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兄弟真是妙手仁心,位卑不敢忘国忧,身陷囹圄还一心想着病患的安危,对麻风病患尚且如此,真是苍生万民的大福啊。也罢,你我相隔寥寥数尺,我可以常去探望你,你也可常来舍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孟兄弟,不如我们暂时忘却那些烦恼,琴箫合奏一曲《御风歌》如何?我的琴和箫都很想你呢。都快望穿秋水了,哈哈!”
陶德山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
“甚好!在下正有此意。”
孟诜与陶德山琴箫合奏的时候,那只仙鹤在屋顶上不断盘旋,时不时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与琴箫之声相得益彰,引得百鸟飞来,栖息在梅花树与柳树上,聆听这旷古之音。
第二日孟诜又去拜访镜月庵的天音仙子。
天音仙子风采依旧,听闻孟诜蒙受不白之冤深感遗憾,天音仙子口诵真言,祈请神佛保佑早日让孟诜沉冤得雪。
又聊起柳如莲的近况,天音仙子道:“前些日子,如莲一个人来到镜月庵,神情萎靡。贫尼问她,她只说身子不适来镜月庵散心。不知孟施主是否知晓如莲发生了何事?”
孟诜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好,道:“在下也曾问过如莲,只是她守口如瓶,在下也不得而知。”
离去时,孟诜又向天音仙子请教麻风病的问题:“梦尘大师,您阅历甚广,可否闻听治疗麻风病的奇方妙法?”
天音仙子无奈地说道:“贫尼虽略懂医术,但只专注于五音养生,其他方面涉猎甚少。况自皈依我佛以来,所学医术日渐淡忘,即使用来防病养生都未免捉襟见肘。恕贫尼爱莫能助。”
如此,孟诜只好告辞。
这日,孟诜正在自己搭建的茅屋里翻阅医书,冥思苦想着麻风病的治疗方案。
突然传来豪气干云的大笑声,接着就是一声洪亮的叫唤,那声音似乎要把茅屋震塌。
“哈哈,孟诜!我的好徒儿,终于找到你了!你可把为师想死了!这么久也不来看我。”
孟诜一看,原来是阴阳鬼手薛一指大驾光临,后面还跟着他的至交叶沙石。
孟诜赶紧过去行礼道:“二位师父好。”
鬼手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师父一声,看来你小子没有把我这老骨头放在眼里啊!”
叶沙石道:“是啊,要不是我和鬼手去医馆看你,还不知道你被人陷害至此呢!”
孟诜道:“徒儿无能,让二位师父见笑担忧了。”
鬼手破口大骂道:“哪个乌龟王八蛋害我徒儿受这等委屈?要是被我知道了定将他挫骨扬灰不可!我徒儿行得正坐得端,绝非鸡鸣狗盗之徒,岂会干这等无耻之事?”
叶沙石也道:“孟公子宅心仁厚,对待病患如春天般温暖,断不会干出这种有损名节的事来!”
孟诜道:“多谢二位师父的信任。对了,我孙师父可好?”
一听孟诜问起孙思邈,鬼手又扯着大嗓门打趣道:“老夫差点忘了,不光我们两位糟老头子来看你,还有一位妙龄女子、绝代佳人也来看你了。”
鬼手还是那么心直口快,大大咧咧。孟诜正估摸着会是谁呢,鬼手的话音刚落,孙若兰移着窈窕身姿,姗姗来迟。
“原是若兰小姐,怎么好意思烦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孙若兰微微笑着并不答话。不知从何时起孙若兰对孟诜的笑容多了起来,孟诜没有察觉,孙若兰自己也未察觉。因为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无需显山露水。
四人在狭小的茅屋里谈笑着,说着说着就说到麻风病事情上来了。
鬼手皱了皱眉头,神情恢复了严谨,道:“麻风病,顾名思义,就是由邪风侵入体内而引起的,邪风总共有四百四十种,概括起来不外乎五种,一曰黄风,二曰青风,三曰白风,四曰赤风,五曰黑风。”
叶沙石补充道:“麻风病起之缘由,皆因冷热交通,流入五脏,通彻骨髓,用力过度,饮食相违,房事不节,虚动劳极,汗流遍体,因兹积热,风热彻五脏,饮食杂秽,虫生至多,食入五脏骨髓皮肉筋节,久久败散所致。”
孟诜专心致志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孙若兰最后道出了麻风病的严重性:“远者不过十年皆死,近者五六年而亡。”
因为好奇在外偷听的麻风病少年一听孙若兰的话,一下子吓趴在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众人随即出得门来一看究竟。鬼手粗声道:“小子,哭什么?打扰了你鬼手爷爷与孟大夫谈话!”
