,这是足以让我内疚一辈子的一件事。她不需要说很多,我知道我若背叛她会有什么后果。她超过两年没有自我毁灭,但我一点也不怀疑,她随时都可以再犯。坦白说,我相信如果我反悔,贝拉就会自杀。我仍然想要逃离这个陷阱,但我越来越没力气了。
‘我70岁,你34岁,’我告诉她,‘我们睡在一起实在很不自然。’
‘卓别林、基辛格、毕加索、亨伯与洛丽塔(《洛丽塔》一书中角色)。’贝拉回答,甚至没有从编织中抬起头来。
‘你已经把它变成有点恶心的程度,’我告诉她,‘一切都被夸张,远离现实。这个周末可能会让你大失所望。’
“‘大失所望将是最好的一件事,’她回答,你知道,可以打破我对你的执迷,我的”情欲移情。这对你的治疗没有坏处。
我继续求她:‘以我的年龄来说,我没有什么精力了。’
‘西摩,’她笑我,‘你真是让我感到意外。你还是不懂,精力或性交根本不重要。我要你陪我,抱着我,把我当成一个人,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病人。况且,西摩,’她举起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脸前,故作害羞状地从毛衣洞里望着我说,‘我要给你毕生最爽的性爱!’
然后时间到了。24个月过去了,我别无选择,只能还债给魔鬼。如果我反悔,我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如果我遵守诺言,那么谁知道结果如何?也许她说得对,也许这会打破对我的执迷,也许没有情欲移情,她的能量就能用在与丈夫关系的改善上,她还会保持对治疗的信心。过几年我就会退休,她会找其他心理医生。也许在旧金山与贝拉度周末会是非常好的治疗步骤。
什么,欧内斯特?这是我的反移情?就像你一样,我转得天昏地暗。我试着不列入考虑,我不是在反移情——我相信我没有其他合理的选择。我现在仍然相信如此,即使发生了这一切事情,我也能够接受我的处境。我这么一个快要死的老头,每天都承受神经系统的病变,视力衰退,没有性生活——我老婆通常不喜欢放弃什么,但早就放弃了性。而我对贝拉的着迷?我不否认:她让我着迷。当她说她要让我享受最棒的性爱,我可以听见我的身体又开始转动起来。但让我告诉你,还有这台录音机,让我清清楚楚地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这么做!你或道德委员会也许对此不感兴趣,但对我可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我从来没有打破我与贝拉的协约,我从来没有打破我与任何病人的协约,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需要看得比他们更重要。
至于剩下来的故事,我想你很清楚。你的文件上都有记录。贝拉与我在周六到了旧金山的海滩旅馆会面共进早餐,然后一直共处到周日黄昏。我们告诉各自的家人,我安排了一次周末的长程治疗,大约每年我会与十几个病人进行两次这种团体聚会。事实上,贝拉在第一年治疗时曾经参加过这种团体聚会。
你有没有带过这样的团体,欧内斯特?没有?让我告诉你,这种团体非常有效果……疯狂地加速治疗。你应该知道这种团体,等我们再见面时,情况不同时,我会告诉你这些团体的详情。我已经带领这种团体35年了。
回到那个周末,如果让你听这么久,却不说出高潮,未免有点不公平。我能告诉你什么呢?我想要告诉你什么?我要保持我的尊严,我的心理医生身份,但没有维持很久——等我们住进旅馆后,贝拉立刻就解除了我的武装,我们很快就成为男人与女人,还有其他一切,贝拉所预料的事都发生了。
我不骗你,欧内斯特。我爱死了那个周末的每一分钟,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床上度过。我有点担心这么多年没用,我的管子已经阻塞了。但贝拉是个绝佳的水管匠,一番整修之后,一切功能都恢复了正常。
三年来我嘲笑贝拉生活在幻想中,并把我的现实硬加在她身上。现在,在一个周末,我进入了她的世界,发现生活在幻想王国中并不算坏。她是我的青春之泉。我每个小时都变得更为年轻。我的步伐更为稳健,抬头挺胸,看起来更高了。欧内斯特,我告诉你,我想要号叫一番。贝拉也注意到了。‘这就是你需要的,西摩。这也是我希望从你身上得到的——被拥抱,拥抱你,给予我的爱。你了解吗,这是我毕生首次给予爱,不可怕吧?’
