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从医,把每位病人的病例、人生故事和自己读过的书慢慢地串联在一起,像一幕幕电影,我从中更多地体会到平衡的道理。
几个高中女生请我吃饭,因为其中一个女生的妈妈也是九三学社的社员,我们是社友,她想让我和孩子们聊聊,医学到底能不能学。
一见到这几个女生,我吓坏了,太高了,和我一般高。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的报纸上说,男的不到一米七就是“二等残废”,要是以这几个女生的身高为标准,我这个身高岂不是也算残废了。
其中一个女生特别羡慕穿白大褂的医生,想学医,但又担心自己颜值太高,影响学医,着实让我感到惊讶。我便问她,为何会有这种担心。女生说:“病人不都相信有经验的老大夫嘛,脸上没点褶子,头上没点白头发,看病能有水平吗?”
我陷入了沉思,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给我配诊的进修医生,因为长得有点着急,经常被人认为是专家,我则经常被当成配诊医生。
另一个女生问我,为什么你看起来显年轻,怎么保养的。
我说我没有特别保养,她们都不信。“那么多病人,操心熬夜,还得搞科研,怎么不会老得快?”我说我没骗人,工作好像没让我觉得特别痛苦,我反而还挺享受的。可能是心态上不抵触,就没觉得特别累。
我和她们分享了我医学生涯的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技”的阶段,“技”指的是技术、技能、技巧。
在我看来,医生也是工匠的一种,专门负责修理人体的异常,维护人体的功能。对于人体的构造和运行原理——解剖、组织胚胎、生理病理知识,得努力掌握;对于疾病的表现和诊治方法——内、外、妇、儿、皮、五官等各科,得努力掌握。做眼科医生不仅要“心灵”,还得手巧,所以还得在显微镜下去练习使用只有头发丝四分之一粗细的线在纱布上缝合打结。晚上主动请求跟着资深医生值夜班,来了病人就主动热情地迎上去,查完视力测眼压,然后散瞳查眼底,最后由上级医生把关。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洛阳来的进修医生说用裂隙灯可以看见前部玻璃体,我却怎么也看不见,把我急得不行,我请洛阳医生吃了宫保鸡丁,请他给我传授经验。后来,我做白内障手术的时候,切口不是靠前,就是靠后,总是合适不了,我去屠宰场以五块钱一个猪眼的价格,买了几百个猪眼,一个动作足足练了两天。
这个阶段看似辛苦,其实幸福,因为总有进步感。不会看的疾病,看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能帮上级医生查漏补缺,不会做的手术,做得越来越娴熟,病人术后恢复得更快更好。再到后来,有了上万台手术的经验,坐在手术台上,便有一种要开始弹钢琴的感觉,听着玻切机有节奏的咔咔声,非常享受那种挥洒自如的畅快感。
“技”的阶段,主要靠的是勤奋和坚持,别人吃饭的时候我练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学习,只有别人娱乐的时候我休息。但在这个阶段中,我并不觉得痛苦,仿佛和升级打怪一样。现在回过头来不好理解为什么自己能做到挑灯夜战,但当时却觉得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力充沛。
如果用水来比喻的话,这个阶段的我,处于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微不足道,如同树叶上的露珠,虽然渺小,但心中有光,露珠也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辉,让我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去执着地付出。心中有目标,风雨不折腰,因为有理想,所以可以克服迷茫和困惑。
第二个阶段是“艺”的阶段,“艺”指的是艺术。
之所以用“艺”字来形容,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像艺术家一样享受到美感。书法家挥毫之后、音乐家演奏之后、舞蹈家表演之后,既会给观众带来一种美的感觉,自身也会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究其原因,在于创新和升华。如果书法家创作书法作品只是重复地临摹字帖,想来感觉便不会强烈。
如果只是按照书本上的方法,治好了常见病和多发病,充其量只是较好地效仿和重复,时间长了,医生心里并不会产生多么强烈的美感。只有去挑战疑难疾病,改进临床诊治方案,让治不好的病被治好,或者让治病的过程变得更加简单、快捷、高效,提升诊断的正确率和治疗的有效率,医生才能享受到“艺术家”创作了满意作品的感觉。
但说实话,从第一个阶段走出来,谈何容易。作为一个病人一号难求的专家,无论是生活、工作,都进入了妥妥的舒适区。只要自己愿意,周末拎包出去,轻轻松松地做上几台手术,总能满载而归。而去挑战疑难杂症和创造教科书上都没有的方法,意味着体力和精力上更加巨大的付出,而且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无人尝试的领域,风险和失败的概率必然远远高于成功和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