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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 失落的家园(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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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说服胡亥的话,可谓推心置腹:“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断而敢行,鬼神避之……”(《李斯列传》)赵高灵魂之硬,真能令恶鬼退避三舍。

做皇帝是天大好事,所以说服胡亥不难。赵高懂得弟子。二比一是早就预料中的局面。可是,李斯是一个巨大存在。

作为帝国丞相,久经磨砺的政治家,李斯自然具备森严深奥的胸襟,拉他下水并非易事。第一个回合,李斯严词拒绝:“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不是人臣应当说的!”赵高却清楚李斯的软肋。始皇在时,帝国文胆就为归宿问题而焦虑了,却无人敢拿此问题威胁他。始皇死了,水落石出,鱼鳖亮相,大眼瞪小眼的时刻到了。赵高说:“拿您的才能、功勋、威望等与蒙恬比,您掂量一下谁高谁低?扶苏是倚重您还是倚重蒙恬?”这无疑击中了李斯的要害。赵高步步进逼:“我们二人同计,即可创造‘君听臣之计’局面。这是世世享用荣华富贵的根本保证啊。”经过多轮辩争,李斯屈服。

皇权史上第一个血腥大阴谋付诸实施。扶苏自杀,帝国倚重的将领蒙恬、蒙毅兄弟皆自杀。阴谋如此巨大,必须让该流的血流尽。赵高再向胡亥献计道:“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致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所亲信者近之。……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李斯列传》)皇位性质,谋取皇位手段决定,越是有功旧臣,越该杀,与胡亥血缘越近,越是势不两立敌人。于是,杀旧臣于朝廷内外,灭十二公子于咸阳,肢解十公主于杜。公子高为免合家覆灭,上书自请为先帝殉葬,胡亥见书甚为高兴。赵高说:看吧,臣子们顾命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谋反啊,你尽情享乐吧!血腥已浸透宫廷的一砖一瓦,弥漫至每一颗心,皇位宝座下鲜血在汩汩流淌。这才仅仅是开始。一个恶需要更多的恶来掩盖来成全。胡亥在宝座上发问:怎样才能“穷心志之所乐”?他要的不是常规的享乐,要的是“随心所欲”的享乐。始皇追求的主体可说是达到政治的随心所欲,而胡亥二世追求的主流已堕落为肉身的随心所欲了。

这个无敌于天下的帝国正在自杀。

陈胜、吴广服徭役途中,因大雨阻隔不能按时到达目的地。按秦律,迟到就要砍头。韩非主张轻罪重治,以减少犯罪。与统治者愿望相反,既然轻罪重治,那我就干脆犯重罪吧。揭竿而起的人越来越多。胡亥将天下骚乱的罪过推到李斯身上。身在贼船,昔日的帝国文胆早就魂飞魄散了。李斯向胡亥献上臭名昭著的《上督责书》,与赵高展开面向胡亥献媚邀宠的比赛。《上督责书》教胡亥如何对臣下严督深责,追求毫无障碍的穷奢极欲:“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途),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先帝故臣、年逾古稀的老人李斯,殚精竭虑创作此书的李斯,面目该是多么狰狞,心灵该是多么黑暗啊。他在精神上已陷入彻底抓狂状态,已不可能表达任何建设性了。为了苟活,他选择无条件助纣为虐。在无耻的赵高面前,他已无任何优势可言。《上督责书》是最无耻的文章,每个字都是李斯牺牲他人以求自保的哀鸣。

这个反道德、反人性、没有温情、不知去路的帝国,将良知正义砍杀净尽之后,居于权力塔尖的三个人,互相展开了刻薄无止境只有更刻薄,阴狠无止境只有更阴狠的比赛。每一个人都深不可测,有的人更加深不可测。可是,人在精神上一旦彻底陷入狡诈状态,做出极愚蠢之举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专制者有一种愚蠢是胡亥式愚蠢——听颂歌、遭蒙蔽、被架空、自大狂。秦朝一度强大的体制能量被迅速透支,国家机器很快漏风透气穿帮裂底。秦朝很快迎来了末世,末世朝廷必是负能量的渊薮。正能量耗散净尽,最后只能以负能量的相互残忍湮灭来收场。