她哭了很多次。我的泪腺也打开了,我也哭了。她那个周末给予我如此多。我这一辈子职业中都在给予,这是首次我得到回馈,真正的回馈。仿佛她为了我所治疗过的所有病人回报我。
但是之后又回到了现实生活,周末结束了,贝拉与我又开始每星期两次的诊疗。我从来没有料到会输掉这次打赌,所以我也没有任何事后的应变计划。我试着回到以往的正式做法,但是经过一两次诊疗后,我知道有了大问题,亲密过的人几乎不可能再回复客套正式的关系。尽管我努力尝试,一种顽皮的感情取代了严肃的治疗。有时候贝拉要求坐在我的腿上。她时常拥抱爱抚,我想要阻止她,我试着保持正经的职业伦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已经不是治疗了。
我宣布暂停,严肃地建议,我们有两个选择:我们可以恢复严肃的治疗,非肉体的传统关系,或者我们摆脱做治疗的外表,试着建立纯粹的社交关系。而‘社交’并不意味着性交:我不想要增加问题。我说过,我曾经写过指导方针,谴责医生与病人在治疗后发生性关系。我也很清楚地告诉她,既然我们不再做治疗,我不能再向她收钱。
这些选择贝拉都不接受,恢复正式的治疗似乎很虚伪。治疗不是应该完全不玩游戏吗?至于不再收费,那也不可能。她丈夫在家里就有办公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中。如果她不写治疗的支票,她要怎么解释每星期固定去看两次心理医生?
“贝拉嘲笑我对于治疗的狭窄定义。‘我们在一起——亲密地嬉戏,碰触,真正的爱——这才是治疗。而且是很好的治疗。你为什么看不出来,西摩?’她问。有效的治疗不就是好治疗吗?你忘了你对于治疗所谓的”一个重要问题吗?有没有效?我的治疗不是有效吗?我不是在继续进步吗?我没有乱来,没有症状,读完了研究生,要开始新的生活。你改变了我,西摩,现在你只需要每星期花两个小时与我亲近,就能保持我的改变。
贝拉真是个小滑头,而且越来越厉害。我想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来批评这种不是很好的治疗方法。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好方法,但是我过于喜欢这个方法。慢慢地,我明白自己遇上了大麻烦。任何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都会认为是我在利用病人的移情满足私欲。要不然我就是个高价的老牛郎!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显然我无法咨询任何人——我知道人家会怎么说,而我还不准备放弃。我也无法介绍她给其他心理医生——她不会走。但坦白说,我也没有坚持这个做法。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说我的坏话?有几晚我睡不着,想着她告诉其他心理医生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心理医生们多么爱谈论先前心理医生的闲言闲语——他们就是喜欢听到西摩·特罗特的八卦。但我无法要求她保护我——要她保密会伤害她接下来的治疗。
所以我越来越感到紧张,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完全没有料到最后一切爆发时的猛烈。一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屋子一片漆黑,我的妻子走了。前门钉了四张我与贝拉的照片:一张是我们在旧金山旅馆柜台前准备登记;另一张是我们拿着行李,一起进入房间;第三张是旅馆登记簿的特写——贝拉付了现金,并登记为西摩夫妻;第四张是我们俩在金门大桥观景处拥抱在一起。
屋子里的厨房桌上,我发现两封信:一封是贝拉丈夫写给我妻子的,说她也许会对这些照片感兴趣,让她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治疗他的妻子的。他说他寄了一封同样的信给医学道德委员会,最后威胁说如果我再去见贝拉,法律诉讼将是我最起码要担心的一件事。第二封信是我妻子写的,简单扼要,叫我不用解释了。我要谈就与她的律师谈。她给我24小时收拾离开这个屋子。
所以,欧内斯特,现在就到了这里。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
他怎么会有这些照片?一定是雇用了私家侦探跟踪我们。真是讽刺——当贝拉开始好转时,她丈夫却选择了离去!但谁知道呢?也许他一直想要寻找出路,也许贝拉让他筋疲力尽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贝拉。我只知道一位老同事的传言——而且不是很好。她丈夫跟她离了婚,最后带着财产溜出了国。他已经怀疑贝拉好几个月,因为他在她皮包里发现了避孕套。当然,这更是讽刺:因为治疗才使她停止自我毁灭,愿意使用避孕套。
