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我心烦,一下情绪就由伤感转为愤怒,淡淡地说:“哪能呢,我刚才在高兴呢。你看那家属竟然说我是实习生,这不是明摆着夸我年轻嘛!”
路易嗤笑一声:“人家是看你白大褂太白了,你看哪有老大夫穿那么新的白大褂的。”
我心里又一阵反感,恨不得把白大褂放地上踩几脚,弄皱了再穿,以获得些许的尊重。
医生最忙的时间通常是在上午,中午吃过饭后会有短暂的平静,但是低年资医生没有这样的资格。低年资医生要在午后清闲的时候写这一天的病程记录,这个事情繁琐却需要细心。病程记录的内容包括:病人早晨的状态、生命体征、今天的化验结果、主管医生查房时候的诊疗意见及进一步治疗的计划。这个过程很麻烦,但是确实锻炼医生的基本功,能让初出茅庐的医生迅速成长为一个思路清晰的医生。我顶着午饭后的困意写完了所有病程记录,过程花了近一个半小时,然后让上级医生,也就是路易签字。没想到路易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病程记录来,每一条都很认真。
正在我困倦难耐,等着路易签完字好去洗把脸的时候,路易突然勃然大怒:“你还博士毕业呢,写的什么玩意儿,看这条‘患者神清,诉昨晚尿尿尿不出来’,我想抽死你。至少得有点文采啊你,应该写‘诉夜间排尿困难’。另外这条倒是蛮有文采‘该病人高度怀疑腹腔实质脏器破裂,故申请b超超之,如有之,则剖腹探查之’,你拽什么文言文啊!病历的记录应该详尽但要求语言精练,一定要用地球人都看得懂的语言,都给我回去重写……”
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我确实没怎么接触过实际临床操作。本科五年,虽说第五年应该临床实践,我却请假去复习考研去了。学校也知道这群大五的学生干吗去了,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学生马上面临毕业,本科生找工作极难,现在好一点的医院都要研究生,而且自己学校的本科生考研比率增高,侧面说明教学质量好,所以大家的实习都是半吊子。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了,我却读了科研型的,不需要在临床待很久,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科研上,每天做实验、养老鼠,毕竟毕业看的是论文写得漂不漂亮,文章发得好不好。硕士毕业后,我就上了博士,读的又是科研型博士,于是继续做实验、养老鼠。毕业论文要求极高,要是不发篇高分的sci文章,早上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而且事关能否毕业和找工作,我都把劲用在实验室了,哪会好好在临床实习呢!
路易是个例,对科研完全没有兴趣,只知道干活,并不想晋升。后来想想,他当时那么折腾我,估计也是看不惯国内这些高学历低能力的医学生导致的心态扭曲。不过这个时候我心里那是相当地憎恶,心说你一个本科生在这儿吹毛求疵,着实惹人厌烦,老子一博士,职称升得比你快得多、等老子升到副高了,当了你领导,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满头大汗地改完病程,再次拿给路易看。路易看完,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是高学历哈,改过自新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这次写得还不错……等等……‘黄疸待查、病毒性肝炎可能,追问病史,诉既往患大山羊,丈夫小山羊,父母均大山羊’,过来让我踹一脚,那明明是‘大三阳’、‘小三阳’,你用qq聊天打错别字习惯了吧你。”
他骂完后说:“你别觉得我故意找你茬、病历是最重要的医疗文书,一旦将来对簿公堂,这是最重要的证据、要是这都写不好,相当于不拿盾牌就冲击敌阵的傻子。”
看我有些神情暗淡,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会写病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和祖老师聊过了,今天刘非的表现也不比你好多少,他的病历写什么‘今天我跟祖老师查房。走进病房,祖老师站在病床左边,我站在右边。祖老师一言不发,我也一言不发’,这还是轻的。还有一条,‘祖老师冒着炎炎烈日,步入病房,紧紧握住病人的双手,问道:好点了没?’祖老师现在已经快被气吐血了。”
就在我们边干活边讨论的时候,门口闪进一个靓丽的人影,白大褂搭配流行的黄色披肩长发,长相颇为清秀,眼大似斗,再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郑主任。只不过此时郑主任面目狰狞,不好辨认。当我正盯着她看的时候,这人影叫道:“路易你把抢救床推过来,跟着我走,来一个老太太,刚挂完号就晕了,祖老师正在那边复苏呢!把你的兵都带上!”
我心中一凛,大场面啊。路易拍了我一巴掌:“你快去推+6那个床,郑主任讲话,你丫麻利点,嫌死得慢是吧!”
