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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衔得云中尺素书(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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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蜀之后,李白停留的第一站,是在江陵。此地为古楚郢都,自汉代始,江陵便为荆州治所,所以又称荆州城,南临一带长江,北依一曲汉水,有西控巴蜀、南通湘粤、襟带江湖、指臂吴越之胜。在此地登岸休憩、投槽喂马之际,李白忽然吩咐船家不必牵回马匹,连笼仗都一并搬移登岸,他要在这荆州城停留下来了。

“汝莫不是不下九江了?”吴指南十分困惑,他知道:李白身携大批赀财,有黄白之物,也有许多可以兑换银钱的契券,就是要分别交付兄弟二人。出峡时已经误了一处,中道行至江陵,居然又不肯进发,吴指南自觉有负李客之所托,焦躁起来。他皱着眉,苦着脸,蹲在岸边,拨弄着悠悠缓缓向东流去的江水,怨道:“春日启程,尽教汝游山玩水,只今戏耍到秋日了,还要盘桓则甚?”

李白笑答道:“汝不记某前在巫山大醉之夜所作诗耶?”

吴指南索性落坐滩头,踢蹬着沙石,恨道:“呜呼呼呀!不记不记,哦哦叨叨这许多,哪得记?”

那是一首声调上遵守时式,可是却完全不用对偶的五律,日后补题为《宿巫山下》:

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风吹去,南行拂楚王。高丘怀宋玉,访古一沾裳。

李白眼看着来时行舟孤帆远引,随口吟了这一首数月之前的旧作,拍拍吴指南的肩膊,道:“诗句为凭,某此行即是来看楚王的!”

吴指南仍旧垮着一张阔嘴,道:“汝父嘱某之事,不办不能自安!”

李白心下明白,嘴上却忍不住顽笑道:“某于江陵亦有‘百里之命’,汝却不信乎?”

吴指南闻言茫然了:“某却不知……”

李白解开捆缚笼仗的绦索,拉开底屉,那是厚甸甸的一只土色的油布囊,十分醒目。李白一脸自嘲之色,将之捧在手中颠来倒去地道:“商家之事,汝岂便尽知?”

自隋代修驿路、开运河,大通万方往来以后,行商辐辏,道途熙攘。但凡是行商之属——从负贩以至于商队,都认得这样的包裹,里面的东西,就是一般书信,谓之“商牒”,也有些地方称为“商递”。

大唐邮驿制度虽然堪称完善,不过,唐律明订:必须涉及紧急军务、在京诸司用度、各州急报、大典攸关之州郡奉表祝贺、诸道租庸调附送、在外科举士子进京应考、大吏之过往送迎,以及因为朝官去世而须扈送家口还乡等等情事,才能动用驿传。换言之,一般百姓、野人,并不能借以便宜通信。若要鱼雁往返,只能委由“商牒”。

商,兼摄二意,一是商贾之商,一是商量之商。经常南来北往、东走西赴的估客为熟识的主顾携代投递,有克日计程必须送达的,也有不择期而顺便为之的;有给予酬劳的,自然也有无偿相帮的人情在焉。无论称呼如何,都是一个意思:行商在原本的程途中,替人交送书信。民间黎庶有此需求,而官方邮传驿递却不能足其所需之时,商牒应运而生。

在这一包裹商递里,的确有一封投往江陵的书札。此下顺流而东,直到九江,诸大小城镇,凡有书信须交递处,即是李白行将栖止之地。而江陵的这一封信,却为他带来意外的际会。

依照书札封裹所示,收信的人寄住在江陵天梁观,叫厉以常,一见面才知是个双眼近乎全盲的老者。天梁观于南朝梁元帝暂都于江陵时兴建,当时侯景之乱初定,梁元帝索性不返回残破不堪的伤心之地建康,而在此即位,据以为新都,天梁观也就是在这偏安王朝喘息的片刻间构筑起来的。

