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音消息发过来了:“陶大夫,还记得我吗?请你吃辣白菜啊。”
刹那间,“辣白菜”三个字就像开启宇宙的密钥,电光火石一般解开我尘封的记忆。
当年骨瘦如柴的人怎么会胖成这样?
他向我坦白了,卖不掉的外卖和炒剩下的菜,全进了他的肚子。
“你胆子真大呀,都敢蹦极了,视网膜掉下来怕不怕?”
“憋了这么久了,再不蹦,就该憋死了。”
看来这哥们想通了,横竖都是死,宁可爽死。
“陶大夫,听说你最近遇到点倒霉的事。我和你说啊,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快递点辣白菜,特好。”
“我那会儿,要不是你给我把眼睛治好了,真要是瞎了,我已经想好要跳楼了。你看,这不也改跳水了嘛。”
再过一会儿,他老婆的语音消息也传过来了。
“陶大夫,你还是给他治瞎了算了,我们这小店,早晚得被他吃黄了。”
和身边的医生同事闲暇时聊天,说起比较害怕的情况和比较喜欢的情况,基本都有共识。
比较害怕的情况,就是患者或者家属,轻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告诉你,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特别困难,家里人都指着把病人救好,要不然一家人都没法活了;重者甚至下跪不肯起来,除非你答应给他治好。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谁都害怕。
比较喜欢的情况,就是患者或者家属,自己都不把病当回事,和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
这和爱心、善良无关。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害怕惹上麻烦,也是人之常情。谁不是有家有口的呢?
疾病和困难一样,当事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帮助者的态度。对医生来说,需要考虑各种可能的后果,疾病并不是“可以被商量的对象”,如同特鲁多医生所说,“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医生不能只想着让疾病手到病除,也要考虑到疾病不能被有效控制,甚至恶化后患者的反应。如果患者和家属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治疗结果的强烈预期,期望能够彻底治好,那么医生就得面临这种预期落空之后的强烈反差——失望,甚至是报复。
就算医生被胁迫答应下来处理这个难题,在医治过程中,强大的心理压力也可能会导致过程失误,影响医生对手术或用药的正常判断。例如,因为不敢肯定结果百分之百会更好,医生也许宁可只开更便宜的药,或者做小手术,让患者少花钱,这样医生需要背负的道德罪名会少一些。
如果患者或家属表现出来的是很放松的状态,会给医生一种感觉:“他自己都不当回事,我怕什么?”“有可能出现不好的结果,既然患者和家属都没有反应过激,那我也没必要神经过敏,过分紧张,放手干吧。”
在三甲医院,尤其如此。因为疑难重症主要就是在三甲医院治疗,而这类疾病谁都没有太大把握,成败关键常常就在于能否鼓起医生的勇气。
走出医院,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会遇到一些讨厌的麻烦事,需要求助他人的时候,何尝不是类似的情况。如果过于紧张和焦虑,是有可能吓退那些本来可以为我们提供帮助的人的。中午休息的时候,正好同事桌上有瓶饮料,如果特别渴,很想喝的话,千万别嘟囔“饮料不会过期了吧”,要不然同事准得拦着,“别喝坏了肚子”。
身边一位“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因为妈妈的青光眼、爸爸的高血压以及自己的胃炎久病成医,常年和各类医生接触,颇有看病经验,深得与医生打交道的真谛。她的总结就是:
“看病的时候,真要想让大夫好好给你治,千万别说‘大夫,要是你家里人得了这个病会怎么办’,你想呀,大夫说话得负责任,治坏了,你得找他算账,他家里人得病,他怎么治也没事,治好了治坏了,家里人不会怨他。想让他把你当自己人,别套他话,能被他感觉出来,那就更别扭了。也别说‘我得回去和家里人多打几个电话问问’,更别一上来就刨根问底,显得自己顾虑很多。你要么装得和没事人似的,要么说‘大夫,你先喝口水,我这小病,没事’。”
九三学社有位前辈——严仁英教授,被称为“中国围产保健之母”。现在女性怀孕了,孕期做的超声、化验以及各项检查,就是严教授主导设计的。但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悲惨到被打发到厕所去打扫卫生,而且一扫就是十年之久,以至于协和医院妇产科遇到疑难杂症,一般医生解决不了,就会和病人说“到厕所去找严教授”。
后来,动乱时期过去了,她被选为北大医院名誉院长。她不仅不老老实实地坐办公室,连医院都不待着,而是深入田间地头,骑着自行车在乡间穿梭,调查当时农村孕产妇的死亡原因,与美国合作推广叶酸口服预防神经管畸形的项目。过百岁寿辰的时候,在采访视频里,严教授说了八个字:“能吃能睡,没心没肺。”
“能吃能睡,没心没肺”这八个字,在小段夫妻俩这儿也创造了奇迹。
注释
pcr为“polymerasechainreaction”的缩写,中文含义为聚合酶链式反应,是一种扩增和复制基因细小片段的便捷技术。pcr仪又称基因扩增仪。——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