我赶紧去弄那张床,但发现死活推不动,咬牙推了推,还是不动。这时走过来一个颇壮硕的女护士,白了我一眼:“没发现床底下有闸吗?”说罢用脚一踩,床应声而动,然后她就扭着肥硕的腰身走了,留给我一个鄙夷的背影。我不禁感慨,新人果然什么都要学,连个床都不会推,难怪护士的眼神充满鄙夷。
我把床蜿蜒地推到了分诊台,结果看到一片嘈杂,一群好事群众围成了一个圈。我急忙说:“让让,我把床推过来!”但是我完全小瞧了地球人好事的品性,就像曾看到的新闻:一个小区内住户失火,结果因为小区门口车辆乱停,消防车无法入内,导致大家眼看着整栋楼被烧光。又如高速公路上连环车祸,因应急车道堵满了不遵守法规乱停的车,结果伤者失血而死。现在也一样,嘈杂的人群把我的声音完全淹没了。我又不敢用车顶撞前面的人,所以呆在了那里。这时我听到一声高亢的女音:“闪开,让床过来,医院不是看热闹的地方,都给我躲远点!”声音尖利,语气不容置疑,瞬间压过了所有鼎沸的人声。然后我看到郑主任指尖一指,所指方向人潮闪退两边,我赶快把床推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名壮硕男医生,目测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像狗熊一样蹲在地上,给一个完全丧失意识的老太太做胸外按压。正是刘非的带教老师祖老师,急诊科为数不多的北京人,虽长宽比例接近一比一,但辗转腾挪颇为灵活,因是郑州大学医学院毕业的,所以经常说出‘你丫太鳖孙子了’这样的口头禅。
这时我听见郑主任问陪同老太太来的小伙子,也就是老太太儿子情况:“老太太怎么不好?”
小伙子很平静地说:“我妈今天中午吃完饭,说憋气,好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和胃里。”说着指了指咽喉和剑突下(胸腹交接的地方),“我们开始以为是吃得不合适了,给她吃了一片健胃消食片,下午憋得越来越难受,就到这儿瞧了。”
当时,我也有大多数人看到这个小伙子的表现时会有的想法:你妈都躺地上抢救了你还这么平静,太冷血了吧!但,多年后,我见多了才知道,当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吓傻的时候,往往表现出来的反而是平静地说话,平静地走路,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似的。但这只是吓傻了之后的表现,有不少活生生的例子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小男孩爬到了一楼的空调上,结果空调漏电,小男孩当场毙命,记者很快赶到现场,小男孩的妈妈就很平静地叙述当时的经过,甚至平静地描述怎么发现小男孩的尸体的过程。当时新闻帖子下面的留言一片骂声,很多网友声讨这位母亲,更有甚者说这孩子不是亲生的。可是,我知道,当这一棒打击产生的麻木过去后,这世间又多了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
言归正传,抢救还在进行,床到了之后,路易、郑主任和祖老师特别利落默契地进行了分工:女士托头,剩下两个男的一边一个抬起身体,三五秒钟就把病人放到了床上。然后两个男人马上拉过抢救床,郑主任跳上床,骑跨在病人身上虚坐,然后继续胸外按压。整个过程流畅至极,全程无人需要指令,仿佛在用同一个脑子思考。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专业!
我紧跟着这一小队,看他们把病人送入抢救室复苏间,护士熟练地接上心电监测、血压监测,开通静脉通路(输液)。郑主任看了看病人的瞳孔,并看了看血氧数值,说:“插管!”护士递过气管插管器械,祖老师一接过去就开始撬开病人的嘴,实施插管。插好后接上呼吸机后,老太太的血氧就开始恢复了。又过了一会儿,血压心率开始恢复。然后郑主任就走到外面和那小伙子交代病情。
我赶紧跟上,因为我虽然学医多年,但此刻并不比那个小伙子知道的多。郑主任说:“按现在的病情看,您母亲处于极度危险中,可能有生命危险!”
“上午还好好的啊,怎么这么快,到底啥问题啊?”
郑主任语速很快:“一般病情这么严重,进展这么快,而且主要以血氧下降、呼吸减慢为主的,肺栓塞可能性最大,进而引起心率血压下降。急诊里多数都是肺栓塞,也就是给肺供应血的动脉被血栓栓塞了,肺失去功能,就会影响呼吸!”
小伙子问:“哪里来的血栓呢?”
“最大的可能性是下肢静脉来的。我查了老太太的下肢,左腿有些肿,而且明显比右腿粗。这可能就是左腿的静脉里面长了血栓,影响了血液回流,所以腿才会肿。”
小伙子就像“十万个为什么”:“可是以前我母亲腿就肿过,因为她肾功能不太好,也有过心衰的病史,所以经常浮肿。”
“一般呢,肾性水肿和心衰的水肿都是两条腿一起肿,而且肿的程度差不多,唯有血栓肿的时候单侧肢体肿的多。当这条腿的血栓掉下来时就可能栓塞到肺。”
郑主任又交代了一下病情,就离开了急诊室。
这时候我才回过味来,而接下来一段时间路易和祖老师继续看着病人。后来当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的时候,心脏彩超和血液化验检查结果提示病人肺栓塞的可能性极大,就转入eicu继续治疗了。
等转走了这个病人,我们都出了口气,然后看了一下表,已经六点多了,比我们正常下班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不过总算下班了,换好衣服后,我和刘非两个倒霉的新人一起往地铁站走去。
刘非边走边说:“我怎么觉得处处都是敌意啊!祖老师今天折磨了我一天,出点小错就骂我一顿,而且坚决不让我做有技术难度的事,除了做心电图、写病历,其他都只能看着,一点都不让上手看病人。”
我叹了一声:“我也是这样的,路易不但肉体上摧残我,还在精神上折磨我,变着法子侮辱我的人格。”
刘非恨恨的说:“咱们学历高,升得快,早晚有一天找回场子来。”
“嗯,到时候不把这两个死胖子整得他们妈妈都认不出来,我们的书就白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