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母家杨夫人府中。
绿树红墙,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乍一进杨府像是进了皇宫,可见这杨府宅院的气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武则天登上皇后宝座后自然不会忘了她的母家。武则天的父亲早死,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便落到母亲杨夫人的头上。杨夫人做梦也不会料到有这么荣耀的一天,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期望成了泡影,反倒是女儿让她惊喜连连。杨夫人更想不到的是女儿有朝一日会成为世上唯一一位女皇帝。于是杨夫人每日吃斋念佛,祈求佛祖护佑这来之不易的富贵永远延续下去。富贵还在,她老人家却突然病倒了,杨府已有十余日没有听到杨夫人敲木鱼的声音了。
这可急坏了武则天,命宫里最好的御医倾巢出动,前往杨府,不治好杨夫人的病就不许回宫。杨夫人已七十高龄,好端端的突然两眼昏花,竟双目失明了,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不痛也不痒。以韦义仁为首的御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这不,心急如焚的武则天正凤颜大怒呢。
“韦义仁,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到底何时才能让夫人重见光明?”
武则天“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杨府的丫鬟们吓得花枝乱颤,众御医们也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跪在武则天的面前,把头几乎垂到了裤裆里。这些御医们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这杨夫人脾气还古怪得很,明明眼睛都瞎了,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病。御医们前去请脉,不是闭口不言就是一问三不知。武则天在场还好说,要是不在场就会把御医们骂得狗血喷头,让下人把他们轰出去。查不出病因就无法对症下药,又不能在武则天面亲说杨夫人讳疾忌医。这可如何是好呢?御医们一筹莫展,韦义仁更是愁白了头,自己风风雨雨几十年都过来了,难道就要栽倒在这里爬不起来了吗?
“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如果治不好夫人的眼睛你们的脑袋就像这茶杯一样!”
说完武则天就摆驾回宫了。
武则天刚一走,御医们就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韦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快想想办法吧,要不然脑袋就不保了。”
“老了老了还出这等事,本打算过了这个月就告老还乡的,不承想……”
“老了就无所谓了,下官还这么年轻,还没娶妻生子呢,这婆娑世界还没看够呢!”
御医们的聒噪声让心浮气躁的韦义仁头疼欲裂,大叫一声“都给我住嘴”,一个人跑出了门外。
韦桓这回脑子倒灵光了,跟了出来,为父亲献上一计:“父亲,孩儿想到了一个人。”
“大众场合,让你不要叫我父亲就是不听!”韦义仁迁怒于韦桓道。
“我记着呢,这不是没人嘛!”
“你刚才说想到什么人?”
“孟诜。”
“孟诜?”韦义仁不解地看了一眼韦桓,“你这榆木脑袋能有什么好主意?说!”
“孟诜不是一向自视医术高明吗?不如把他叫来给杨夫人医治。医好了替我们解了围,医不好让他做替死鬼。我们可以禀告皇后娘娘说,孟诜一心想逞能立功,恣意妄为要为杨夫人医治。”
“一石二鸟,不错。”韦义仁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阴笑,“想不到桓儿也能替爹排忧解难了。”
“孩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父亲分忧,只是父亲不相信孩儿罢了。”
“别啰嗦了,还不赶快去叫孟诜。”
有了孟诜,其他御医们就无用武之地了,人多眼杂,韦义仁让这帮御医先打道回府,自己和韦桓留下来,静观其变。起初御医们无不忧虑万分,说孟诜一个小小的药童怎能担此重任?万一有个差池,岂不是要把他们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韦义仁用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说服,御医们才勉勉强强地离去。
韦桓领着孟诜步履匆匆而来,后面跟着如影随形的半夏。
孟诜到时杨夫人刚好歇下了,孟诜也正好趁机替杨夫人切脉。
孟诜问杨夫人的贴身丫环:“夫人发病前饮食起居如何?”
“夫人念佛吃斋,吃得不多,但饮水特别多,对了,还有上茅房的次数特别多。”
“上茅房?小便吗?”
“对对!饮完水不多久就要上茅房。”
见夫人面色黧黑,又探得脉细无力,再结合刚才丫环的讲述以及杨夫人的失明,孟诜初步判断杨夫人得了消渴。
“大人,杨夫人患了消渴。”孟诜转过头低声对韦义仁道。
韦桓抢先道:“别胡说八道,夫人眼睛有问题,跟消渴风马牛不相及。”
孟诜道:“眼睛的病并非一定要治眼睛。”
韦义仁一本正经道:“孟诜,无论你怎么治,本官都不会干涉。杨夫人的千金贵体就全权交给你了。”
杨夫人被尿憋醒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口中急呼“灵芝,灵芝”,挣扎着要从舒适宽大的床榻上起身。
“奴婢在,夫人。”
“茅房,我要上茅房……”
“是,夫人。”
上完茅房回来,孟诜向杨夫人禀明道:“夫人,您患了消渴。”
哪知杨夫人一听这话,勃然大怒,骂道:“可恶的东西!如此狠毒的心!是不是眼巴巴地旁望着我早死啊?我什么都没有!滚!都给我滚!”
