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总的爱人付老师就是青光眼老患者。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大伙儿聊天,关心地问付老师眼睛怎么样。
“三十多那会儿,眼睛就不行了,老是眼珠子胀头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到窗户外头去。”付老师说话就和放机关枪似的,特快。
“这么严重啊?那还怎么上班啊?怎么治的呢?”众人既关切又好奇。
“还上什么班啊,我就和单位领导说,我上不了班了,领导还说,要不先治着,治好了接着回来。我说绝不回来,上班更难受。”
不等别人接茬,她接着说:“领导还问呢,说不上班,你没钱怎么养活家啊。我就和他说,放心,我要饭也不打你们家门前过。”
“那老姚对你挺好的,让你在家安心养病。”
付老师一摆手:“他不知道,我没和他说。他过了好几个月才问我,说你这天天到处逛荡,看人遛鸟牵狗的,单位没事找你啊?我就和他说,我把工作辞了。”
众人目光转向姚总,姚总低头喝了一口汤:“能告诉我就不错了。”
典型的青光眼性格有两种——强势,或者絮叨。前一种气质,适合当老板,瞪眼批评员工,员工大气都不敢出,就算想还嘴,一般也接不上茬;后一种气质,适合做媒人,能把你家门槛跑断,一杯水能聊一天,这个不行换那个,直到你找到对象为止。
这么看来,生理和心理是毛鸡蛋,壳里就有鸡,蛋鸡一体。
我们常常会把生理和心理分开,把身体上的疾病看作肉体疾病,认为值得同情和帮助;而心理上和性格上的异常,就归咎于人的问题,甚至上纲上线,把人定义为好人和坏人。动不动就说:“这人怎么这样?”
同情抑郁症朋友的时候,也只是说:“有什么可抑郁的,不愁吃,不愁穿,工作省心、老公放心。”不能理解为什么抑郁症朋友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还郁郁寡欢、心境低落,会觉得他们矫情,而并没有意识到抑郁症是一种病,需要药物治疗。
对人如此,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熬夜加班,心情烦躁,回来和父母吵架、和爱人拌嘴,摔锅摔碗,转过头第二天,就认定自己没有修养,认为自己不好,其实就是吃些甜点、提升血糖,睡一个好觉的事。
之前有记者问我,为什么要在诊室门口放上免费的面包和水,让病人自取。我告诉记者,这纯属是我“自私”的做法,病人等了那么久,到了六七点钟,血糖肯定低,看诊的时候肯定消停不了,得撒出气来。让他们吃点面包,血糖上来了,气也就顺了。当然,我自个儿也得加餐,要不然我也容易“炸”。
生理问题,显而易见,皮肤、肌肉、血管、骨头等出现异常的话,要么肉眼直接就可见,要么借助核磁、ct(computerizedtomography,计算机层析成像仪)、超声等各种仪器,可以发现异常,一旦有了肉眼可见的病由,疾病就变成了我们的公敌,否则,病人常就只会被认为“有病”。
白塞氏病——一种多系统多器官受累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可以引起眼睛发炎,导致视力下降,也可以引起口腔溃疡、阴部溃疡,还可以引起皮肤改变、长红疙瘩,手指甲划一下皮肤,就出一道红印子,像一道血线凸出来,因为神经系统受累,精神上也可能出现恍惚不安的情况。这种病在《金匮要略·百合狐惑阴阳毒篇》就被描述为:“狐惑之为病,状如伤寒,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蚀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其面目乍赤、乍黑、乍白,蚀于上部则声嗄,甘草泻心汤主之。”因为那时对免疫系统的认识处于空白时期,所以就只能把这样一个全身上下都出问题、不好解释的病称为“狐惑病”,只能用人被狐狸精迷惑了来解释。
割裂地对待生理和心理的背后,也是客观和主观的扭曲折射。大多数人习惯于把“看见的”当作客观,“看不见的”就认为不客观,这种做法其实害人不浅。今天我们所习以为常的客观事物——空气、电磁波、次声波、射线,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都不曾被“看见”。对于自身和他人情绪的解读,也应带有客观冷静的态度,而不是直接扣帽子上升到人品问题的层面。
中世纪的欧洲,出于对女巫的过度恐惧,造成了对女巫的持续迫害,甚至体形偏瘦的女性也都统统被认为是女巫,被处以烧死这样的极刑。更荒唐的是,由于认为猫是女巫的随从,所以屠杀猫以致使猫近乎灭绝,老鼠便繁殖起来,引发了鼠疫,欧洲有近2500万人因此而丧生。这是大自然对于人类以主观判断扭曲客观事实的一种惩罚。
越来越多的心理、性格、情绪问题,被发现有生理、基因、机体原因。当我们发现,看似是人的问题的背后,其实有客观因素在起作用时,就不会轻易怪罪别人,也不会轻易惩罚自己,更不会轻易把结论引向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