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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送尔长江万里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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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所谓,乃在一章之中,参差句字、零乱节度,此法古已有之。”李白道,“某曾拟曹子桓、谢灵运之《上留田行》,无论长短句,皆以‘上留田’三字齐之,是此法否?”

《上留田行》为古调歌行,根据晋人崔豹《古今注》所载,上留田是地名,此诗原有本事:有人父母既死,却弃养其孤弟,邻人作悲歌以讽劝之。到了南朝宋、齐间,此乐尚存,辗转拟作寖多,自然不限原意。到陈朝临海王在位的光大年间,《古今乐录》编成,也收录了这个曲目,可是当时之人已经不能按乐而歌了。曹丕、陆机、谢灵运、梁简文帝等人皆有题名《上留田行》之作,迳以文本而收录,只不过长短不一,命意不同;唯能辨识其出于同一题目的,只是文中有“上留田”三个趁韵的虚字——而在陆机和梁简文帝的作品里,竟然连这三个字都没有。

“徒有诗法,亦不足以行。”瞽叟笑了,反问李白,“李郎可知‘上留田’如何唱?”

“这——”李白迟疑了,赧然道,“某但知作,实不晓唱。”

瞽叟且不答话,拨了两拨弦子,即兴唱道:“今日一游乐乎?上留田。好风不住须臾,上留田。休问短长道途,上留田。来对李郎酤,上留田。好酒斟满铜壶,上留田。持向台城太子居,上留田。”

这一曲《上留田行》语词浅易直白,全无雅意,却正吻合了瞽叟先前所论,它包含了两种句法;其单数句分别用五、六、七言,短长不齐,自押一韵;双数句只用“上留田”三言,自成另一韵。如此听来,奇偶变化俱足,而又不失齐整。李白的确未曾料到,居然在歌馆酒楼之地,竟也能见识到迥然不同的诗。更令他惊奇的,是瞽叟目不能视,顺口吟哦,不假思索,竟凭其天生敏锐的耳闻鼻嗅,纤毫无误地将牛车乍到的地景也唱入了诗中:“持向台城太子居”——

就在绕行至台城东南、来到一名为太子居的所在,炬火掩映之下,约莫可见道旁低处又有粼粼波光,其水蜿蜒九曲,隐隐然可见洲岛亭榭,俱是古式宫样,几分朴雅、几分庄严,引得仆妇也纷纷争说:连年未曾来东宫行走,何不就在此歇息片刻?段七娘也不理会,只挥着拂尘催车前行。李白终于忍不住,问道:“此游莫非达旦而止?”

“亦可不止。”段七娘面带些许嘲意,道,“这就远非长安、洛下等地可及了。金陵城坊,已多年不设管钥,不击门鼓,不禁夜行——李郎,仍西北望长安否?”

唐人都城,立城坊之制。在名义上,改古之里为坊。坊者,防也,故里门也叫“坊门”。每一坊皆设“坊正”督管,掌守坊门锁钥,有查奸捕盗之责。大体言之,城居之民入夜即闭户,城池中央有鼓楼或鼓台,入夜则专人擂击,宣示闭关,此之谓“暮鼓”。暮鼓一响,各坊门也随之关闭,以免闲人往来,趁夜暗作奸犯科。

除非极罕见的承平岁月,新岁寒春,时逢上元佳节,有过“夜放”之例,在正月十五,甚至增延到十八,前后三到四天,由皇帝亲自下诏,重门夜开,以畅通阳气,均协时和,可以开弛门禁,让士民纵情饮食、歌乐,正名曰:“夜放”。

然而晚近多年以来,金陵很是不同,这完全是拜水利运输之赐所致。

水行船舶不比陆路车马那样程途安稳,往往受云雨风波影响,不能及时于天光之下抵达口岸——这就和李白先前游历过的江陵十分近似了——地方官吏体察市舶贸易的实情,发觉夜间商民治生琐琐,较诸白昼之时,亦不遑多让,遂渐弛城门之禁。而门禁、坊禁,原本就是一体,为了不妨碍百姓生计,在并无重大奸盗之警的时候,暮鼓之击只是虚应故事,则宵禁之于商务繁忙的水岸城市,便形同虚设了。

这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的游观、歌吟、饮馔、谈笑,触目所及,了无日常烟火,百业繁剧,比起当年在大匡山上读书、习文、采药、种菜的素朴作息,更不知平添多少活色生香。李白不但未曾遭遇,甚至难以想望。以堪称受了惊吓与魅惑的感受而言,放诞不羁如此,已经脱离了尘世,或许传说中的神仙,大约也不过如此。他怔忡以对,不能作答。而段七娘醉妆未褪,又神似绵缠地补问了一句:“仍望长安否?”

李白不自觉朝西北一转身,喉间“不敢望”三字还不及出口,西北方深浓的夜色之中迎眸而来的,竟是一阵烟尘,以及愈来愈近、也愈显急促的驴马奔踏之声。

“合是崔五郎来耶?”弹琵琶的小妓尖声呼喊,车下随行的仆妇纷纷停步张望,有的胡乱挥舞起手中巾绢,也不问远处来人可闻见否,直是扯起嗓子喊:“五郎归来!五郎归来!”