少年哭道:“孟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的麻风病快三年了。”
原来如此。孟诜一阵心疼,看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如花儿一般的年纪,还未有盛放于天地之间就要凋谢。孟诜不觉间想起了在扬州遇到的冬青,冬青现在也有少年般大了,不知他在武当山是否安好。
“没事的,让这位鬼手爷爷给你把把脉。这位鬼手爷爷一脉断生死,天下一绝。让他给你把脉,他说死就死,他说生就生。”
孟诜说完向鬼手使了一个眼色,鬼手心领神会。
鬼手笑呵呵道:“来来来,让爷爷看看。”
把完脉,鬼手欢声道:“小子,你命还长着呢!比爷爷的命还长!”
一听这话少年又破涕为笑了。
少年的哭声引来了其他麻风病患,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远处围观着鬼手为少年把脉。孟诜微笑着示意他们过来,他们这才靠了过来。又听孟诜说鬼手一脉断生死,纷纷请求鬼手替自己把脉。鬼手不厌其烦,一一为他们把脉,每把完一个都要风趣地安慰几句,让这些麻风病患心里感到暖和和的。
最后孟诜言辞恳切地说道:“请大家一定要放心,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研制出治疗麻风病的药方。请大家一定要耐心地配合我的治疗,起居饮食要规律,情志要开朗,要有信心,一定要断绝不良的嗜好。如此,各位的病不但会痊愈,长命百岁也未可知。”
孟诜的话甚是鼓舞人心,让这些一直处于水深火入之中的麻风病患第一次看到了希望,无不热泪盈眶,在年长者的示范下,又都齐刷刷地跪下了。
“我们一定谨遵恩公的教导,配合恩公的治疗!”
花开花又落,春去春又来。弹指一挥间,快一个年头过去了,孟诜依然没有研制出治疗麻风病的良方,精诚医馆的杂工们几乎快要把孟诜这个人遗忘了。
张翰与孙若兰也快没信心了,曾数次对孙思邈旁敲侧击,委婉含蓄地替孟诜求情,但孙思邈不为所动,言语中丝毫没有让孟诜回来的意思。为此,孙若兰第一次与父亲产生了嫌隙,认为父亲太冷酷无情,连父亲自己也束手无策的疾病为何要为难刚刚出道的孟诜呢?难道一辈子把孟诜困在破庙不成?
孟诜殚精竭虑也曾研制出一些药丸,如天真百畏丸。顽痹不觉痛痒,以大白膏方摩之。又如遍体生疮脓血溃坏,用大黑膏方摩之。孟诜并没有单纯地依赖药物,食疗、情志、针灸等多管齐下,然而始终没有多大的效果。虽然病情减轻了许多,但始终不能痊愈,尤其是面部的疮始终无法退去。
这日孟诜还在思考着突破之法,张翰忽然到来,一脸的兴奋,身边还带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少年郎欣喜地大叫了一声:“孟哥哥!”
少年郎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揣测间张翰道:“大哥,你猜猜他是谁?”
“孟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少年郎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棱角分明的脸煞是英俊。
孟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少年郎,记忆越来越清晰,终于想起来了!孟诜脱口道:“是冬青!”
