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得意洋洋地说:“我发现医院的饭特别贵,又难吃得要死,每顿饭至少十几美元,于是好多员工都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从家里带饭。但是做饭多麻烦啊,好多人要起很早,就为了做午饭,你可要知道美国人的懒惰是出了名的。所以我就先和自己科室里的人说,谁要中餐的午饭可以在我这定,五美元一份。结果一下就订出去十几份,那可是七八十美元啊!我也不打工了,连夜准备好材料,第二天早上起来做好了带过来,中午给大家放到微波炉里热了吃,刨去成本,我这一天就净赚了五十美元。”
祖老师说:“那就是三百大几十的人民币呗,那不错啊!一个月就是一万多人民币,比在北京挣得多。”
我看着路易的目光却难以掩饰怜悯,路易虽然傻呵呵的,看起来不在乎,可是要知道他又是知识分子又是外地孩子,骨子里是很看重尊严的,给老外同事做午饭,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跌份的事。不过我的同情都白搭了,马上路易就差点没让我闪到腰。
路易嘿嘿一笑:“哈哈,老子怎么会看上这点钱,我到整个医院的科室里都走了一圈,几周后每天中午我的订单就有将近二百份,我马上把一起住的七个室友组织起来,给我买菜,做饭,还有人专门负责送,很快我一个月就能赚上万美元了。”看着一脸得意的路易,我和祖老师真是无语,这小子真是走到哪儿都得占便宜,吃点小亏就要加倍地讨回来。
我不禁奇怪:“你这个规模这么大,税务部门或者司法部门不管你吗?”
路易哈哈一笑:“你想多了,五块钱一顿美味的中国菜,提供者还是自己医院的同事,你说谁会嘴贱去举报?老外还不是一样的,民不举官不究,我们交钱都是现金,哪有税务部门查啊!后来我就只负责订单和监督,竟然一下富裕了起来,不但买了辆送货的车,还买了一辆‘野马’跑车,结果当真因为买了这辆车而抱得美人归。”
祖老师说:“不可能,包子要是是那么恶俗的人,当年跟我算了,还轮得到你。”
包子愤愤地说:“我来说,这个王八蛋有了钱之后天天来我实验室送花,搞得我实验室的同事都开始由羡慕变嫉妒,进而厌烦了。我实在受不了就约他谈,谁知道这孙子根本不和我谈,就天天这么耗着。耗了一年多,我实在是被逼疯了,就把他的车砸了。”路易哈哈大笑,我们正奇怪他是不是抽风了,自己车被砸还这么开心。
包子接着说:“砸完了才发现我粗心大意的毛病又犯了,我砸错车了!”
我和祖老师擦着汗说:“厉害,然后呢?”
包子说:“警察就来了,把我拘留了,让我赔车主五万美元。可我哪来那么多钱啊。警察就说如果不能赔钱,铁定是要蹲监狱的。我在警察局待了两个晚上,就快疯了,真是特别特别怕被送进监狱。路易就跳出来了,把钱交了。”
祖老师说:“路易你丫也太鳖孙了,让包子在里面待了两天才去救人,就想包子遭点罪服软是吧?你是不是人啊!”
路易骂道:“你知道个屁,包子根本就不服,我第一天就交钱了,人家本来打算放人的,警察在临放人前要常规教育一番,包子就跳脚骂人家是一群金钱的看门狗,所以又被关了一天,第二天才老实了。”
我这个汗啊!
包子说:“我那时候气不过啊!在里面蹲着时和一个老黑妹妹聊天,才知道那车就算是新的也值不了那么多钱,肯定是多要了,他们美国警察也黑着呢,和车主有私下的交易也说不定。后来骂完了我又被关起来了,警察还威胁我说交钱也没有用了,肯定要送我去监狱,我这才真的开始害怕!你们知道绝望的感觉吗?我是体会到了,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思考了一遍,又推翻了一遍,总结出人是斗不过整个世界的,强权就是公理,在世界上每个角落都是一样的,躲到天涯海角都一样,你只能跟人家的规则一起玩才能开心地活着,你如果想制定自己的规则,结局就是覆灭。”
说着包子看向路易,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只有路易,他为了我什么强权都不怕,也不怕没尊严,不怕吃苦受穷,甚至不怕死!还好美国人只认钱,路易又缴纳了一份罚金后,就把我弄出来了。除了他,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这么对我了,我累了,怕了,所以就跟他回来了。”
他们的罗曼史讲完,我和祖老师也不禁万分感叹,这简直就是一部电影啊,描述了一个穷小子如何吃苦耐劳在美国淘金,然后拯救不良少女重返人间的故事。
我问路易:“你今天在我办公室说有事要商量,什么事啊?”
路易说:“两件事,第一,我回来要去流抢区工作;第二,包子已经辞职了,现在回来了,王教授你帮帮忙,看能不能找关系把她弄回医院去。”
我一口答应下来帮忙,让包子明天和我先去见新主任,具体怎么办,我们也顺便商量周全了。
包子的问题说完后,祖老师不解地问:“路易你为什么要去流抢区呢?你怎么也算留洋学者,再不济也能去急诊大病房里,为什么回流抢区受罪啊?”
路易淡淡地说:“中国医疗所有问题解决的方法,就藏在各大医院的流抢区里!”
