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真是太糟糕了。我昨晚一夜没阖眼,一直忙到天亮,今天,外科室又来了个体重超过280斤的巨型病人。他甚至不能平躺,因为他身上的肉会压迫他的胸腔,一躺下去就呼吸困难。可是他急需装条中心静脉导管——他的伤口严重感染,需要注射静脉用抗生素,然而我们无法在他胳膊上找到静脉血管为他注射。我祈祷不要让我来做这个手术,可主治医生偏偏就指派了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走进病房。病人看起来很害怕,说再也不想在这多躺一分钟。不过他也说他了解情况,并愿意尽可能地配合。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他坐在床上接受手术,直到不得不平躺的时候再躺下。我想,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做好一切准备:查看病历,把工具器械摆好,将包布卷拿出来放好等等。他靠坐在床上,我用消毒棉擦拭他的胸部。这次苏医生在我身边指导我,当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请苏医生帮忙让他躺下去,将氧气面罩放在他脸上。他胸前的肥肉好像海浪一样起伏着,我的手指根本摸不到他的锁骨。而这时他已经呼吸急促,憋得满脸通红。我给了苏医生一个询问的表情,“你要接手吗?”她示意我继续做,我只好给病人打了一针麻醉剂,硬着头皮估测了一下在哪里下针,然后将粗大的针对准那点插了进去。我惊喜地发觉针已经插到他的锁骨下方了,我又插深了一点,然后回抽针筒。真叫人难以置信,针筒里充满了血,我成功了!我全神贯注,仔细将针头固定好,然后慢慢地拔出针筒,将金属线一气穿到底。这时,他呼吸已经很困难了。我们只好让他坐起来,他的呼吸顺畅了些。然后,又请他平躺下去,我迅速将扩张器装上,安插好导管。苏医生说了句“做得漂亮”,然后就离开了。
我一直没搞明白那天我做的与之前做的有什么不同。不过从那以后,我可以顺利地为病人装导管了。我想,这可能就是练习的成效吧。到现在,我已经装了超过100条中心静脉导管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万无一失,有一回我戳破了病人的右肺。当然也有几次很不错,每个环节都很完美。不用思考,不需犹豫,拿着针插入病人的胸部,可以感觉到针走的路线——先穿过了脂肪层,然后是结实的肌肉,接着就进入静脉血管了。在这种时刻,内心深处不禁发出感叹,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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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训练其实就是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开始时东跌西撞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摸索,最终掌握了一些技巧。首先,要做好最基本的准备工作:如何穿戴无菌装备,如何给病人盖铺单,如何拿刀,缝针后如何打结,更不用说接受命令、使用电脑和开药方了。但是接下来的任务就比较令人却步:如何切开皮肤,如何操作电烙器,如何绑住出血的血管,如何切除肿块、缝合伤口。通过半年来的外科训练,我学会了中心静脉导管插入手术、阑尾切除手术、植皮手术、疝气修补手术,以及乳房切除术。一年后,我可以做截肢手术和淋巴腺活体切片检查,以及痔疮切除手术。经过两年的磨炼,我已经能胜任气管切开术、小肠手术和腹腔镜胆囊手术了。
这是我参加外科训练的第七年了。现在我对于在病人身上切来划去的事情,已经麻木了。不过当我做手术时,情绪还是会有波动。这些天,我正在努力学习如何处理腹部主动脉瘤、切除胰腺癌以及疏通颈动脉栓塞。我发觉自己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傻瓜。但是通过不断地练习,我就可以做到。
医生的借口
其实病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做练习的同时,我们内心也一直受到道德观的谴责。每次手术前,我穿好手术服进入手术准备区,向病人做自我介绍:“嗨,我是葛文德,外科实习医生。将由我来协助进行这次手术。”这是我整个过程中说得最漂亮的话。我会微笑着伸出手,询问病人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不舒服,我们随便聊了聊,病人问问题,我回答。偶尔,也有病人会感到震惊:“我不想让实习医生给我开刀。”我安慰他们说:“别担心,我只是助手,由主治医生操刀。”
