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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富贵安可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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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日用早有准备,侃侃而言:“臣闻,天子之孝与庶人之孝全然有别。庶人之孝,谨身节用,承顺颜色;天子之孝,安国家,定社稷。今若逆党窃发,即大业都弃,岂得成天子之孝乎?伏请如前诛除韦、武故事,先定北军,次收逆党,即不惊动太上皇。”

清除太平公主一党的行动有如风卷残云,薛稷便是受到这一番牵连,而于开元元年瘐死于万年县大狱之中。而崔日用随即真如“诛除韦、武故事”之时一般,立刻获得“加实封通前满四百户”,“寻拜吏部尚书”。

崔日用对于开元天子的影响,还显现在另一件事上。有一年皇帝诞辰,百官进贺,崔日用采《毛诗》之《大雅》、《小雅》二十篇及司马相如《封禅书》献寿,借以劝颂。这是李隆基第一次对封禅之事有了独特的兴趣,皇帝立刻下诏,赏衣裳一副,缎物五十疋,以为恩谢。

日后,崔日用虽然受到兄长犯赃的牵累而削官,可是在开元七年的时候,仍有诏令嘉勉:“唐元之际,日用实赞大谋,功多不宜减封,复食二百户。”调任并州长史,在任三年之久,因病故世,终年五十岁。崔日用在当地政绩极好,并州人怀德追思,吏员黎庶皆着素服送葬,朝廷追赠为吏部尚书、荆州大都督——这大都督,已经意味着相当于皇子的地位了。

崔日用还在世的时候,崔宗之只一翩翩公子,经常一帆江上,往来于江陵、金陵、广陵之间,结交各地文士。由于个性豪宕,行事疏简,又多出入妓家歌馆,行酒劝觞,名声远播,而不免迭有物议,说他是“本朝岑郎”——这是拿太宗朝的一个校书郎岑文昭的事例来指斥他轻薄无行。

岑文昭在日,多与时人游款,不择雅俗,太宗以为有辱士族,却由于校书郎官卑职小,不便亲自斥责,绕了个弯,召见岑文昭的兄长——也是贞观年间的著名宰相——岑文本;从容劝勉:“卿弟过多交结,恐累卿;朕将出之,为外官,如何?”不料岑文本闻言涕泣上奏,道:“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念,不欲信宿离于左右。若今外出,母必忧悴。傥无此弟,亦无老母也。”岑文本这一哭,皇帝亦为之动容,只好破例把岑文昭唤来,当面训斥一番作罢。

崔宗之听说人谑称他是“本朝岑郎”,不但不以为忤,更自觉无可收敛,逢人还笑谓:“则崔五也算得是大孝不离于亲!”

三陵所过之处,崔五足下少不了风流痕迹。开元十年,他漫游无方,来到金陵孙楚楼,结识了段七娘,两情缱绻,定下啮臂之盟,说的是:既然不得暮暮朝朝、卿卿我我,每岁三寒食日若能畅游终朝,也强过那只能在七夕一晤的牛郎织女了。崔宗之当时曾有一首七律留情;其调笑之意,自负之态,堪说是溢于言表:

仔细消磨话一般,片言三复未经删。明明识破无情处,落落猜疑有意间。忽觉寒暄真解语,应惭说笑但开颜。杨花去远桃花逐,恐怕春风不肯闲。

可是他与段七娘却都没有料到,过不几日,并州就传来了噩耗,齐国公病逝于任所。崔五自此庐墓三载,不能荤食服锦,更不得游衍寻欢。段七娘痴心等着,三年后的春寒食匆匆已过,情人形影未缪,而杳无崔郎音信。春去秋复来,秋下即冬,这一寒食又过了。

然而,三年又半,崔五此来不只是践约,还是告别。

由于是门荫入仕,崔五不必经由科考、守选等程序,荫任得门下省的起居郎,是个从六品的闲官,即将上任。先前那扬空十丈的黄尘,便是履新车马。虽说是袭封而得官,崔五并无经世济民的大志,他内心很清楚:而今吏门官署,无非进士之天下;而天下郎官,多如牛毛,也有高低等级的区别。

一般说来,郎官以吏部、兵部为“前行”,堪称剧要。户部、刑部为“中行”,在大僚面前,已逊容色。至于礼部、工部则为“后行”,地位最次。

就在睿宗、玄宗行禅让的先天元年,有侍御史王主敬其人,自认才望兼具,求入尚书省任吏部考工员外郎,没想到所获之缺,竟是“膳部员外郎”,“膳部”是归属于“后行”的礼部,时人乃以诗戏嘲之:“有意嫌兵部,专心取考功。谁知脚踜蹬,几落省墙东。”省墙东,就是尚书省的东北角,膳部庖厨炉灶之所在侘傺尴尬之地——而这些,都还是建置于尚书省的郎官,至于崔宗之所得的门下省起居郎,斯又不及尚书郎之远甚。

这是开元十四年,崔五早已服丧期满,理当应命就荫,赴省任官。他身在故乡滑县,距离当时朝廷所在的洛阳可以说是咫尺之遥,原本轻装应卯,十分便捷。然而偏逢多事之秋,诏敕一直耽延下来,且都跟朝廷行在有关。

开元中叶以前,大唐帝国由于东南租赋运输供应之便,行在经常迁往洛阳。李隆基又生于洛阳,极喜东都膏腴繁盛之区。近两年借着封禅大典起銮回驾之便,就在东都待了下来。可是,当各方杂沓人事纷扰不定之际,不论有无主张、有何计议,总有人像是急着归林的倦鸟,只道:是不是该先回西京了?

先是中书令张说以宰辅之尊,遭崔隐甫、宇文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弹劾,罢职下狱鞫审。接着,又传出了天子有意立武惠妃为后的风闻,朝议纷纭。有的说这是张说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再度入相;也有的人认为惠妃自有子嗣,一旦登上宸极,必将危及太子。偏偏在这喧嚣四起的时刻,恰因河南、河北发大水,魏州接着也传来溢河之灾,溺死者数以千计。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诏令于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发三万大军遣戍。于是内廷不时有返还西京长安之议。皇帝还犹豫着,又不便表示身眼仍为洛阳花色所迷,只好权宜同意,新任备任诸官,着令直赴西京待命。

崔五是从东都出发的,原本以日行二驿计,轻缰缓辔,约莫十六天可以抵达长安。继而转念,倘或今秋再误了寒食之约,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赴金陵。既然诏命之下,是个乏人问津的冷官,一月赴任,无早无晚。略计其程途,设若先从驿路南下金陵,盘桓数日,再过江取渠道西溯汉水,经丹水至商州,复北接灞水、渭水,也是扬长赴京——这一段水路,不多年前才由于输运江南米谷财用,而兴大役疏浚过,至今畅通无阻;想来最多不过八九日,也就到了。绕这么一个弯,虽然行色匆匆,还是了了心愿,争如生生世世不能相见?就这一念所转,忽然得句:“春秋倏忽逝,富贵安可求?”

虽然晚了大半日,他毕竟还是来到了孙楚楼,不意间却先从范十三口中得知:蜀中绵州来了个“颇有意趣”的人物。这人则在多年之后,还记得他们初相见的那一天,崔五口占之句——李白非但记得,还套用了那句子,植入酬答之作,还给了崔五:“岁晏归去来,富贵安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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