实际上,秦从实现统一的那一天起,世界就是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世界了。庞大帝国的神经一天都没有放松过。一开始是不敢放松,后来是来不及放松、无法放松了。

赵高的下一步棋是除掉李斯。要除掉李斯,需强化对胡亥的控制。赵高向胡亥献计:“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李斯列传》)胡亥采用赵高计,深居禁中,不见大臣,一味寻欢作乐。距离产生敬畏,产生恐怖,产生神秘,产生神。赵高动用一切力量制造放大恶,让恶成为铺天盖地的雾霾,让秦二世成为雾霾里的大神巨魔。赵高则望着雾霾狞笑。

就献媚取宠的能力来讲,李斯显然比不过赵高。李斯一再堕落,自以为与赵高站到一条线上去了。可是,赵高是没有底线的。你站过来了,我再大踏步后撤。在这场无耻比赛中,李斯注定败北。——一国丞相竟无法见到皇上。李斯闻到了死神的气息。李斯放胆一搏,上胡亥书,言赵高短。可是,在胡亥眼里,赵高当然是更忠诚的人。胡亥不高兴,说与赵高,并让赵高案治李斯。其他人可以成批成群除掉,李斯太重要了,只好当作个案。狱中的李斯再次上书胡亥,幻想二世悔悟。赵高说:囚徒焉能上书!上书被扔掉。李斯让二世听一声他的哀鸣都不可能了。公元前208年,帝国统一后十三年,始皇死后二年,李斯被定为谋反大逆罪,腰斩于咸阳,夷三族。

从体制到个人,反省自省是没有的。赵高已经不怀疑自己的能量了,却还亲自在胡亥和群臣面前导演一场“指鹿为马”的情景剧。众目睽睽之下,红口白牙,颠倒黑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前是参与游戏,现在是游戏规则由我定了。一个安全感极度匮乏却暂时掌控了极权的人,迫切需要验证他的生存安全系数有多高。赵高一手促成凶险的生存地狱,却幻想在此地狱获得生存的绝对安全。针对他的致命一击马上就会降临。

胡亥与赵高共治,诡诈愚暗登峰造极。

李斯死后第二年,赵高逼胡亥自杀。赵高仰仗自己嬴姓赵氏血统,想篡登皇位。他取过玉玺佩在身上,迈步登殿,感到殿基摇动,再试,仍如此。为人性恶驱使的赵高,终于走到了心理承受能力极限。——他竟然也是有极限的人。他只好取下玉玺。他无法一人实现生存安全,嗜血的体制不可能单独对他温情脉脉。剧情实在太刺激太惊险了。不演了行不行?不行。中途退场的可能性是零。天下已是风雨飘摇。仓促中始皇后裔子婴即位。子婴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赵高,夷其三族。接着,刘邦入咸阳,子婴自杀。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至此崩溃。一个惯于压迫他人的体制或个人,那压迫他人的手段迟早会以更加无情的方式加在自己头上。“请君入瓮”这类剧情在人类历史上总是不乏再版机会。李斯、赵高、胡亥皆如此。始皇虽早死,这个亡国灭族的沉重悲剧,他却必然仍是第一承受人。

摧毁自己寄身的体制和国家,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正符合事物发展逻辑和人性人格逻辑。胡亥、赵高、李斯三人,让后人看到,体制之恶与人性之恶是怎样相互激发相辅相成的。靠邪恶而存在,便片刻都离不开邪恶。体制崩溃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是他们实在玩不下去了。自古就有这一说法:赵高为给祖国赵国复仇,自残身体来到秦宫,最终灭秦。这是戏说,毫无历史根据,也有违人格逻辑。祖国、家园、乡愁、牺牲这类温暖光明情感,离赵高之流实在太远太远。

把权力使劲往黑暗里操纵的人,不配享有阳光命运。

帝国已成为一架血腥绞肉机,其强大嗜血的惯性,使之连控制它的人也绝不放过。这个体制的胃口太好,多么恶的东西都能吞下去。体制本身和体制里的核心人物,全都呈现出丧心病狂如鬼似魔嘴脸。