我并没有说谎,手术中的一切都由主治医生负责,他们才是决策者。比如最近我为一位75岁老太太做切除大肠癌的手术,主治医生从一开始就站在一边指导我,由他决定要切哪里,切多大,我只是照做罢了。
但是,如果说自己只是助手也不符合实情。毕竟,我在手术室中并不是为主治医生打下手的。否则,为什么是我拿着手术刀?为什么是我以手术医生的身份站在手术台边?为什么要升高手术台来配合我的身高?的确,我是个帮忙的,但同时这也是我的练习。比如做大肠重建手术时,有两种方法可以将肠子两端接起来:手缝或者机器缝。用缝线器又快又容易,但主治医生会建议我用手缝——不是因为这样对病人比较好,而是因为我可以借此机会得到练习。缝得好的话,其实两者效果差不多,但这需要主治医生一直盯着我的动作。我缝得既慢又不够专业,当线距太大时,他会提醒我要回去补几针,这样才不会漏;当发现我缝得太靠近边缘了,他会提醒我要往里些,这样才牢靠。“手腕灵活一些。”我问:“像这样吗?”“嗯,差不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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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医院都在给病人最好的照顾和给新人增加练习机会之间徘徊不定。住院医生在练习时总是有主治医生监督指导,从而减少伤害。研究表明,教学医院要比非教学医院更受欢迎。这种教学医院对病人也有益处,住院医生虽然实践经验还不够丰富,但是能够帮助主治医生检查病人情况,询问一些问题。然而有些手术是不能放手让住院医生独自完成的(比如植入中心静脉导管,切除乳腺癌或缝合大肠手术),无论医院采取了多少保护措施去保护病人,住院医生还是不能与经验丰富的医生相比。
当主治医生带着自己生了病的家人来医院做手术时,医院的工作人员对此都十分谨慎。尽管主治医生要求我们像平时一样对待,但是住院医生明白这与平时的练习绝不同。如果这时必须要装中心静脉导管,绝对不会让一个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住院医生去做。相反,一些穷病号,比如没有保险的醉汉、痴呆等社会底层的病人则由住院医生来做手术。
对于住院医生通过手术练习、实践,无论是传统观点还是社会舆论(更不用说法律规定)都不赞同,他们认为病人有权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作为医生,我们也希望不必练习就能做到完美,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没有接受过训练的医生,对每个人都是伤害。不光是住院医生面临这样的问题,主治医生同样也面对这个问题。事实上,学习过程漫长得远超过人们的想象。
一辈子的学习
我父亲在泌尿科做得很成功。他已经工作了25年,进到他的办公室,你就会发现病例资料贴满了墙面,病人送的礼物随处可见(有书画、刻有圣经的陶瓷品、玻璃制品、精雕细刻的盆子,还有一个有趣的男孩塑像,一脱他裤子,他就会尿尿)。在他办公桌后的透明展示柜里,展示着好几万颗从病人体内取出的肾结石。
我父亲告诉我,你认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不久后你会发现有人做得比你更好,因为新技术和掌握新技术的人层出不穷,你必须不断地去学习新东西。“我今天所做的事情,其中大部分以前上学时都没有学过。”他说。很多东西都是靠他自己研究出来的,没有人告诉他开刀时需要注意些什么。他不得不自己摸索如何植入人工阴茎,做显微手术,接合输精管,做保留神经束的前列腺切除术,装置人工泌尿道括约肌;他得自学如何使用体外震波碎石机、电动液压碎石机以及激光碎石机(这全是治疗肾结石的机器);他学着使用双j导管,矽胶线圈支架,和其他一些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的新型支架。
事实上,每个外科医生都有相似的经历。医学技术不断进步,外科医生也必须不断尝试、学习新事物。不能适应新技术也就意味着降低病人治愈的概率,使他们不能享受到现代医学进步的好处。然而学习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带来麻烦——无论是对住院医生还是主治医生都是一样的。
对于外科专家来说,他们的学习方式与住院医生那样按部就班的学习不同。当一项重要的新发明或新观点面市时,他们每年都要去参加相关课程。这些课程一般只有一两天,由业内的顶尖人士讲授,课上会播放视频并且发放指导手册,他们还可以拿录影带回家去看。但与手把手训练比起来,参加课程的效果还是稍有逊色。
