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推翻幕府,恢复王室的原因,大约可以下列几件事概括一切。是不是武断,大家且去研究日本维新的历史,便可以明白了。
(一)德川幕府本身的腐败。
(二)幕府和各藩的财政难;幕藩武士的生活难。
(三)外国势力压迫渐烈,于是引起国民“攘夷倒幕”的感情。
(四)有力的雄藩如长萨等,向来不满于幕府,久存待时而动的念头,又兼地理上和海外及京都的交通接近,所以成了“尊王攘夷”的重心。
(五)德川执政以后,古学派的神权王权思想普及和汉学发达的影响。以上所述的五个原因,如果一一叙述起来,决非这一篇小论文所能尽。
总之,当时日本幕府和各藩的情形已经到了穷极必变的时代,即使没有外来的种种原因,幕府的权力和各藩的地位已经要动摇起来了。恰好这时欧美的势力很猛烈地压迫了来,青年的武士们只要看见外国人拔扈,幕府退让,恨得了不得,就标榜一个“尊王攘夷”的旗号去反对幕府。我们试看几十年欧美人记日本当时情形的书,就可以晓得当时倒幕原动力的浪人差不多很像是义和团一流人物。在这个时代,各国强迫日本通商的行动也一天比一天激烈,“黑船”的威力也决不是日本人的力量所能抗拒的。而且荷兰的兵学输入日本很久,日本人已经晓得外国是有学问有力量的。一面尽管说“攘夷”,事实上哪里攘得来,于是在积极图强的必要上,当然更一面欢迎欧洲的学问。当时所谓“英学”“佛学”,英吉利法兰西的学问的价值,渐渐的为一般人所认识。所以幕府一倒,“尊王攘夷”四个字的目标就变成了“开国进取”。攘夷和开国,是两个矛盾的倾向,而这两个矛盾的倾向都是造成日本今日绝盛的基础。如果没有义和团的精神,决不能造成独立的文化,这是我们所应当要晓得的。
倒幕府的事业是什么人做的?就是那受神权思想感化的武士。京都来的几个公卿,本来就不过是装门面的,什么三条实美、岩仓具视,不过是一般武士穿的号衣。这些武士们,平时脑筋里面装满了英雄思想。幻想中的模范人格,不过是日本战国时代的所谓七雄八将。什么丰臣秀吉的雄图、加藤清正的战功,塞满一头。在这一种思想下面来标榜起“开国进取”,这开国进取的意思也就不问可知了。从前丰臣秀吉征朝鲜,他的目的,从答朝鲜国王书里面可以看得出许多。我且把赖山阳《日本外史》所记的抄出来。
日本丰臣秀吉谨答朝鲜国王足下:吾邦诸道,久处分离,废乱纲纪,格阻帝命。秀吉为之愤激,披坚执锐,西讨东伐,以数年之间,而定六十余国。秀吉鄙人也,然当其在胎,母梦日入怀,占者曰:“日光所临,莫不透澈,壮岁必耀武八表。”是故战必胜,攻必取。今海内既治,民富财足,帝京之盛,前古无比。夫人之居世,自古不满百岁,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尽化我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是秀吉宿志也。凡海外诸藩,后至者皆在所不释。贵国先修使币,帝甚嘉之。秀吉入明之曰,其率士卒,会军营,以为我前导。
由这一篇拟史汉体的文章里面,我们不单可以看出秀吉的怀抱,也可以看出那时一般人的思想。我们可以断言,这一种气魄,这一种怀抱,是武家时代以前的人所决不会有的。而且当丰臣秀吉以前,日本国内统一之基未立,民族独立思想未成,中国的失败未著,都不会刺激出这种“问鼎之意”来。无论一种什么思想,似乎是先时代而生,实则也都是后时代而起。精神物质,是一物的两面;过去未来,是一时的两端。时代的生活要求产生思想,思想又促进新时代的要求,如是推移,乃成历史。然而就我们中国民族想来,以这样大的一个国家,这样古的文化,不能吸收近邻的小民族,反使四围的小民族个个都生出“是可取而代也”的观念,这是何等的可耻呵!
在日本维新前的“攘夷”思想,是外力的压迫逼出来的,前面已经说过了。外力的压迫,大体可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北方俄国的政治压迫,一是南方欧美各国商船的来航。这两件事所引起来的对抗思想,内容和方面都有不同。由对抗俄国而起的攘夷思想是激越的,武力的;由对抗欧美诸国之航船而起的思想是打算的,经济的。这两个不同的事实所引起的不同的倾向,其后在开国进取思想上的影响也是不同。直至明治时代,支配日本国防政策、外交政策的北进南进两个潮流,也都和这两个倾向成很密切的连带,是我们所不能不注意的。
那时候的攘夷论是什么内容呢?我们也可以举几条文献来看看。
(一)肥后国细川山城守的上书中一节说:
本朝自有大法,交易云者不外通信,此外则一切皆当谢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