体制和这些人吃错了什么药?——那药是士人韩非配制并提供的。

李斯与韩非

李斯为数不多的文章及一生行迹证明,他的精神导师不是老师荀子,也不是其他诸子,而是同窗韩非(约公元前281——前233年)。

韩非,韩国诸公子,即韩王室近支。韩非有口吃之疾,却满腔思想激情,只好靠写文章来饶舌了。《韩非子》十余万言,是诸子中作品量特别大的。(本节中引《韩非子》,只注篇名)

李斯一条道走到黑,几乎不提老师,相反屡屡提及的却是韩非。劝始皇焚书坑儒的奏折及丑恶的《上督责书》,其精神本质全来自韩非。李斯屡称韩非为“圣人”。据司马迁记载,韩非冤死的第一推手却是李斯。

读《韩非子》,总给人非人的感受。《孤愤》《说难》《奸劫弑臣》《备内》《诡使》《六反》《八奸》……先秦诸子文集皆不见类似标题。韩文竣急犀利,凝重苦涩,刻薄诡谲,同时文采斐然。一篇一篇读下去,读得人脊背生寒。

要判断一种学说的本质,应先理清其对人性的态度。人“上不属天而下不著地,以肠胃为根本,不食则不能活,是以不免于欲利之心”(《解老》)。人“不免于欲利之心”,这一判断没有错。可是,韩非反复强调的是:人是一种“以肠胃为根本”、没心没肺的本恶式生存,仁义、慈爱、信任等道德说教全都是虚伪害人的。人性恶,人皆不可信;不要用道德论人,而应以利害察人。这是韩非立论元点。

韩非自称为“法术之士”,即以法术理论游说君王之士。与李斯一样,韩非文章只有一个目标读者:君王。他反复告诫君王:要放弃对人性一切幻想,以法、术、势无情面对一切人、一切事。君王手中利器就是法术势。法要公开,让臣下明白;术则为“暗器”,需深不可测。韩非堪称“法术实践家”。

法术势的施加对象自然首先是臣与近侍。韩非说,盼君王早死的人,正是后妃、夫人、太子之党。为何?“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备内》)只有君王死了,势与利才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难一》)君臣“上下一日百战”(《扬权》)。君臣之间是买卖关系、虎狼关系,任何幻想都是有害的。所以“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备内》)。韩非的结论就是:人皆逐利、无耻、无良知,君主只有首先抛弃仁义说教,才能在“上下一日百战”中稳操胜券。这些不给任何一方留情面的说教,对那些无时无刻不为险恶宫廷斗争所困的君王来说,或许无异于醍醐灌顶。可是,潜规则是一回事,把潜规则亮出来,加以肯定、予以推动,又是一回事。

取消了道德底线,才可以无所顾忌。“倒言反事以尝所疑。”(《内储说上》)只要需要,君王完全可以正话反说、正事反做以试探臣下。“故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八经》)用权要显得像天一样公正,役使臣下则要神妙莫测。到如此地步,君主如果愿意宣布某个“阴谋”为“阳谋”,那是他觉得好玩而已。包括儒家在内的诸子,大都有或显或隐限制君权思想,唯韩非主张绝对君权,且君主有无限纵欲权。

韩非的思想武库里,有最充足的毒汁,连自己都能毒死的毒汁。韩非之死比李斯之死更耐人寻味。韩非以文章咬牙切齿,却仅是纸上谈兵;帝王用刀剑发言,则招招见血。

在权力与命运之间,韩非颠簸于自信与不自信的两极。

韩非文章透露着这样一种自信:君王您只要听我的,不但您自身生存安全上可以高枕无忧,还能富国强兵称霸天下。君王实现安全的大方针就是:严刑峻法,轻罪重治,让人人惶恐不安。“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李斯《上督责书》)李斯之言,完全源自韩非。韩非对君王安全细节都深思极虑。“同床”“在旁”“父兄”(《八奸》),也即妻妾、近侍、同宗被列入八奸中最需提防的前三名。为防有人下毒,要做到“不食非常之食”(《备内》)。韩非竟然担心君王不会杀人,需他来支招:“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八经》)对活着会坏事,杀掉又会有损君王名声的人,就在饮食中放入毒药毒死他,或交给其仇敌除掉他。