最近,我们外科买了一台价值98万美元的机器人,这家伙做工精细,功能强大,有三只手臂,两只脚,还有一个照相机。外科医生可以利用操纵台控制机器人,操作手术。机器人的手不会抖,切口又小,对手术很有帮助。医院派了两个外科医生和两个护士飞往厂商位于圣何塞的总部,花费一天时间学习怎样操作这个机器,在学习中他们用它在猪和尸体上做练习。尽管如此,由于练习时间短,他们还是不能完全自如地操作这个机器。但他们掌握了基本的操作方法,开始有操作的感觉了,也懂得如何做手术计划,迟早要把它完全掌握,然后在病人身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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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著名的大奥蒙德街儿童医院于2000年春天在《英国医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描述了他们在1978—1998年间,用不同的方法为325个大动脉错位的婴儿进行手术的情况。先天性大动脉错位会导致心脏异常,是一种致命的先天性疾病,患病的婴儿会发绀(因血液中脱氧血红蛋白增多使皮肤和黏膜呈青紫色)、虚弱,然后很快死去。如果进行血管置换手术,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但是这种手术的技术很复杂,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能成功。外科医生于是就利用森宁手术作为替代品。这种手术可以延长病人的寿命,使他们能活到成年,但成年后由于右心室的负荷不断增大,会导致心脏衰竭,病人往往在这时死去。
直到1980年,科技不断进步,使得血管置换手术的技术逐渐成熟,也安全了许多,这种手术很快成为治疗大动脉错位的最佳方法。1986年大奥蒙德街儿童医院的医学报告表明这种手术——血管置换手术对治疗病人更有效,病人的死亡率不到森宁手术的四分之一,平均寿命由47岁延长到63岁。但学习的代价也非常沉重:前70例接受血管置换手术的婴儿中,25%术后不治身亡,而那时森宁手术的死亡率只有6%。
病人也希望技术不断成熟和进步,但是没有人想要面对技术进步的前期代价,用英国某份报告中的一句话来说:“为保证病人的安全,应该尽可能消灭学习过程。”但这只是美好的愿望。
最近,一组哈佛商学院的研究人员,以外科医生的学习过程作为研究对象。他们跟踪记录了18名心脏外科医生及其团队学习心脏微创手术的全过程。这种新的心脏手术,只需要在肋骨之间开一个小切口,而不像过去得将整个胸腔剖开。
然而,这种微创手术比常规胸廓手术要难多了,由于切口小,无法使用普通导管,也不能用手术钳改变血液流向,将其引入心脏分流机。外科医生不得不学习如何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动手术,还需要掌握一些复杂的技巧,例如将气球形导管植入腹股沟的血管中。至于护士、麻醉师和体外循环灌注师也要因医学技术的进步而掌握新的技能。每个人都面临着新任务、新器械、新方法,以及新方法带来的新问题。
一个熟悉这个手术的专家团队只需花费3~6小时在手术上,而最初手术时却需要花费三倍以上的时间,因为这里面包含了探索学习的时间。研究人员不可能确切地追上发病率的速度,但要是认为这速度无关紧要,那就太愚蠢了。
由于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因此外科医生要不断尝试新鲜事物,起初可能会不太顺利,慢慢地便会顺手很多。学习过程会比较长,影响因素也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而且不能因为训练新人而不顾病人的利益,这是有严格规定的。
然而我对此规定的有效性表示怀疑,因为我们经常对病人使用这样的托词,“我只是个助手”,“我们有新的技术手段,对你有好处”之类的。作为一个初学者,我们会很珍惜医院给我们提供的实践机会,我们会告诉病人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我们不会告诉他们这些成功案例都是由经验丰富的医生操作的)。我们不会对病人说,“由于我们的技术还不够娴熟,手术风险会比较高,你要想做得更好就得请经验丰富的人。”我们不会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同意由我们来做手术。假设一下,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同意别人在自己身上练手?
然而,对于这种推测也存在着许多争论。不久前,我去拜访一位公共健康专家,他坚持认为:“大多数人会理解医生的苦衷。我们应该对病人说出实情。人们肯定愿意为社会进步作出贡献。”
如果真是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了。当我们诚恳、公开地问病人是否愿意做这样的牺牲时,他们会说好。然后我注意到公共健康专家办公桌上有一张小孩照片,那是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宝宝,我有些唐突地问道:“您的小孩是住院医生接生的吗?”