张翰与少年郎都笑了。少年郎用力点了点头。
少年郎正是冬青。那日与孟诜分别已有五个年头,在这期间,冬青幼小的心灵念念不忘孟诜的恩情,曾誓言要追随孟诜左右,因孟诜不便没能如愿。稍大一点后,便萌发了要去汝州找孟诜的念头。冬青父母起初不同意,后经不住冬青苦苦哀求同意了。于是冬青随着父母的朋友到了汝州。哪知孟诜早就离开了汝州,去了长安。千辛万苦打听到孟诜的下落,冬青竟然一个人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了长安,并找到了孟诜。
听完冬青的讲述,孟诜又惊又喜,一把将冬青揽入怀中,潸然泪下。一个小小少年竟然有这份感天动地的情怀,孟诜心里想着不能亏待了冬青。
“都长这么高了,难怪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冬青道:“但冬青永远认得孟哥哥。冬青这次前来就是想投靠哥哥,请哥哥不要再赶我走。冬青愿意一切听从哥哥的吩咐与安排,一生追随哥哥左右,为哥哥效力。”
孟诜道:“哥哥怎么会赶你走呢?你要走哥哥还不许呢!只是哥哥现在是戴罪之身,整天为研制对付麻风病的药方忙得焦头烂额呢。冬青,你还是跟张哥哥先回去好吗?”
冬青忽闪了一下大眼睛,道:“哥哥说的是麻风病吗?”
“对啊,怎么啦?”
“冬青知道怎么治疗麻风病!”
此语一出,孟诜与张翰无不为之震惊,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
孟诜道:“冬青,你说你知道治疗麻风病,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张翰也道:“冬青,可不能信口开河啊。麻风病连天下第一名医孙思邈大夫都治不好,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又不懂医术,怎么治得好呢?”
冬青道:“不是我能治,是我在扬州的时候亲眼看见师父把一个麻风病患治好了。”
孟诜眼前一亮:“此话当真?就是你沈万君师父吗?”
冬青点点头:“是的。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师父所用的法子。”
孟诜道:“说来听听。”
冬青似乎对治疗麻风病的偏方烂熟于心,不假思索地说道:“去山中抓条乌梢蛇,放在锅里把它蒸熟,然后把蛇肉焙干,把它研成末,再做成米粒大的丸子,用来喂乌鸡。”
张翰插话道:“用来喂乌鸡?我还以为直接给麻风病患吃呢!蛇肉也算大补之物,给鸡吃了多可惜啊。冬青你记错没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半点马虎不得!”
冬青笑道:“张哥哥你别急嘛,孟哥哥都没急你急什么呢?我的话还未说完呢。”
张翰道:“你孟哥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你张哥哥我呀,望尘莫及,沉不住气,你快说吧!”
冬青道:“把它做成米粒大的丸子用来喂乌鸡,待乌鸡把丸子吃进肚子里后就立刻把鸡杀了,把鸡蒸熟,也把它焙干,研成末。这样就可以给麻风病人吃了。每次服用一钱,用酒送服效果更佳。这样吃上五六只鸡,麻风病就会好了。”
张翰道:“这个土方法还真让我大开眼界。蛇肉与乌鸡也算珍馐佳肴了,就算治不好麻风病对身体没什么坏处。死马就当活马医,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前,大哥不妨一试?”
孟诜若有所思道:“乌梢蛇性平味甘,对风湿痹痛、抽搐痉挛、疥癣均有疗效,对邪风引起的疾病效果更为显著。现在正值盛夏,群蛇出洞,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何乐不为?我就住在终南山脚下,却不曾想到治疗麻风病的灵丹妙药就在眼前,真是惭愧啊。冬青,这次哥哥还真要好好感谢你雪中送炭啊。”
冬青道:“能够为哥哥尽点绵薄之力是冬青的荣幸,何况这方子还是沈万君师父的,哥哥要谢我,冬青受之有愧。要谢也只能感谢师父他老人家菩萨心肠,在天有灵,降下神药赐福与麻风病患,希望他们能够早日脱离苦海,过上常人的生活。”
张翰忍不住摸了摸冬青的脑瓜子,打趣道:“几年不见,冬青这张嘴越发变得愈发伶俐、能说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