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医学生有两个终极愿望。第一,重返十八岁以修改高考志愿;第二,若第一个愿望不能实现,那么就进一线城市三级甲等医院工作。
其实第二个愿望并不比第一个愿望容易。
博士毕业之际,经历了人才市场如过江之鲫样的卖身洪流,也体验了托人情找关系,提猪头寻庙门的低眉顺眼,我这才知道,想留在北京,进入三甲医院工作是多么困难!
就像一场战争,而你的对手是曾经在高考、考硕、考博和各种“独木桥”上干掉过无数优秀学子,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智商爆表的敌人。他们在平时去食堂的时候还和你一起骂厨子,上厕所的时候还分享过卫生纸,甚至夜晚可能还一起用望远镜偷看过女生宿舍,但是在毕业之际全部都是你的敌人!每个人都在动用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力量,用来争取每年那少得可怜的留京名额。可能你隔壁宿舍的小三小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此时你为了找工作急得满嘴是泡,人家却稳如泰山,手里早已攥着由位高权重的三姑五叔帮忙搞定的三甲医院的入场券了。
没有任何背景的外地学生,就像我,只能怀揣拜帖样的博士学位证书,一家一家医院地叩门投帖,去拼抢那被各种“关系们”瓜分剩下的仨瓜俩枣。
几个月来,每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赶公交车去各大医院投简历,那个时候三甲医院排得最长的队不是去挂号的,而是到人事处投简历的。每个毕业生都希望自己的简历能最先到达人事处领导的办公桌上,也希望能够让人事处办公人员在精神最好的时候听到你自己的只有几分钟时间的自述。
习惯了人事处工作人员把我精心准备的简历随手丢到一大摞简历堆里,并且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屈辱后,我还是被301医院、协和医院、北大医院……甚至世纪坛医院等二十多家三甲医院直接拒绝,并且连个科内面试机会都没给我!
我彻底绝望了,等待我的似乎只有回内蒙古老家一条路了。
不过还好我从小就喜欢做好人好事,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有时老太太不愿意我还耐心劝解,扶过去发现老太太不是要过马路再扶回来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总之好人有好报,在我无比绝望打算回老家市级医院安度余生的时候,北京安真医院给我发来邮件通知面试。
怀着胸口碎大石、不成功就成仁的心情来到安真医院人事处,走廊挤满了来自各大医学院的毕业生。一个年轻的人事处工作人员走出来,向我们一指,声如洪钟地说:“协和的博士站左边,北大医学院的博士站右边,海归的站中间。”
“那硕士呢?”一个声音弱弱地问。
一群大龄博士们纷纷回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唯一的硕士,那硕士白白净净的,但瞬间就在众人的目光中矮了下去。我不禁挺了挺胸,把手里烫金毕业证上“博士”两个字露在显眼的位置,站到了右边。
先被叫进去的是海归的,然后是协和的,这几十人分别进去,出来,等轮到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我心下暗道不好,难道我就是那个著名的“分母”,也就是来帮着凑人数以凸显人家被选中的“分子”是多么百里挑一的龙套队员吗!不管那么多,既来之则不要脸之,进了门,看到的却不是盛大的面试场景,而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瞬间明白过来这只是场人事处初级面试,过了这关还有临床科室内部面试。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旁边坐着刚才出来安排秩序的年轻人。后来才知道那个中年男子就是人事处副处长。
副处长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明显被这一大群人才给累着了,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我看了你的简历,可圈可点,不过……”
我心下暗道:靠,就知道你要说“不过”。
“不过我们今年普外科只有急诊部招人,且仅有一个名额,现在霍普金斯的归国博士后和协和八年制的两个人已经同时报了,说实话你唯一的问题就是本科不是北大医学院的,博士才考到北医,这个情况比较困难,我把实情告诉你,是担心你放弃其他机会,错过找工作的最佳时机。”
我不禁一叹:胸口碎大石变成大石碎胸口了!这不就是告诉我没戏了吗?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原则,我还是用热切而幽怨的眼神望向副处长说:“老师,我还是想试一下,您就给我个科内面试的机会吧,不然我只能去公司工作了。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想放弃专业。”
副处长叹了一声:“是啊,三年前你们读研究生的时候工作挺好找的,现在博士读完了反而不好找了,你怎么也是北大的博士,简历都递到我这儿了不让你参加面试也说不过去。下午你也去碰碰运气吧,三点钟急诊主任办公室,别抱太大希望……”
彼时安真的急诊还没有修建高大上的新楼,低矮拥挤的急诊走廊里有很多的加床,横七竖八的输液杆显得旌旗招展,走廊的尽头离厕所很近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主任办公室,此刻门口已经挤了几个人在那儿,都是来参加面试的,不过这场景倒是像极了一群尿急的人拥在厕所门口。
我不禁打量了一下今天的敌人们,一个穿着肥大西装,带着黑框大眼镜的大叔明显就是年纪最大的海归博士后,洋墨水并没有给他带来潇洒俊逸,倒是一副木讷暮蔼之气。另一个协和的博士倒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过个子小小的,又长着尖尖的脑袋,看起来比较油滑。还有一人竟是那个饱受折磨的硕士,高大白净,只是我心里暗暗替他不值:连我一北大博士都是来凑数的,他一个硕士来凑什么热闹啊!
协和男博士无视我和硕士男,直接微笑着和海归大叔套磁,看来明显只把大叔当成对手。协和男说:“您在国外多好啊,回来遭这罪干吗啊!还有您在国外学习肯定发了不少sci(《科学论文索引》)论文吧?”
海归大叔讪讪地说:“这不故土难离嘛,我就发了五篇,不算多,您呢?”
协和男说:“我不多,就两篇,不过我有一篇影响因子(期刊评价指标)十一分的sci文章。”说罢瞟了我一眼,我立马就四处找地缝想钻。这太恐怖了,简直就是科研机器啊!我才发了一篇影响因子二点几分的sci文章,勉强够毕业,还费了牛劲。这帮人发这么多文章,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啊!
我有一种想要开溜的想法,不过回头看了看那个白面硕士,这厮一副泰山崩于面前不改颜色的架势,让我不禁对自己凭空生起了一阵鄙夷:人家一硕士都岿然不动,我一博士现在就想脚底抹油,实在失了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