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才解到这里,吴指南又忍不住岔嘴争道:“蹙眉便说蹙眉,嚬蛾作甚意思?”
李白不但不懊恼,反而觉得这像是一场有趣的博弈,他仍旧笑着,道:“汝既仍然不解,某便再改作——”
以是之故,后人能在李白集中看到的《长门怨》,便剩下了两首,先写的一首是: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后写的一首是: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就这么一首比一首看来更加平易、简白,也就是将诗句中运用史料典实以唤起情感的那一层层曲折拆除,让语句入耳即可会心。这就不得不回到人生原初的经验、回到人世共同的感知,回到“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那样直质之境。
用心即使如此,用语仍然有别。“桂殿长愁不记春”也可见难处。这一句没有人称,却有“愁”和“不记”两重心理活动,反而很容易掩去“桂殿”所欲引起的季节之感,倒不如直写秋夕——“天回北斗挂西楼”;依照近似的道理,“黄金四屋起秋尘”原本是阿娇所受的宠眷骤然消褪,有如一夕之间,秋风忽起,本是借典故中之细节另起一喻象,奈何吴指南或许仍不明白:黄金染了尘,仍是黄金,岂有价损之虞?这就不如转成“金屋无人萤火流”来得妥帖,毕现了空寂、萧瑟的处境与心情。
至于“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则是因为前文已经荡入“愁”与“不记”的情思,此处不能重为雕琢,只好以景语作为反衬。而“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则恰恰相反,正因为此作前文徒写空景,也就不能不于后一联中以月拟人,借旁观以点染秋怨的题意。
排列为《长门怨》之一的:“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与之二的:“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委实难分轩轾。不过,一旦与先前所举列的另两首合并而观,似乎就可以见出李白为游伴翻作诸篇、层层递浅的用意了。
诗作初衷,原本无法尽付人言;诗人锤炼,也只有天地之心可以窥见。像《长门怨》这种既要规模出历史情怀,又要寄托以现实讽喻的作品,李白自然可以华采自珍,高蹈自取;人说不解,则应之以“叩寂寞而求音”。可是,李白却不肯这样想。
从应对吴指南的翻作手段可知,李白宁可从他四周的白丁之人身上窥见:这些不能操笔弄文之人的诗歌,又是什么?那种因风吹日晒雨打霜侵而来的声音,又是什么?舟子们俗白而苍劲饱满的歌声、船上巴东估客们稍异于蜀中的语调,甚至在船行途中,滩头浣女时而清晰可闻的谣曲,都让这蓦然间一睹新天异地的诗人感受到,原本搬弄起来轻盈、娴熟,且无入而不能自得的文字,为什么会显得陌生而沉重?
他和吴指南之间那看似对局一般的游戏便有了极不寻常的意义,也产生了长远的影响。李白每作一首诵来,吴指南便说“解得”或是“解不得”;有时,还在沉吟滋味半晌之后,颔首摇头地指点高低。
这一首《巴女词》,明明只取一寻常之譬,喻巴水下行势急如矢,乃在一瞬之间,将心上人带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的远方,一绝只二十字,全袭常民语,迳取其易、用其浅,正是李白出蜀诸作的鲜明特征:
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十月三千里,郎行几岁归?
吴指南便道:“这便字字听得明白,汝即不解,某亦晓得。三千里不远了,三万里也使得。”
江山感召,也有“分明可会”与“隐括难求”的多重内涵,却能并存于一诗之中,无碍于知者与不知者都能欣赏的句子。像是另一首,日后标题为《秋下荆门》的七绝,就是绝佳的例子:
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荆门为出蜀入楚之咽喉,南连荆州,与江陵、天门为邻,西扼宜都,接南漳、当阳。吴指南对这一首诗里的名物别无所知,但觉“江树空”三字,写尽眼前之景,且这七字音调抑扬错落,高鸣低响,四声迭荡绝妙,听来如闻丝竹合奏,登时击掌叫好。看那“布帆”、“秋风”,并是眼前所见之物,情致清朗,飒爽无比。此行不是为了吃鲈鱼羹,而是为了赏名山,也由得李白这么说,至于何处能食得鲈鱼鲙,不免到时在地打听便了。
可是偏偏在这粗看起来并无曲意包藏的文字中,还是埋伏着好几处典故。
布帆无恙的典故出自《晋书·顾恺之传》,然而比对《大鹏赋》文前小序可知,行年至此的李白,应该尚未读过《晋书》。所以,他应该是从赵蕤《兔园策》中“布帆无恙”四字,撷取了这个典故;说的是东晋时代顾恺之的故事。
顾恺之从上司荆州刺史殷仲堪处借得布帆一挂,始能行船返乡,行到一地名曰破冢,遭遇到极大的风,在写信向殷仲堪报平安的时候,顾恺之是这么说的:“行人安稳,布帆无恙。”这一段短短的记载,其趣味在于,仅仅使用了八个字,便显示了借物者的体贴,也反映了贷方殷仲堪俭素惜物的个性。
不过,拍打着布帆的秋风,却与下一句的“鲈鱼鲙”又组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结构;略同于李颙《匡山夜吟继赴大明寺有怀寄赵征君》之“秋风召我入匡庐”,还是在借用《世说新语·识鉴》所载的张翰有感于秋乡故物的莼羹、菰米、鲈鱼鲙,因之遽尔辞官的事。
从这个意义结构上,可以把这四句诗再推进一个层次理解,似乎可以这样说:秋霜覆盖在荆门遍地的枯树上,使得山形江面都呈现出一种寥落荒空的开阔之象;秋风习习,则颇有从容送行之意。这一趟远行,恰与昔年辞爵弃官、归里尝鲜而尽得返乡之趣的张季鹰相反——诗人却是一个离家出走,准备游访各地名山、寻访前途的人呢。
实则此解亦不尽然。因为剡中,是一个过于复杂的概念。李白尚未去过剡溪、剡中,未至而赋,正因为感而召知的,并非现实的名山地貌,而是含藏在这地名中的意趣。
“剡溪有甚好去处?”吴指南问。
“风度好。”李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