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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哀, 死亦何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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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急诊科沸腾了,我们的热情被浪东点燃了,甚至有想过在调查清楚浪东的诊疗方式后要深层剖析他的工作方法,进而向全国五百万医务工作者推广,发扬光大!

当我们满怀崇敬的心情向浪东取经时,浪东只是淡淡一笑,伸手缕了下额前下垂的青丝说:“其实,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所有血常规化验单给老太太看了看,然后告诉她我之前的血色素只有8克,看了很多专家都没有发现原因,最后我放弃了继续深究这个问题,然后经过打太极拳、跳广场舞后,现在升到了11克。我从头到尾没有抱怨生活,修身养性,皈依佛道,还说我作为医生,自己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医学并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不纠结、不折腾的顺其自然才是碰到这种情况的最高哲学。”

我骂道:“你跳个屁的广场舞了,你贫血恢复了一点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以贫血为借口和主任申请少上了不少夜班而已。你这给人家瞎建议一通,万一老太太回家出了事情,你就完了。”

浪东一笑说:“我自始至终都在讲自己的体会,我什么时候给老太太建议了呢?老太太听了我的故事自己不想继续查下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下骇然,好深的心机啊!浪东果然名不虚传,用的是劝说的最高境界——润物细无声啊!

接着祖老师坐不住了,跑来问浪东:“你贫血这么严重,你打算不再继续查下去了吗?”

浪东一笑:“我查了这么久,有什么结果吗?算了,不折腾了,人类能够理解的事物,只占到了宇宙的5%,能够理解的疾病,不到疾病的二成,如果真的无法解释,就选择放手,选择积极的生活。”

我和祖老师都问:“什么是积极的生活?”

浪东眼神毅然地看着远方:“妞照泡,舞照跳!”

其实,生死才能见真章,上面说的浪东的病情算不上什么重大疾病,顶多是伴随终生的慢性病而已,只能给大家小小的提示,不能算是生死抉择。而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一名外科医生身上的故事才是真正能够反映出医生在面临生死时的态度,才是真正对大家有参考价值的哲学。

那天我如常接班,交班的时候夜班的医生告诉我在复苏间的1床刚来一个脑干出血的,人已经完全昏迷了,特殊的地方在于患者两口子全是本院的工作人员,患者是心外科的,他老婆是手术室的护士。这种情况比较少见,毕竟我们平时接待的都是一些退休员工,只有三十五岁的在职年轻医生患这么重的病还是极为少见的。夜班医生简单叙述了一下病情,脑出血的张医生之前没有特殊征兆,只是最近两天感觉特别累,又赶上“五一节”即将到了,因过节期间常规手术要停,所以科里大加班,目的是在节前将在院的病人的手术赶快做完。张医生加完班回到家后要改个幻灯片,凌晨两点才睡觉,中间可能不舒服,醒了后去了趟卫生间,结果很久都没有回到床上睡觉。他爱人心生疑虑下床查看,然后就看到了倒在卫生间马桶边的张大夫。张太太极有经验,判断完患者生命体征尚可后,马上叫120送到我院急诊了。到了急诊张大夫仍没有清醒,神经内科的医生判断是脑出血,赶快去影像科做了头ct,发现确实是大面积脑干出血,于是先送到抢救室过渡。

正当我们还在交班的时候,张医生科里的主任和部分医护人员来了,一起参加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医生的联合会诊讨论。会诊讨论得如火如荼,但其实事情很简单:要么由神经外科开颅手术,要么由神经内科保守治疗。当然,两种方式都有风险,保守治疗也就是用药物继续治疗,需观察一段时间,好处是避免了手术带来的创伤和风险,坏处是如果颅内继续出血,可能会耽误病情。手术治疗的好处当然是可以及时开窗减压,及时止血,如果一切顺利,自然是对患者受益最大的,坏处是手术本身风险就大,无论是麻醉还是开颅,本身就有一定的死亡率,另外,在开颅减压后,部分患者已经凝固的出血点可能会因为压力骤减而再次出血。

任何急诊手术都是一次赌博,胜负概率自有变数,但必定是有胜有负的,所以即使是本院医生也不得不用最常规的方法决定患者下一步治疗方式——让家属决定!

