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蕤捋了捋胸前长髯,放声笑道:“一旦出,果若何?”
李白低下脸来,不作声了。赵蕤的嘲谑并非无的放矢——金堆驿上一剑招摇,差不及分寸便招惹了驿卒之祸;至于干谒苏颋,则空领两句不着边际的“若广之以学,可以与相如比肩矣”的嘉勉,看来都难说没有“失敬”、“失对”。更不堪的是,一年多行脚所过,到处有人争传李白医道高明、药膳精到,这就更违背了“须防失业”的世故用心。这也是他飞扬浮躁,不能谨恪沉静的个性使然。赵蕤还不放过,接着道:
“一事不记,倒也好!汝初来时自道,写诗恰是随意,皆不落题目;看来汝一生行事,亦复如此。”
说到这里,赵蕤一副庞大伟岸的身躯像是忽然松垮了下来,颈一垂,肩一沉,双瞳黯然。可是,这神情也只一瞬即逝,他登时挺直胸膛,抖擞衣襟,转身朝厨下走去,一面走,一面哑着嗓子道:“犹记初会之夜,某有新酿浊酒一壶,俱付汝等饮尽,而今此酿瓮中老矣,宜再与汝等共之。”
这一瓮酒,让李白和吴指南醉而复醒、醒而复醉,不能数计日夜;而赵蕤显然有意如此。连朝之筵,赵蕤似饮而未饮,不醉而若醉,随着两个少年漫天漫地说些胡话,数落着或恐有凭、或恐无据的见闻,说来不外家常,东一句西一句,恍如畴昔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平凡朝夕。
语既不经心,意遂无所留;直到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之后,李白在出峡舟中与吴指南对饮而微醺的那一刻,回眼看见船后以缆索网绳兜缚着的马匹,在风中龇牙咧嘴,喑喑欲鸣,瞪着一双铃大的眼睛,像是怕惊扰了正在撼摇着天地的山影江声,而不敢妄动。那马儿的神情,直似不断地将心中千言万语,咀嚼吞咽,决意不向迎面扑来的风涛吐露。李白这才忽然想起来,遂叫道:“神仙用心如此!”
吴指南无论身在何处,遇酒只是傻饮,当然不会知道李白的话,便混混沌沌地四下张望,但见舷窗外山青逆溯,江碧回澜,一舟如箭,迳随波势向东急发,哪里有什么赵蕤的形影?便问:“神仙也来了?却在何处?”
李白并不答话,他的了悟,只能自己品尝——
那是在席间,赵蕤曾经没头没脑地问道:“前番游历,汝父倩大明寺僧具骡车一驾随行;今日则为备一马,可知用意?”
李白不意有此问,想了想,只道:“车驾负载沉重,是耶?”
说也奇怪,赵蕤看似正襟危坐地提了一问,答时却乱以他语,当下举了举杯,道:“钟仪、庄舄之徒,下士也!不足以言四方之志。一俟风埃扑面,即知胡马噤声。汝自体会,乃不至忘怀。”
钟仪,春秋时人,其人其事具载于《左传·成公九年》。说的是晋景公观兵于军府,看见一个戴着楚国帽子的军犯,便追问来历。从人报之以:“郑人所献楚囚也。”晋景公把这楚囚召唤了来,盘问姓氏、职司,知道他世代为楚宫琴师。问他能奏乐否?钟仪回答:“乐工既是先父的职守,也是我的专职,岂敢有二事?”
晋景公于是遣人给了钟仪一张琴,使操其乐;果然所奏即是“南音”。晋景公这时多问了一句:“知道贵国之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君侯吗?”