说着,杨夫人还挥舞着紫檀木寿杖乱打一气。韦桓躲闪不及,平白无故遭杨夫人一记闷棍。但韦桓狼狈至极,心中恼恨不已。
众人没法,只得都退了出来。
孟诜嘱托杨府下人煎温阳益肾的肾气汤给夫人喝。
汤药煎好后,杨府的丫环害怕杨夫人的火暴性子伤及自己都不敢把汤药端进去。半夏自告奋勇,神态自如地端着汤药跟在孟诜后面进了房间。
“夫人,请您喝药。”
孟诜跪在杨夫人的床头,目光充满了忧虑。
“我说过我没病,没病!”杨夫人大叫道。翻转了身子,背对着孟诜与半夏。
“夫人,请您喝药。”孟诜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
半夏走过去,俯下身子,轻声道:“夫人,奴婢扶您起来喝药吧。”
杨夫人一言不发,不理会二人。
孟诜道:“夫人,你说您没病,可您的眼睛……”
“是我故意要它瞎的!不要你管!”
说着,杨夫人快速坐了起来。
半夏把汤药端到杨夫人跟前,手不停地颤抖。
杨夫人摸索着,拿起了盛有汤药的碗,猛然地把汤药泼洒了出去,热气腾腾的汤药溅了半夏一身。半夏尖叫一声,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还好,汤药没有泼洒在半夏白嫩的脸上。
“喝!喝!我让你喝个够!”
杨夫人说着又把碗摔在了地上。守在门外的人听了坚脆刺耳的声音都忍不住胆战心惊。
孟诜没法,把心一横,大声说道:“如夫人执意如此,在下就在此长跪不起!”
“跪死了也活该!不要妨碍着我休息,要跪就到外面去跪!”
又声嘶力竭大喊:“来人哪!来人哪!”
冲进几个粗壮结实的家丁。
“夫人,有何吩咐?”
“把这个狂徒拖出去!”
“夫人!夫人!……”
孟诜不断叫唤着,被家丁拖出了门外。
孟诜与杨夫人较起了真,在房门口跪了下来,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道:“夫人!在下就在您的房门口跪着,一刻也不离,直到您肯喝药为止!”
半夏劝道:“孟大夫你还是起来吧,杨夫人死不就医,你再怎么跪也无济于事的。”
韦桓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孟诜你就在这跪着吧,本官与韦大人可不奉陪了!”
韦义仁道:“杨夫人的身子你可要负全部的责任,出了什么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韦义仁与韦桓做了甩手掌柜,脚底抹油,溜了。
杨府上下也乱作一团,个个都像无头的苍蝇,横冲直撞。杨夫人的贴身丫环灵芝见孟诜那架势,六神无主,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在心中不断念阿弥陀佛,乞求诸菩萨保佑不要出大乱子才好。
半夏倒是有情有义,铁了心要留下来陪孟诜,也在门口跪了下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跪了半个下午与一个晚上,半夏几次昏昏欲睡,见孟诜始终挺着腰板,自己咬着牙关死命撑着,终于熬过了漫漫长夜。天刚拂晓,半夏的膝盖已经麻木僵硬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无一处不酸痛。半夏再一看孟诜,目光如炬,精神抖擞,像没事人一样,心中叹服不已,真是百折不挠,能屈能伸的汉子啊。半夏哪里知道孟诜有高深的武功作底子,这点皮肉之苦自然不在话下。
也不是半夏要投机取巧,实在忍不住了,劝孟诜歇一会儿再跪,反正杨夫人也不知道。孟诜说自己没事,她受不住了可起来休息,不必与他同跪受折磨。半夏不再相劝,自顾自地起身,原地走动了一下,拍了拍肩膀,捶了捶腰,揉了揉膝盖,顿时舒服多了。
半夏正忘乎所以鼓弄着呢,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嗓音:“皇后娘娘驾到——”
半夏一下子又吓趴在了地上。
武则天思母心切,寝食难安,一大早就乘着凤辇匆匆赶来探望母亲的病情。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则天款款走来,脸上写满了疑虑,厉声问道:“怎么是你们两个?其他御医呢,跑哪去了?”
孟诜道:“韦大人把杨夫人的玉体交给了卑职。”
“哦?你是谁?怎么这么面生?”
武则天与孟诜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孟诜医好太子那一日,自然认不出孟诜,但晓得他的名字。
“卑职孟诜。”
武则天一惊,眉毛一扬,道:“你就是孟诜?就是揭发姜永贵、冯大富罪行的那个孟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