张太太是个老资格的护士,长相颇为清秀,眼角带着因为长期夜班而特有的长纹。在听完神内、神外科医生的讲述后,我看到张太太眼角的长纹更深了,但她还是有着长期从事临床而历练出的特有的冷静。张太太平静地说:“我选择做手术,我知道手术有风险,但是我爱人很年轻,我不想耽误最佳治疗时间,能够让他有机会站着活着,就绝不让他躺一辈子等死。”

张太太话音没落,路易绷着一张胖脸跑进来,推门就嚷:“1床不行了,血氧掉到60%了!”所有人一窝蜂跑过去看,果然张大夫的血氧明显有往下掉的趋势,呼吸频率也降到了每分钟5次左右,这个数值已经比正常频率的一半还低了。神内科医生急道:“压迫呼吸中枢了,快憋死了,插管吧!”路易手脚麻利,转身就去准备可视喉镜,准备插管。

正当大家在做快速准备工作时,我偷偷看了一眼张太太,她似乎在犹豫和挣扎,眼角的长纹皱成了l形。张太太咬了下嘴唇,突然说:“别插了!”

众人了然,一起看着她。

张太太说:“我和他刚结婚的时候就曾经商量过,将来等老了,重病躺在监护室的时候,谁也不能让对方身上插满管子死去。这个决定我们早就下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其实,这是个在医生之间讨论已久的抉择问题:在生命走向终点之时,到底在哪扇门前谢幕?是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门口插满管子的落幕,还是在子女膝下承欢,平静地离去?现在的人有一个新形成的观念:不作寻常床箦死,英雄笑卧复苏间。这是一个笼罩在现代医学急速发展光环下的无底黑洞,是人们对科学的盲目信任,以及对打破自然规律的一种狂热心情。可是,现实总是残忍的,有位国内的医学大家说过:“医学对于人类,能够治愈的疾病不到10%,40%可以尽量控制,另外50%最多只能延缓,却无能为力。”更有国外的同仁说出了“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样的话,这并不只是让医生注意自己的工作态度,照顾患者的情绪,更说明了不管医学技术进步了多少,不管人们花费了多少金钱,人类依然会生病和死亡,医学不能治愈每一个疾病,不能治愈每一个病人,因此,不管是医生还是患者,都必须明白自然界强大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许你用尽一切方法,患者的生命会得以延续,但是,没有生活质量的生命是对上帝意志的挑战,是对自然规律的亵渎。

医生在面临这种问题的时候通常会选择放手,这种放手并不是轻易地放弃,如果疾病处于可治愈的那10%之中,当然要放手一搏,甚至在40%的可控制范围内也要全力一试,但是如果是无能为力的范围,医生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张医生的情况就是后者,脑干大量出血,脑室已经压成月牙形,甚至脑实质也受到了极大影响。张太太看过他的脑ct片子,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那触目惊心的快占了大脑一半体积的出血量不可能让她的爱人清醒过来,最好的情况是及时手术,换得瘫痪在床。可是,现在的情况如江水东流、大势已去,出血压制了呼吸中枢,插管后上呼吸机虽然可以苟延残喘,但可能永远无法脱机,张医生可能永远会躺在icu里插满管子。这绝不是一个读到医学博士的张医生会做的选择,所以张太太选择了放弃。

张医生走的时候大家都默默地看着他,真诚地为他祈祷,真心地为他娶了这样的一个老婆感到庆幸。并不是所有人都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承担着未知的风险的。也许将来张医生的父母会怪她太武断,没有他们在场就敢决定他们儿子的生死;也许会有不明所以的风言风语说她担心丈夫会瘫痪在床,拖累她一辈子……但是,我们知道,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知道,张太太说出了昏迷中的张医生自己的决定,这是夫妻间最伟大的感情,爱一个人莫过于尊重他的生死抉择,爱一个人莫过于有勇气说放弃对方的生命!

他走得很平静,处于昏迷中的张医生没有一丝的痛苦。张太太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眼角的长纹里溢满了泪水。整个下午张太太一直陪着张医生凉去的身体,我们默默关上了复苏间的门,路易一脸为难地跑过来说:“复苏间不能长时间占着啊,要不要通知太平间啊!”众人虽然知道路易说的实话,但还是忍不住一起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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