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车愕然。他想不到,到了这个地步,陈余还是一副虎死不倒架的样子。
陈余一脸狂傲,压低声音对李左车说:“告诉你个秘密。我已乘秦军溃退之机,命人换上秦军衣服,混入其中。小曹传讯回来说,他已取得董翳的信任,被派往章邯大营,当了他的近身侍卫!我要盯紧章邯,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机会总会有的!到那时候,再让张耳这帮人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远在棘原、依然手握重兵的章邯病了!近卫小曹正在帐外为他煎药,一双眼,时时瞟向旁边的大帐,耳朵也在捕捉从帐中传出的微弱谈话声,连药煮沸了都差点儿没发现。
药算是煎好了。小曹赶紧把药汤滤到一只碗里,吹了吹,双手端起,朝帐中走去。他是近卫,出入惯了,所以不用报告,直接就进。门口哨兵也不管他。
章邯精神萎靡地凭几而坐。司马欣与董翳守在他的左右,也都是愁眉难展。三人都没说话,帐中空气有些沉闷。小曹端着药汤,轻轻说句:“吃药吧,大将军?”
章邯将药汤喝光,放下药碗,又长叹一声,刚想说什么,负责警卫的偏将急急闯进帐来:“大将军!咸阳来人了!皇帝派来的敕使已到辕门!”“啊?”三人全一惊,都站起来。司马欣道:“大将军您稍作准备。我去瞧瞧谁来了。”他快步迎出去。章邯对小曹:“赶紧收拾一下!我进去换件衣裳。”等章邯换好了袍服,小曹已将帐中收拾整齐。司马欣也回来了。章邯一边扣着纽扣一边问:“来者何人?”“赵成。赵高的亲弟弟。您可要小心点儿!”
章邯鼻子里哼了一声,领头迎了出去。
章邯身为驸马,多年征战又深受军士爱戴,性格耿介,懒得理睬赵成这等贪得无厌之徒,但经司马欣和董翳几番相劝,只好暂且忍耐,收拾些珍贵珠玉递给司马欣,请他转交赵成。
赵成见到宝物,很是满意,对司马欣道:“实话说吧,这次,皇帝真是龙颜大怒!您想啊,我们哥儿俩一直在他的面前念喜歌儿,他还以为天下立马就平安无事了呢,冷不丁传来这么个坏消息,他能受得了吗?当时就要问罪!亏得我们哥儿俩拼命在皇帝面前替你们说好话,这才拦下来。您别以为拿出这点东西吃了多大的亏,其实是真不亏!”
司马欣连忙恭敬道谢,趁机提出派人跟着他一起进京,当面向皇帝陈述战况。赵成正琢磨这事恐怕自己在赵高面前也说不清楚,没怎么考虑就点头答应了。
夜色已深,章邯的大帐里灯烛辉煌。乐声不绝于耳。小曹侍立于帐门前,悄悄观察着里面。帐内摆设盛宴,虽在军中,排场可不小,钟鸣鼎食,还有美人献上歌舞。
赵成有点喝高了,笑对章邯说:“大将军真会享福啊!我几乎以为,自己这是在咸阳呢!”章邯刚听说赵成又向司马欣和董翳分别讨要了珠宝,心中正气恼,闻言冷笑一声:“赵大人以为,章邯平日过的都是这种日子?”赵成不觉,醉眼看着美人:“是啊!有酒有肉,还有美人歌舞,日子过得多舒服呀!”章邯冷笑一声,怒道:“撤!”