最后我听到的是,贝拉的情况极糟——又回到了原点。所有过去的习惯都回来了:两次因为自杀而住院——一次割腕,一次药物过量。她将会毁灭自己,我知道。她又试了三位心理医生,然后一个个开除掉,拒绝进一步的治疗,现在又开始吸更强的毒品。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我知道我能帮助她,即使现在都能,我很确定,但是法庭禁止我见她或与她说话,否则将有严重的处分。她曾经留下几个电话录音,但我的律师警告我,如果我不想坐牢,就不要回她电话。他告诉贝拉关于法庭的禁令。最后,她不再打电话了。
我要怎么办?你是说关于贝拉吗?很困难。不能回她电话让我痛不欲生,但我也不喜欢坐牢。我知道只要能谈10分钟,我对她能有多大的帮助,即使是现在。请关掉录音机一下子,欧内斯特。我想我不能让她就此沉沦,我这样子无法面对我自己。
所以,欧内斯特,这就是我故事的尾声,完结了。让我告诉你,我不想这样结束我的事业。贝拉是这个悲剧中的主角,但这个情况对我也非常糟糕。她的律师要求她索取赔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他们会非常饥渴,医疗失当的官司将在几个月内举行。
沮丧?我当然沮丧。谁不会?我称之为正当的沮丧——我是个可悲的老头:失望,孤独,充满自疑,晚节不保。
不,欧内斯特,这不是药物能治疗的沮丧。没有生理上的特征如失眠,体重减轻等,什么都没有。谢谢你的建议。
不,不想自杀,虽然我承认我受到黑暗面的吸引,但我是个求生者,我会躲到地窖中舔我的伤口。
是的,非常孤独。我妻子与我基于习惯而生活在一起许多年了。我一向为了我的工作而活;我的婚姻是次要。我妻子总是说我与病人的接触满足了我的一切需要,她说得对,但她不是因为这样才离开我。我的病症恶化迅速,我想她不是那么希望成为我的终生护士。我觉得她趁机摆脱了这个命运,我不怪她。
不,我不需要看什么心理医生,我说过我的沮丧不是病征,我很感激你的建议,欧内斯特,但我是个很难应付的病人。目前我在舔我自己的伤口,而我舔得很好。
“如果你打电话来察看我的状况,我没有问题。你的建议让我很感动。但是请放心,欧内斯特,我是个很顽强的家伙,我会没事的。”
说到这里,西摩·特罗特拿起他的拐杖,离开了房间。欧内斯特仍然坐着,聆听拐杖声渐渐远去。
欧内斯特两个星期后打电话过去,特罗特医生再度拒绝接受任何协助。几分钟内他就把话题转到欧内斯特的前途,再次表达他深信欧内斯特当心理药物学家是辜负了他的天赋:他生来是个心理医生,必须达成这项使命才对。他邀请欧内斯特吃午餐来进一步讨论,但欧内斯特婉拒了。
“我真是太疏忽了,”特罗特医生的回答没有丝毫讽刺,“对不起。我建议你转换职业,但是如果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你的新职业就完蛋了。”
“不,西摩,”欧内斯特首次直称他的名字,“绝对不是这个理由。事实上,我有点难以启齿,我准备在你的医疗失当民事诉讼中担任专家证人。”
“不需要感到难堪,欧内斯特。作证是你的责任。换成我是你,我也会如此。我们这一行很脆弱,到处都是威胁。我们有责任维护这个行业,保持水准。就算你一点也不相信我,至少相信我珍惜这份工作。我的一辈子都奉献给它,因此我才会详细向你说明原委——我要你知道这不是背叛的故事。我的行为都是出于信念,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但即使现在我都认为我做得没错,命运使正确的事看起来也变成了错误,我从来没有背叛我的职业,也没有背叛我的病人。不管未来如何,欧内斯特,相信我。我相信我所做的:我绝不会背叛病人。”
欧内斯特在民事诉讼中作证。西摩的律师引证了西摩已高的年事,衰退的判断力,与行动上的缺陷,尝试了很新鲜而绝望的辩护:律师说西摩才是受害者,而不是贝拉。但这个案子没有希望,贝拉得到200万元赔偿——这是西摩的保险所能负担的最高数目。她的律师本来可以要更多,但似乎没什么必要,因为经过离婚与官司费用后,西摩的口袋已经空空了。
这就是西摩·特罗特故事的公开版本结尾。审判之后没多久,他就悄然离去,再也没有人看到他,除了欧内斯特在一年后接到一封没有回邮地址的信。
欧内斯特还有几分钟时间,他的病人才会来。他忍不住再次拿起西摩·特罗特最后的一封信把玩。
亲爱的欧内斯特:
在那段丑恶的日子里,只有你对我的情况表示过关切。谢谢你,那是非常令人感动的表示。我很好,不知身在何处,也不希望被人找到。我欠你很多——至少应该给你写这封信,附上我与贝拉的合照。背景是她的屋子。顺便一提:贝拉最近有一笔很好的进账。
西摩
欧内斯特像平常一样凝视着这张褪色的照片。在一个整齐的草坪上,西摩坐在一张轮椅中。贝拉站在他身后,憔悴而消瘦,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她的眼睛朝下看。她背后是一栋优雅的房屋,然后是热带海洋的碧海蓝天。西摩面露微笑——很顽皮的傻笑。他一只手握着轮椅,另一只手拿起拐杖,快活地指着天际。
也像平常一样,欧内斯特研究这张照片,感到有点不自在。他仔细凝视,想要钻进照片中,发掘任何线索能看出西摩与贝拉的真正命运。他觉得可以从贝拉的眼睛看出端倪,看起来很忧郁,几乎有点消沉。为什么?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不是吗?他更靠近贝拉,想要抓住她的眼神,但她总是望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