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药局议事堂。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谁愿意跟随赈灾队伍前往并州?”
韦义仁吹胡子瞪眼,来回踱着步子,吊着的脸子足以挂十个水桶。这话已经说了十来遍了,除了孟诜、张翰、孙若兰主动请缨外,再无其他人响应。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有去可能无回的差事,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不说,还有可能死于暴民的乱棍之下。这样的差事谁愿意去领呢?
并州发生了规模空前、百年难遇的特大饥荒。作为从穷乡僻壤的并州飞出来的金凤凰武则天自然对这次饥荒格外上心,整日忧心忡忡,坐卧不安。武则天钦点了三批队伍前往并州赈灾救济。第一批队伍一马当先,押运着千万车粮草浩浩荡荡地开往并州。第二批队伍紧跟其后,雄赳赳气昂昂,是朝廷派出去的精兵强将,维持秩序,防止灾民暴动。第三批队伍是最后才考虑到的,因为饥荒势必会导致各种疾病,故需要御医前去医治。
“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看看你们的熊样,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皇上养你们这些御医干什么吃的?摆相的吗?再不吱声本官就点名道姓了!”
尽管韦义仁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就是没人愿意去,无奈韦义仁只好霸王硬上弓了,第一个点到的就是韦桓的名字。韦桓当时还悠哉乐哉呢,以为韦义仁是自己的父亲肯定不会让自己去动荡不安的地方吃苦受罪的。所以当韦义仁第一个念到自己名字时,韦桓着实吃了一惊,埋怨与不解的目光立即投向韦义仁。韦义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
御医们刚一散去,韦桓就急不可耐地质问父亲:“为何父亲如此狠心?着急忙慌地把孩儿推进火坑?”
“鼠目寸光的东西!你的脑袋是不是块榆木疙瘩啊?为父的一片良苦用心一点也不知道体会。孟诜他们都去了,你不去?如果让孟诜他们占了头功凌驾于你头上,看你怎么办!”
“那为何父亲不去要孩儿去?”
韦桓腮帮子鼓鼓的,自从柳如莲去后,韦桓对父亲满肚子的怨气一直没有消解。
“你……真是气死我了!我韦义仁怎么有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儿子!尚药局岂能群龙无首?我走了万一皇上与皇后身体有恙怎么办?”
“父亲已位高权重,往上攀爬难于上青天,何不把留在宫里伺候皇上的机会让给孩儿?”
不知韦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这话把韦义仁气得眼冒金星,几乎要呕血。
“好你个不肖子!这事已成定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韦义仁拂袖而去。
孟诜一行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风雨无阻,赶往并州。
临近并州已显出特大灾荒的迹象。夏末的田地却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由于半余载未下一滴雨的缘故,田地早已干涸龟裂。侥幸存活下来的庄稼也被大批的蝗虫吞噬殆尽。百姓颗粒不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越靠近并州城越惨不忍睹,横尸遍野,饿殍无数。城内已乱作一团,满目疮痍,伤城泪海,流离失所,时不时有人在亲友悲痛的哀号声中死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凡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苦涩艰难的树皮,甚至有饥不择食者吃起了泥沙,最终饱胀而死,眼珠子都露了出来。也有丧失人伦者易子相食,鬼哭狼嚎。
此等惨景令孟诜等人心焦不已。刚一到并州城门口,一大群饥民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瘦骨嶙峋的身子,枯树枝一般干瘪的手,饥饿而又攫取的目光。孟诜把剩下的干粮悉数扔给灾民,立即引来疯狂的抢夺。
并州司马前来迎接孟诜等人,并州司马作为父母官一夜间愁白了头。
“时下有多少因饥饿病倒的灾民?”孟诜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问道。