韩非对一己命运却完全没有自信。“阴用其言,显弃其身。”(《说难》)君王会暗地里采用我的话,却公开抛弃我。命运果然应验。嬴政看了《孤愤》《五蠹》,不胜感慨:“嗟呼,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下令进攻韩国,目的竟是为了得到韩非。韩王恐惧,将韩非送到秦。韩非到秦不久,嬴政却听信李斯、姚贾陷害韩非的话,下令除掉韩非。李斯派人给老同学韩非送去了毒药。喝着法家黑色乳汁长大的嬴政,心肠大约比韩非所希望的更硬,处死韩非想来并未担忧名声损失。以韩非为精神导师的同学李斯,看来也已养成足够的恶,不惜让同学踏上死路。不知韩非接到老同学送上的毒药后,是怎么想的。

韩非的死法,简直就像是他生前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在自己的理论里设计好取死之道,为生存打下一个死结,并且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人类历史上实在找不出第二人。他是聪明过头了,还是愚蠢过头了?他构思不出一个强者、士人、民众都能适当生存的世界,必然也想象不出一个自己能够坦然生存的世界。

李斯、韩非的思维就是斩草除根式思维。这是一个广泛阉割的时代。在极权统治者眼里,世界必须是一个阉割过的干干净净的世界,一张白纸式的世界。韩非就极力要成为帝王阉割天下的手术刀,他因此先把自己彻底阉割。李斯当然也成了这样一把手术刀。韩非之前,人是有逃避之路可走的。老庄是一种逃避,儒家独善其身是一种逃避,退处岩穴也是逃避。贯彻韩非理论,进行“文化革命”,所有人便欲逃无地。韩非对岩穴之士(隐士)也大张挞伐,认为他们的存在是对君王权威的蔑视挑战。

韩非要为时代提供“一抓就灵”的妙方,时代强者竟也认为那就是妙方。好在猛药往往同时又是剧毒药,见效快,死得也快。韩非一条道走到黑。实际上,他的人生半道上就黑了。韩非的黑暗命运,本质上根源于自己的黑暗灵魂。

韩非提出“法不阿贵”,却又让君王超越一切法。他提出人性绝对恶,从《韩非子》却读不出这样的自省:“我韩非系一本恶之人,无良知,不可信……”他把君王和自己置于不受其理论裁判地位,其主张难脱虚伪。他的彻底类似精神癫狂。说韩非得了“失心疯”症,固然难以证实,说韩非思想是失心疯思想,则无大问题。这失心疯思想,李斯认为真伟大真彻底,嬴政感到真管事,胡亥感到真受用,赵高则感到其毒性有待于升级换代。人创造的体制,却未被置入人性灵魂。短命秦朝呈现丧心病狂症候,合情合理。似乎可把“韩非思想”看作秦廷软件,只是这一软件一开始就带有致命病毒,连软件开发者亦能毒死的病毒。韩非至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从先秦诸子之文中,我们大都能感受到或深或浅的人文气息。惟韩非例外。韩非那里,无自省、无良知、无大体、无诗意、无恬淡、无温情、无生趣,惟阴鸷,惟诡诈,惟刻薄。汪洋恣肆开阔雄伟的先秦人文精神,陡然收束,钻入了狭隘紧张的韩非“黑洞”。高举韩非理论旗帜的秦朝和李斯,踏上的注定是不归路。

李斯、韩非,其生其死皆别具一格。李斯生存能力远超韩非,比韩非多活了二十余年。可是,最终死得比老同学“隆重”百倍。

李斯、韩非,最后的士人,终结先秦士人的士人。在他们之后的漫漫皇权历史中,再难觅真正士人踪影,只有士大夫。李斯、韩非的生命终结在自己的“事业”里,却无法将其视为任何意义上的殉道者。