我们大惊:“这么神,你脑子秀逗了吧,在急诊待了这么久,你还不明白中国医疗矛盾最集中的问题都堆在流抢区里了吗?这是相反的吧,大哥。”
路易特别严肃地说:“我在美国两年,把他们的先进性和落后性摸得一清二楚。”祖老师打断他:“大哥你说话这么严肃我不适应,你还是不正经点好。”
路易立马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嘴脸:“好吧,应同志们要求。其实你们知道吗?中国的医疗本质上根本就不落后,还很先进。你看啊,美国和其他的发达国家,基本上生了病,只要不是要死的,就必须先预约家庭医生,打电话约个时间至少要三到七天。好不容易约上了,那些不靠谱的家庭医生看完了患者的情况,要么不靠谱地安慰几句就打发走人,要么发善心做几项检查,然后你就等吧,拍个x光片,没两周检查报告出不来,在欧美国家,除了那些病情特别重的患者,一般患者不是自己好了,就是轻病变重病了。”
我反驳说:“不可能吧,这样还不得被告死啊,你说得也太绝对了!”
路易说:“这不是我说的,在美国生活了很久的华人都这么说,所以有一部分华人会上中国的商业保险,在遇到美国医疗不理不睬的时候直接回国治疗。这个是实情,你可以去打听。所以美国医疗的落后性在于效率极其低下,医务人员极其懒惰,而且形成规矩后大家反而习以为常,连告的都少。中国的医疗的先进性在于高效高能,这是几百万医务工作者用辛勤的汗水和生命的消耗换来的。”
祖老师说:“那还学个屁,让他们来和咱们学吧,这点恕我不敢苟同。”
路易说:“没说完呢,着什么急啊。美国医疗的先进性在于医疗制度。刚才我说的那些是严密制度的副作用,但是这些制度的好处在于,家庭医生会过滤掉大部分的没什么大问题的患者,所以这可以减少中国的这种有事没事都跑三甲医院,导致医疗资源过度浪费的现象,从而节省医保资源和大医院的人力资源,进而让大医院更有精力去认真对付疑难病例,甚至有精力真正去做科研,而不是那种因为不得不做又没精力认真做而产生的无效科研,大医院医生的水平会很快提高。”
我问:“你说了半天,我也没听出来和急诊有什么关系。”
路易点头说:“王教授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其实国内的专科医疗一点都不比国外差,效率还很高,比如你想看个心脏病,如果能做手术,一两周就能住院治疗,可是一旦碰上无法手术的,比如严重心衰或者合并感染等,住院就成了难题,尤其八十岁以上的患者,因为这种病人既不好周转,又没有经济价值。
“综上所述,中国的医疗问题并不是可治愈性疾病的问题,而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医疗分流不合理,导致大家一有小病就去看三甲,三甲医院只能进行防御性检查,造成了巨大的浪费。第二部分就是治疗结构不合理,导致有不可治愈性疾病或无治疗价值性疾病的患者看病难!
第一部分的问题目前国家已经注意到了,正在积极地应对,所以不需要我来操心。而第二部分的问题其他人是注意不到的,只有我们急诊科医生才知道,国内这样的病人最后都会被扔到各大医院的急诊,现在中国的急诊已经成了重病病人最后的落脚点,抢救室甚至成为临终关怀病房了。那些快不行的一住就是几周,咱医院甚至还有住两三年的例子,结果导致我国巨大的医疗资源被无效应用在终末期病人身上。”
祖老师问:“那美国怎么处理?”
路易说:“第一,让病人在医院试图渡过难关,渡不过去的就送去专门的临终关怀医院,那边住两个月还不行就送回家,请社区服务的护士上门进行临终治疗,打打吗啡什么的。如果你不去,医保就拒绝报销,美国人比中国人穷得多,医疗自费谁也承担不起。”
我还是不解:“那这个问题是社会问题和政策问题,你回咱们急诊能解决个毛?”
路易说:“我在美国就申请了一项课题,研究中国的终末期疾病医疗浪费问题到底有多严重、终末期病人看病到底有多难,到底有多少人是无奈地被堆积在急诊,要调查出实际数字,把数字给上头领导看看。另外我总结出了——中国医疗困惑的终极解决方案,要随着我的报告一起发表,就不信我不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一听来了精神,就鼓动路易说出来,听听他的看法。
路易呵呵一笑:“其实很简单,可以说,这个方案的原则就是‘抓大放小’。”
众人的疑惑中,路易接着说:“‘抓大’可以说是抓大方向,要把中国医疗分为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物质层面包括诊疗流程改革、基础配置改革、医保资源分配改革和独立监督改革。精神层面很简单,就是要制定法律法规,让大家知道医疗必须遵守秩序,没有秩序后果会很严重,让改革后的流程能顺畅起来,不能一味地让老百姓牵着鼻子走。只有让这套流程行之有效地运转起来,才能产生效果。”
祖老师又问:“你这说得太官方,哪能听得懂。那什么是‘放小’呢?”
“你听不懂是因为你笨,聪明人听到这就基本明白了,”路易喝了一口酒,“‘放小’就是不能再一刀切的改革,我们国家的改革通常都是一刀切,其实这主要是为了避免好的政策到了下面就走样。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好事,但是中国这么大,幅员辽阔,每个地区经济、民族、文化都有很大差别。事事一刀切就可能事事走板走样,下面会出现对政策的水土不服。所以要定好大的政策,然后放权给地方政府,由中央政府派工作组去参与构建和监督执行。”
我问道:“那你怎么保证工作组顺利完成构建和监督工作呢?”
路易说:“两个重要因素,一个是要用一线临床工作人员在各省之间相互监督,另一个是要适度放开医疗新闻自由。”
祖老师撇撇嘴:“这你不用担心,媒体对抹黑医生可是一向都不遗余力的。不过,你能不能再具体点。”
路易抿上嘴,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说:“佛语云,不可说,不可说。我要是在这把全部改革计划都说清楚,恐怕到天亮也说不完,你们就等着看我的报告吧。”
一夜眼泪着酒,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此处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