立刻,音乐停止,美人退下,小曹等人迅速撤去食器,宽大的几上,只留下一爵、一鼎、一盘、一箸、一匕。赵成望着面前突然显得空荡荡的几案,目瞪口呆。
章邯站起身来:“请敕使大人看看,这才是一个大将军平常所过的日子!你最好再去我士兵的帐中转转,看看他们又吃的是什么?我给你摆出宴席,那是为款待贵客!是为了表示对敕使大人的尊重!那几位美人,是皇上赏我的,我都不敢独享,一直用她们来慰劳有功的将士!你以为我到这儿享福来了?我身为驸马都尉,有福不会在咸阳享,要跑到这鬼地方、跑到战场上来享吗?”赵成十分狼狈:“是是!大将军您很辛苦!”章邯继续道:“军人嘛,为国效力,谈不上辛苦,可你要知道,你们在咸阳安享的每一天太平,都是我的将士用血和汗换来的!为了一战消灭各国反贼,真正让大秦得享太平,我才苦心孤诣,安排了巨鹿之围,以此为饵,吸引四方的诸侯来救,又修筑甬道,把他们层层围困起来。哪想到,不怕死的楚人竟突破了我的重围!我军反受到了惨重的损失!苏角被杀,王离被俘,涉间自尽,一日之内,折我三员大将!十万大军,瞬间化为乌有!小曹!”小曹立即上前。
章邯指着小曹:“他就是从巨鹿战场逃下来的!你问问他,那是种什么样的情形!何等的惨烈呀!这十万人,都是我章邯的部下,我的手足啊!损兵折将,何其痛心!可您,下车伊始,不说慰问将士,安抚军心,反倒指手画脚!令三军将士寒心!请问,他们还怎么为皇帝打仗?替大秦卖命?”
章邯心下怒火消减了一半,请敕使回到咸阳,在郎中令和皇帝面前多反映前方战士的疾苦,并让长史司马欣随同赵成一同赴京,当面向皇帝奏明事实真相。
司马欣带着小曹到了咸阳,在金马门外一直等了两日,听候皇帝接见,但无人理会他们。而且,馆驿之内突然多了几个生面孔。整天在他们的房前屋后转来转去。对官场有经验的司马欣敏锐地觉察形势不妙,这一次,郎中令可能不会放过大将军!
第三日傍晚,他们又在金马门外白等了一天回来,小曹伺候司马欣洗漱完毕,请求道:“大人!我头次到咸阳,哪儿也没去。想出去转转。行吗?”司马大声喝道:“不行!皇帝随时可能召见,就在馆驿候着,哪儿也别想去!再说,你万一走丢了,闯祸怎么办?”小曹苦苦央求:“这么晚了,哪儿还会见咱们?行行好吧,大人!要是我就这么回去,咸阳哪儿都没玩,回去大伙会笑死我!”司马欣不愿听他啰嗦,挥挥手让他走,小曹连忙谢过。
小曹一走,门就轻轻地开了,换了便装的司马欣左右望了望,迅速离开了馆驿。
司马欣匆匆穿过大街,绕过小巷,朝公主府走去。他在咸阳多年,路径熟悉,不一会儿就望见公主府的大门。
远远望去,公主府前戒备森严。不光府门前有岗,还有执戟的哨兵在来回巡逻。司马欣一看就知道:公主已经被人软禁,看样子是见不着了!忽然,门一响,开了。一个侍女挎着个竹篮子从府里走出来,看样子是上街去买什么东西。哨兵将她拦下,问了一声,又翻了翻篮子,没发现什么,挥手放行。
侍女挎着篮子往街上走。司马欣尾随上她。一直走了半条街,侍女发现有人尾随,慌乱地加快脚步。司马欣也紧追几步,上前拦住她:“姑娘留步!”侍女吃惊不小:“你、你要干嘛?”司马欣悄声道:“别怕!我从驸马那儿来!大将军交代我,这次来咸阳,一定要面见公主。可是门禁森严,我不敢进。请你转告公主,明日辰时起,我会在章台宫金马门外候见。请公主找一个理由,移驾金马门,我好当面拜见。”侍女疑惑地:“你真是驸马的人?我怎么相信你?”“这里有大将军交托的一件信物,公主一验便知。”司马欣拿出一块玉璜,交给丫环。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章邯自然对公主放心不下,才会让司马欣如此安排,但他没有想到,正因为这次会面,几乎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但也就因此而激反了章邯,改变了历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