路尘朦胧,与夜雾相杂,更不容易清晰辨物。只知当先是一头高大的赤毛马匹,锦障泥俱为金银线碎绣而成,从极远之处就闪炽发光,在鞍鞯下颠扑起落,好似那赤马的一对小翼,驱风欲飞。这马来势甚急,到近前缰辔突地一收,马上的丈夫双腿一撑,马前足高高腾起,这是个立马式,自然少不了耀武扬威的用意。李白方欲看清骑者面目,瞽叟已自仰天大笑,道:“范十三这是借了谁的坐骑?”

被呼为范十三的:居然是个白发皤皤的老者——也不对,说是个老者,固然因他发色如雪,可是一根根银丝稠密如织毡,而那张脸也洁净明朗,唇红齿白,并无须髯皱褶,说起话来语气佻达,音声清朗,分明是个少年:“诺诺诺!老瞎子耳力仍健,某就不问候了!七娘子别来无恙否?”

段七娘眉峰微蹙,也不答,迳往远处尘埃望了望,才像是自言自语道:“崔五迟迟其行,偏是为赚一个风度!”

范十三也不恼,倒是看见了李白,四目略一接,马上仗鞭拱手,笑道:“七娘子自有仙客相从,却不须嫌某等来迟了。”

“某——绵州昌明李十二白。”李白见对方施礼,不敢怠慢,也高抬双掌过额,往回一带,齐颔而止,复一叉手——以左拳握住右手拇指,左手大指向上、小指平贴右腕;右手四指直向左伸,去胸二三寸——算是回礼了。这是寻常相见之仪,无论布衣士人,白身黄裳,如此并无高下疏失。可是李白却忘了:他的左袖之中、腕臂之上,还扎缚着一柄匕首,才一抬掌,就露了相。范十三显然熟老江湖,扫眼看了个仔细,冷冷一笑,道:“佳兵不祥,固非尊府明训乎?”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语在《道德经·三十一章》,“尊府”一词所系,是老子李耳,这话当然不无讥嘲之意。李白却纤介不以为忤,顺手指着那匹还在踢跳喧嚷、焦躁不安的赤马,道:“尊府亦有‘爱民力则无爱马足’之训,当不以佳兵为祥!”

那是出于《列女传》的一则记载。春秋时晋国大夫范献子有三个儿子,皆游于赵简子的门下任事。赵简子在自家园囿中骑马,由于园中残留着数量极多的枯立树根,可能会伤及马蹄,便问这三子,该如何处置。

范氏的长子说了两句空话:“明君不问不为;乱君不问而为。”次子微有讽谏之心,希望赵简子不要劳扰庶民,但也只是拿两句不着边际的议论搪塞了事:“爱马足则无爱民力;爱民力则无爱马足。”唯独那幼子,机心独运,定策让赵简子一连三次取悦了举国的百姓——只不过他的谋略实在曲折而深刻。

首先,此子请赵简子出一政令,鼓励百姓入山垦伐树根。继之,再请赵简子大开私囿之门,让百姓在无意间发现园中有许多树根;如此一来,山远而园近,众皆赫然一喜。百姓舍远逐近,轻役薄劳,畅然二喜。事毕之后,赵简子并未放过那许多原本不值钱的树根,刻意廉价兜售,百姓基于政令鼓舞,欢踊认购,非但让赵简子平白赚了些钱,百姓则欣欣然第三喜矣。

这个小儿子为赵简子定策而返,在母亲面前颇露得色,范母却叹息了;她认为,日后将要导致范氏灭亡的,必然会是这个小儿子。因为:“夫伐功施劳,鲜能布仁;乘伪行诈,莫能久长。”

白发少年范十三在马上微微一紧缰辔,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白一眼,眼中带着笑意,嘴里的话却是对着段七娘说的:“前约既订,岂有不践之理?七娘且缓缓归,某等随来请教。”说完,带转马头,回身向来处奔去。

段七娘的眸子深凝,眉峰却舒展了,她幽幽地喊了声:“来是空言,去莫回。”

范十三则头也不回地在马背上呼笑相应:“某亦同崔五说过的——莫须回!”

这时李白才看见,先前看似尾随而来的路尘早已折向正西,应该是转回驿道去了。仔细玩味他的话,以及前后光景,范十三同那路尘飞扬之处的一群人约莫是作伙的,快马加鞭,疾行在道,匆匆说什么“不须嫌某等来迟”,看来是与段七娘另有前约,却未能及时赶赴。如此反复想来,李白才琢磨出一个轮廓:今日之游,应须另有缘故;说什么让他见识好因缘、恶因缘,看来却是段七娘料定所约不能来践,便带着他四处行游张望,至于迟迟未曾露面的那个崔五,才是段七娘的因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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