未料宫观楼宇尚未及落成,蜀中武陵王自立称帝的乱事又起,梁元帝饮鸩止渴,引狼入室,搬来了西魏宇文泰之援,精兵五万,真格是骑射良材,一举平定了乱事,益州却因此而易帜,入于北朝之手。前后安稳不到三年,梁元帝便教侄儿萧詧用土袋闷杀而死,梁朝自此便只剩下江陵四围方圆八百里奄奄一息的江山。

四战之地,哀鸿遍野,直到大唐开国之后,天梁观才由地方上的父老醵资完成,事在高宗麟德元年间。可是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省得,由于长期征伐,道途间绵延不绝的曝尸,喂养了那些专食腐肉的鸦鸟,使之孳繁养聚,成群出没,无时或已。群鸦也不知为何挑上了天梁观,作为栖息之地,镇日盘旋鸣叫还不算什么,随时从梁椽上喷落的屎溺便可以百千斤计。道士们涤之未尽,遗泄复来,如扫落叶,旋祛旋堕,人人只能暗自叫苦,而莫可为计。

忽一日,观外来了个肩背破布囊、一身墨泥臭气,年约三十上下、双眼生满翳白的汉子,先是侧耳听了听,又翕张着瞳仁大小的鼻孔,道:“此间宜是三清之地,奈纵得妖禽如此嚣烦?”

道士们一听这话,情知来者不是常人,赶紧迎了进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请教因应之策。这汉子也不辞让,大踏步向观里走,像是熟门熟路,看来绝不类一瞽者。他里里外外巡了一圈,回到头一进的三官殿,才显现出犹豫不决的盲态,道:“此殿粪秽之气忒烈,某竟嗅不出方位。”道士们给指点了,他才指一指正北的墙面,道:“某便于此墙施一手段,可令妖禽敛迹,一个不敢复来。”

这汉子便是厉以常了。

驱逐鸦鸟殆无可疑,但是大殿必须扃封泥锢,整整三天,不容人出入,也不许人窥。只有厉以常一人在殿中,饮食溲遗,无人可以过问。他还出了条件,要向天梁观“邀立符契,署以保证”。条件是双方面的——事成之后,一旦三官殿门窗洞开,妖禽登时散去,且决计不敢复来,则这天梁观就要任他来去自如,来时食宿,去时盘川,不可缺待。观中上上下下百多名道侣合计了半天,都以为除此而外,也绝无他计可施,便应允了。

三日三夜,就在道士们焦急的守候之中捱过去了,厉以常用长柄铦刃掘破泥封,拉开殿门,但见打从三官殿内里外上下各角落间哗然一声涌飞而出千百只乌鸦,嘎嘎吓吓,声鸣震耳,但是一旦去了,好似乌云乘风,一霎而灭。它们再也不曾回来过。

而大殿北墙上,则多了一画像,画的是十八丈高、三十丈宽,看上去非鹰非隼、说不得又似鸢似鹞,端的是一头展翅而翔、凝目怒视的巨鸟。众道士看得目瞪口呆,噤口吞声,像也惶惶然有些亟欲窜逃的意思。

“诸道人应已熟读过《庄子》第一篇罢?”厉以常说时哈哈大笑,回声四扬,当真教人不寒而栗。

可是,要比起他所说的《逍遥游》之所述,此壁上所绘之鸟,可能还算小: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南溟者,天池也。

《逍遥游》以鲲鹏开篇,千古以下,读者无不奇其文、壮其辞而多有不解其旨者。文中所标之鹏,虽然“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用意却非欣羡其大,而是借着蜩、(也就是蝉与斑鸠)对这大鹏的讥嘲,而展开的反讽。相对于大鹏而言,蝉与斑鸠之为虫鸟,身形小得不得了,就算决起而飞,充其量不过就是一株树木的高度,它们却啁啁啾啾地讥笑大鹏:“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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