钟仪相当谨慎地回答:“这不是我等小人该问的事。”可是晋景公执意要问,钟仪对答如此:“但知吾君为世子时,有师、保等大夫侍奉教诲,朝有婴齐、晚有子反,这些都是贤臣——至于其他,小臣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番答问传到了晋国大臣范文子耳中,以为所言不背根本、不忘故旧,也不存心阿谀,堪称忠信敏达,于是晋景公也就听从了范文子的建议,不但释放了钟仪,还差遣为专使,回楚国去促成与晋国之间的交好。
庄舄,是越国人,其事则见于《史记·张仪列传》。纵横家陈轸与张仪同事秦惠王,张仪以陈轸曾经“重币轻装”,出游于秦、楚之间,形迹有通敌之疑。秦惠王追问陈轸,陈轸竟不掩饰,并且转述了越国人庄舄的故事。
越国人庄舄游宦到楚国,担任“执珪”之官,却忽然生了病。楚王遂同臣子们议论此事:“庄舄在越国,是个低贱的小人物;到了楚国来,官爵显要了,贵富了,他还会想念越国吗?”这时,楚王身边有一随侍的近臣上前应道:“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楚王派遣人去窥伺,果然发觉病中的庄舄不意间所说的,还是家乡越国的话。
陈轸举庄舄为例,意思就是说:“臣去秦就楚,其情犹如庄舄。不能不牵系根本。”这话说得实在,也将就着庄舄的故事,赢得了秦惠王充分的信任。此后,无论是王粲《登楼赋》“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或是李白《赠崔侍御》“笑吐张仪舌,愁为庄舄吟”、杜甫《西阁二首》“哀世非王粲,终然学越吟”,皆用此事。
不过,当李白在行舟之中看那马瞠目吞声的模样,忽然天清地澈,万端了然,原来赵蕤千言万语都不交代,就是要让他自己体会:这一趟出游,不会有归期,也不会有回头之路。所谓“胡马”,不外是“胡马依北风”,自然是指恋家之思,尽管如此,可是他却不能学钟仪、庄舄——那种人在赵蕤这般彻底的纵横之士看来,只不过是“下士”而已。
赵蕤这一番不动声色的提醒,果然较之于谆谆切切的耳提面命益发受用。李白停杯远望,凝思良久,把许许多多的人生碎片都串结起来。他惊觉那一次醉态可掬的赵蕤并没有荒唐其言,他每一句看似枝蔓无根的谈话,都暗藏机栝,互成结构,一旦想起了其中之一,其余便亦铺天盖地连缀而来,的确让李白于回味中“自体会,乃不至忘怀”。
就在嘲弄了“钟仪、庄舄之徒,下士也!”之后,赵蕤忽然状似不经意地举杯问李白:“下士闻道而大笑,何解?”
这是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上的一段话:“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是在引申前文“反者道之动”的意思。老子自有对于上、中、下士的等差之见;以为“下士”由于见识浅薄,根本不明白真正的道体道用为何物,一旦接触了道,便以为荒诞不经,便大笑起来。反而言之:唯其因为“下士”之笑,也就显现出道的高深了。
李白依本义答了。赵蕤却立刻道:“某既云:钟仪、庄舄为‘下士’,则钟仪、庄舄所笑者何?”
这是一个尖锐的冲撞——钟仪、庄舄之念旧、思乡,或许出于私情;但是在儒家史传经典的教训里,心系故国不只是个人的情感,更是不可撼摇的伦理,甚至就是“道”的具体实践。从这一方面说,则钟仪、庄舄不但不是“下士”,还应该被许为儒家的“上士”——他们惓惓孤忠,耿耿不忘,一生“勤而行之”的,不正是对生身家国的眷恋和爱慕之“道”吗?
一旦从这个儒家之“道”来看赵蕤,其论势斗术,非君无父,反而注定要成为正统士君子眼中的“下士”。可是,在一个游心于广宇、骋怀于天下,从根柢之处不以闾阎乡党为念的纵横家眼中,“道”却超越了家与国之间的种种联系;赵蕤所追问的,乃是:当举世都推崇着钟仪、庄舄那样的士君子的时候,被目为“下士”的纵横家如何自处?
“某既笑钟仪、庄舄为下士;则钟仪、庄舄亦必笑某为下士。”李白嗅出其中仍不免是那正反相对之论,一时难以取舍,只能勉强拾了句孔老夫子的话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蕤为每个人再斟上酒,也捡起一句夫子牙慧追问:“彼之道便取那‘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则汝之道又如何?”
“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是孔子回答仲弓问仁的话,赵蕤用此语,不外就是暗示:钟仪、庄舄乃是“邦”与“家”的囚徒。
“某之道——”李白忽然想起来了,应声答道,“神仙曾经说过的:‘身外无家’!”
“汝得之矣!身外无家,以为天下事也。”赵蕤放怀笑了,随即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复道,“某这也是‘下士大笑’!”
舟行顺流,江水滔滔,李白怔怔地望着那匹渐惯于风浪颠簸而安静下来的马,彻底明白了赵蕤的意思:从此以往,一身所及者,唯天下耳。
这是一次彻底诀别的浪游,与先前的锦城眉山之旅是多么的不同。他不能再作居乡之吟,不能再有归乡之思,甚至不能再图返乡之计。因为唯有在人世间彻底抛开了他作为一个商人之子的身份,他才有机会成为大唐帝国万里幅员之中的一个全新的人。
说是诀别,也就像月娘乍别匆匆之言:“天涯行脚,举目所在,明月随人,岂有什么远行?”李白告诉自己:世上没有真正的远行;若有,便是在分不清前浪后浪、此水彼水之间,抛开每一刹那之前的那个故我而已。
两年以后,他在扬州逆旅中卧病,平生首度以为自己即将死去,因而写下了《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这是他写给赵蕤的一封信,也是唯一的一首诗: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良图俄弃捐,衰疾乃绵剧。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楚怀奏钟仪,越吟比庄舄。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旅情初结缉,秋气方寂历。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