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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仪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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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了喉咙,放声大哭,热泪长流。哭了一场,累了,停了下来。片刻之后,那命令又来了,又哭了一场。哭得很累,躯体很想在墓前趴下去。我理解了,那些嚎啕大哭的妇人为何会不顾一切趴在地上。仿佛被一股大浪推涌着,我不能自已。我似乎成了一只受伤的野狼。不知我发出的哭声是何声,不知我热泪横流是何种样子。

人生中有这场深长的痛哭,是我想不到的。据母亲讲,儿时的我以能哭闻名左邻右舍,能连哭半日或半夜,特讨人厌。哭因是饥饿还是病痛,就不得而知了。成年后,虽亦流过泪,但未曾这样痛哭过。

流泪不少,头昏脑涨,四肢尤其是手指发烧发麻。这才知道,人在痛哭之后会有此症状。最后,我俯身墓碑,双手抚摸着冰凉的碑身,过了好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又累又渴,从包中取出一瓶水打开,洒一点在墓前。算是和这爷俩同饮一杯水。

无限的伤感,似乎还有深深的欣慰。

这场痛哭,是否亦有自恋成分?不得而知。一位诗人面海而泣,有人评说:这人有病了。我有病否?我不能回答。

守墓人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是个形象敦厚诚恳的人。他可能听到了我的哭声。我非常感激,他不但没把我当作怪物,还对我露出了有些异样又尊敬的神色。

他望着我,问道:您贵姓?

我答复后,他有些吃惊,朝墓丘挥了挥手说:您是他们后人吗?

我说:不是。夏完淳没有兄弟,也没有男性后代。这您知道吧?

他说:这个我知道。我以为您是他们家族的后人呢。

我说:不是。

守墓人不再多问。

最近几年,我集中研读了《夏完淳集》及其他一些相关史料。我感到,明末士子可说皆具一往情深精神风貌。夏完淳在短暂的人生里,是一哭再哭。为故国哭,为君哭,为父哭,为师哭,为友哭。夏完淳喜诵老子庄子六朝诗文,应是一个浪漫而又忘情的人。可是,他非但没有忘情,反而是极执着——他是忘情之上的深情。“传后”可谓中国古人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夏完淳在遗言中严厉声明决不许任何人为他“立后”。“大造茫茫,终归无后。”遗言中的这话说得何等透彻呀!你才十七岁呀!

大英雄夏完淳,三百年后我这场哭,能算还你一哭否?望能接纳。

夏完淳是人类历史上少见的伟大少年。纵观横览古今中外,很难再举出第二例。“忠”是他及他同代士子的宗教。“忠”是个复杂的问题。他为之尽忠的特定对象,也许并不值得称道,但这不应埋没他的伟大。他的伟大是人性、人格的伟大。他的文章对包括皇上在内的当道者的批判,不能说不深刻。他的“忠”有极深广的文化社会关联。这个少年仅存世五千八百四十天,却能大义凛然清楚明白地死去,古今中外,罕有其匹。夏完淳这一人性、人文“巨婴”,来不及展开更广阔的成长可能,就夭折了。特别令人伤感之处在于,这一夭折亦是自主、主动夭折。人生实在太过短暂了啊!他才十七岁呀。仅以少年英雄视之是不够的。夏完淳的生与死皆有丰富的人性人文内涵。有人拿后来民族融合的事实,来否定夏完淳这类人的伟大。这是极麻木的实用主义。历史与人性的价值,不能以实用主义来抹平。

整个清代,对夏氏父子墓一直是保护的。乾隆时,还对这些抗清义士予以表彰。满清统治者有些方面并不麻木。后来,极麻木的事竟让新时代汉人做了。1955年4月,荡湾村民潘某、诸某盗掘立在他们村边已达数百年的夏墓。打开夏允彝棺椁,掘出墓志铭一方、印章二枚、松江布数匹,还有折扇、扇坠等物,大多被村民分抢。极为宝贵的手稿一卷、线装书十余册,当场损毁!一座墓,立在身边数百年,不论所埋何人,人们一般都会自然对它产生某种敬畏。对夏完淳父子墓尚不能生敬畏之心,这不是一般的麻木了。

又回到小昆山镇住地。忽见一个路标,指明前方是“二陆读书台遗址”。二陆是谁?陆机、陆云兄弟。二陆是小昆山人,皆为晋代大才子。二陆在“八王之乱”中,因未能及时从仕途退却,皆死于魏晋特色的惨烈权斗,兄长陆机还被夷灭三族。当地与他们有关景点有多个,都是较热闹处所。古才子虽死得悲惨,却无妨后人轻松“消费”他们。才子似总比英雄好玩。

忽然又想到夏氏墓园里的那些鸡鸭。守墓人在这里养了不少鸡鸭,它们在坟茔背面丛林里组成一个鸡鸭帝国,似一直在嘀嘀咕咕发议论。守墓人利用他的特权,追求一点经济效益,似无可厚非。

突然而至的哭声,只有那些鸡鸭听得最为真切。不知吓着了它们没有?它们会不会感慨:这是干啥呀!我痛哭的时候,忘了天地宇宙,也忘了这个鸡鸭帝国。对英雄来讲,它们倒的确是麻木的。

数年来,我有时会回味起这一经历。当时,我必有借英灵之墓,一抒胸中块垒的冲动。块垒为何?我说不清。行为可以艺术,语言可资伪饰,深情难以复制。想再有那样一场痛哭,此生可得否?

2009年10月初稿

2017年10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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