他沉默片刻。“不是,”他承认,“我甚至不允许住院医生进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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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对病人说,我们要做医学训练,病人一定不会很痛快地说,“好,你可以在我身上练习。”换作是我,我也一定不会同意。记得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刚出生11天的小儿子威利突发充血性心脏衰竭,我和妻子被吓坏了。威利很快被送进手术室,幸好修补手术很成功,两周后他就回家了。
然而,我还不能放松警惕。医生提醒我们,威利的修补手术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随着威利的长大,他必须接受主动脉气球扩张术或者换心手术,准确的时间以及具体要怎么做他们现在还不确定。他建议我们选一位小儿心脏外科专家作为家庭医生,跟踪观察威利的病情。
出院日期就快到了,可我们却还没选好家庭医生。出院前一天,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找到我,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希望成为威利的家庭医生。在整个治疗威利的团队中,他是最尽心尽力的一位。他看着我们抱着呼吸急促的威利进医院,为他作诊断,帮助威利稳定病情,为威利安排手术,为我们解答问题。
大多数人不知道医生其实是分不同等级的,当一个医生救了他们孩子的命,他们就想尽办法预约这位医生。但我知道这些区别。我说:“恐怕我们想找的是纽柏格医生。”纽柏格医生是这家医院心脏外科的副主任,对于威利这样的病很有研究。那位年轻的住院医生看起来很沮丧。我对他说:“你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他更有经验。”
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我也是住院医生,我能够理解他的感受,但我仍然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决定。威利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为他选择最好的医生。我相信别人也会这样做。
所以说,住院医生只有使用托词,才能让病人相信他,将身体交给他,住院医生也才能有学习的机会。现在想想,威利住院期间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由住院医生做的。比如给他插管的是住院医生,给他做手术的是外科见习生,为他装中心静脉导管是心脏外科研究员。没有人在事前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提供一个更有经验的人给我选择的话,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他。然而系统规则就是这样,我没得选。
这种冷血机制的好处不只是提供新手学习的机会,同时也保证了公平。如果学习中一定会造成伤害,那么应该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如果有机会选择,那么能选择的人只有那些关系户,像医生的孩子有选择的机会,而卡车司机的孩子却没有。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机会,那么还是不要有选择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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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下午两点,我正在特护病房内。一个护士告诉我顾先生的中心静脉导管堵塞了。顾先生已经60多岁了,精神很差,体质也很虚弱。这条导管是唯一可以为他补充营养的途径。他的小肠有个破洞,开了刀还是没补好,胆汁从肚皮上两个又红又小的伤口中不断渗出。他只能靠静脉导管补充营养并且等待消化道复原。现在,他需要一条新的中心静脉导管。
我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了,这个手术对我而言很简单。但经验就代表着责任,现在我要教新人如何做。俗话说得好:“看一遍,做一遍,教一遍。”
这次由一位初级住院医生做这个手术,她之前只装过两三次中心静脉导管。我告诉她顾先生的情况,并叫她抽空给顾先生装条新导管。她脸色很难看,我知道她觉得很有压力,就像我当初一样。
我要她把所有步骤说一遍,她开始集中精神。她几乎一步不落地说了一遍,但还是遗漏了病人的检验数据和对肝素(一种抗凝血剂)过敏的事,忘了这些对于病人来说可是致命的。我告诉她一定要记清楚这些,就叫她去准备了,准备好后来叫我。
我努力地适应新的教导的角色。承担自己失败的责任已经够痛苦了,现在还要为别人承担责任,想到这,我感到更郁闷了。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她的呼叫。我进入手术室,发现病人铺单已经铺好,她也穿戴好了无菌装备。她对我说导管清洗过了,病人的检验数据也很正常。
我问:“垫的毛巾在哪里?”
她把这个给忘了。我将毛巾卷好塞到病人肩胛骨下。我看着病人,问他是否准备好了,他点点头。我想想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现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个初级住院医生找到了一个下针的地方。病人瘦骨伶仃的,一根根肋骨都突出来了,我有点担心她会戳伤病人的肺。她为病人打了局部麻醉剂,接着就拿起粗粗的针插入病人的身体,可是角度完全不对。我提醒她调整角度,可是她看起来更紧张了。她将针又插得深了一点,然后回抽针筒,没有血出来。她拔出针又试了一遍,角度还是不对。这时顾先生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我抓住他的胳膊,告诉他不用担心。她又为顾先生注射了更多麻醉剂,准备再试一次。
我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接手,我要尽可能让她自己完成手术,这样她才能学会。
这个数据很重要,如果病人血小板量过低可能引起大出血。——译者注
在心脏内部搭了一个桥梁,使心房内的血液正常流动。——译者注
由于主动脉不能运输血液了,以致血液供给长时间切断,导致其他器官衰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