尾声:失落的家园

李斯是最能触动司马迁神经的现代人。在《李斯列传》里,司马迁在道德上否定李斯,在情感上又极度同情李斯。司马迁因身体的被阉割,而激起反精神阉割的怒火;李斯却因精神自我阉割与被阉割,再也发不出一丝人性光亮、文化光亮。

在李斯之后一千六百年,出了个皇权历史中罕见的异端思想家李贽。李贽说:李斯“是圣是魔,未可轻易评说”(李贽《史纲评要》)。李贽体会到评价李斯的困难。李斯作为一个精神力量曾经强大的人,肯定有成圣的潜能和冲动,但事实是他未能成圣,而是以魔的面目出现。历史堪称一间巨细靡遗的人性实验室,什么样的人性不曾被检验过?有些人,注定要被放在冰中浸,放在火上烤。李斯被冰透了,又被烤焦了。

李斯死亡前后,是中国历史最黑暗的时期。秦式“黑暗”是一个系统工程。李斯自身就是黑暗系统的组成部分。

秦朝,没有人能把它当作家园,它也不许任何人有属于自己的家园。一个不许任何人有任何精神坚守的体制,竟然迅速挺立在大地上,寒光凛冽,巍然赫然。

统一固然是演绎了一出伟业正剧,至二世却完全是一派闹剧加惨剧景象了。李斯这只飞黄腾达的雄鹰,一下子成了断线风筝。

三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老老少少可能会有好几百人吧。李斯平时就没认真想过三族会有多少人,许多人他一生也未曾谋面。这么多无辜的人陪着他去死,不管他流泪还是流血,都变得毫无意义。为了功名,他背叛老师,辜负先帝,出卖同学。先帝、同学是什么人是一回事,背叛与否是另一回事。李斯幻想有一个举族和乐的大家园等着他的晚年,功成名就的老李斯在这个家园里光荣地寿终正寝,结局却是三族成灰。成功后又失败得如此彻底,今世之缘一齐斩断,斩草除根式的斩断啊,任何操心牵挂都不必有了。那是什么样的悲凉啊,连悲凉也不必有的悲凉啊!喧哗与骚动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眼泪是需要人性温度的。“老泪纵横”可看作一种境界。大悲无泪。人总是易见他人的无常,而难悟自己的幻灭。我怀疑老李斯还能哭得出来。

“黄犬之叹”,那是司马迁想象中的李斯的家园之叹。家园?李斯的家园早就失落了。

没有家园,只有丛林。英国人托马斯·霍布斯于1651年所出版的《利维坦》一书中首次提出“丛林法则”概念。丛林法则下的社会,弱肉强食,赢者通吃,没有道德,没有怜悯,只有冷冰冰的食物链,所有人都不惜以他人为牺牲。在秦朝,有些人的确实现了通吃,但传之万世的通吃是不存在的。暂时拥有通吃能力的人很快就把天下人吃成了陈胜、吴广。强者、狠者并没有进天堂。贯彻丛林法则不走样的地方恰恰在宫廷,在强者的人际关系里。韩非之后一千七百年,约在1515年,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将其丛林法则意味极浓的《君王论》一书献给佛罗伦萨的权贵。与韩非著述主旨近似,都是向统治者奉献“权术教科书”。为了能让统治者攫取、巩固权力,马氏可谓处心积虑。“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成为“马基雅维利主义”核心。对比阅读,却不能不承认,《君王论》虽具无耻倾向,但其政治设计水准、人文色彩、人性温度远远高于“韩非思想”、“李斯理论”。

悲凉的李斯,短促又悲惨的秦朝,像个惊叹号一样矗立在数千年皇权历史的起点。接过皇帝称号、秦氏体制甚觉受用的历代帝王,却无人能正视始皇和他的功业,总是将他骂一骂、贬一贬以示自己道德正确、政治正确。皇帝动辄杀人,却不敢以君道同体自居,不敢宣布“朕即真理”,“道”必另有所属。

李斯这人生,是怎样的一场喧哗与骚动呢?

黄犬,家园里的那条忠诚的狗,你还记得你那位年轻主人吗?黄犬,你知道吗?你的主子做了大秦帝国光荣丞相后,功勋卓著后,又极悲惨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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