“甭提了!不计其数啊!大人请随下官去灾民病舍瞧瞧吧。”并州司马满脸愁容道。
韦桓却道:“我等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已经累得不行,好歹让我们喘一口气吧。如果我们的身子垮了还如何去医治那些灾民?先带我们去驿馆歇息一会儿再说。”
张翰鄙夷地看了一眼韦桓:“要去你自个儿去!我们可不比你那娇贵的身子。”
并州司马无所适从,不知该听谁的。其他御医们默不作声,只等孟诜发话。虽然韦桓是这支御医队伍的监管人,手握令牌,但并不服众,对他俯首帖耳的医官甚少。自民医署赐死事件后,孟诜圣眷正隆,像墙头草一般望风而动的御医们又整齐划一地倒向了孟诜。
孟诜道:“还是先去灾民病舍看一眼吧。如果韦大人着实没有体力,可先行去歇息。”
御医们开始纷纷附和孟诜的话。
“是啊,毕竟我们不是来享福的。”
“比起灾民所受的罪,我们这点旅途奔波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孟大人宅心仁厚,一心想着灾民,思虑周全,如此定不负皇上的重托。”
见一干人等都偏向孟诜,架空了自己的权力,心中愤懑不爽,但韦桓也不好再吱声。
刚一进灾民病舍,就听见一妇人伤心的哭声。
“相公,你要挺住啊,不要丢下我不管,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原来是妇人的丈夫病得快奄奄一息了。
孟诜等人寻声而去。并州司马介绍了孟诜等人的情况,见是朝廷派下来的御医,哀伤绝望的眼神突然光亮了一下,妇人扑通一声跪在众御医面前,磕头道:“各位大人,救救我的相公吧!他就要死了!民妇给各位大人磕头了!”
韦桓为显摆自己的医术,先跑去为妇人的丈夫诊脉,只一会儿就信誓旦旦地说:“胃气衰竭,马上服用补中益气汤!”
“万万不可!”孟诜注视着妇人丈夫的脸说道:“面色晦暗蜡黄,胃气快要衰竭,此时应先服一碗糜粥温之,生其胃气方可服药。”
韦桓极为反感,似乎自己做什么事他都要插一杠子,说什么话都要反驳,就不让自己好过,就要刻意针对自己。
“孟大人,不要以为用食治的方子治好了几个人就夜郎自大,沾沾自喜,动不动就食治食治。你也不要危言耸听,吓死人不偿命。什么胃气衰竭,明明就是由于饥饿导致的脾胃之气虚弱而已,一剂补中益气汤就可治愈,还废那劳什子作甚。”
孟诜振振有词道:“补中益气汤虽可补脾胃之气,但是药三分毒,药的偏性不但补不了体内尚存的一丝即将灭绝的胃气,反而会夺走它。人得胃气而生,失胃气而亡。本是补中益气汤,此时服用就是夺命汤。韦大人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
“你说得倒轻巧!树皮都没得吃了还有糜粥?有糜粥这些人还会躺在这里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孟诜望着司马大人,道:“想一想办法,总会有的吧?”
并州司马一副极为无奈的表情,道:“并州府衙粮库已颗粒不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虽然夸大其词,但也情有可原。总不能把粮食给了百姓饿死自己吧,再说了也不能让朝廷派下来的御医整日空着肚子给百姓看病吧?如此,韦桓就会第一个跳出来坚决反对。
孟诜道:“朝廷的救济粮还要多久才到?”
并州司马道:“信差来报,还要三五日。下官眼巴巴地望着救济粮早点到才好。”
韦桓趁机对那妇人道:“你是让你的丈夫马上喝汤药还是冒着饿死的风险等待三五日后的糜粥?人命关天,你自己决定吧!”
妇人浅薄无知,六神无主,一会儿看看韦桓得意的脸,一会儿看看孟诜忧虑的脸,一会儿又看看丈夫那张病恹恹的脸,不知道做何选择。
妇人的丈夫更是愚昧不堪,病到这个份儿上完全没有理智了,似乎只要有一口喝的一口吃的就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挤出最后一丝气力,蠕动着嘴唇道:“喝……喝汤药。”
韦桓立即命令下属道:“快去煎汤药来!”
孟诜严厉劝阻道:“大人,不能这样做!”
“住口!孟诜你给我听着,这里的一切本官说了算,容不得你指手画脚。”
妇人也在一旁乞求孟诜道:“御医大人你就发发慈悲让我相公喝汤药吧。难道你要狠心地眼睁睁看着我的相公死去吗?喝药后是死是活,我们自会承担。”
并州司马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人就由得他们去吧,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谁。”
孟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内心相当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