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府。
门下坊中庶子陶德山在房间里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子。
门下坊主管药藏局,药藏局是朝廷专门设置的为太子服务的医疗机构。
这已经是陶德山从药藏局请来的第五位御医了,可是依然对陶德山年仅四岁的儿子所患的病束手无策。陶子七日前突然咳嗽,因天气已经深秋,陶德山以为儿子着凉了,便给他多添了几件衣服,没多大在意。不料咳嗽越来越频繁剧烈,已经影响到饮食与睡眠了。陶德山这才请来御医为儿子诊治。可这群养在深宫里的御医医术实在不敢恭维,都以为陶子感染了伤寒,开了解表驱寒的温药,不但没有疗效,病情反而越发严重,陶子咳嗽没治好,大便也不通了。
陶德山几近天命之年,一直没有子嗣,已不抱希望的他突然晚年得子,这可把他乐坏了,对幼子百般疼爱,视若掌上明珠。什么好吃的只要他能想到的都千方百计地买回来,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补药,一律弄回来再说。怕他冻着被风吹着,里三层外三层,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
御医经过一番仔细诊察,站起来,心情沉重,充满疑惑。
“如何?”陶德山迫不及待地问。
御医无奈地摇摇头:“从症状看,是伤寒没错啊。怎么治不好呢?”
陶德山道:“前面几位御医也是这么说,但就是治不好。”
“如此,大人,下官也无能为力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陶德山骄横火爆的妻子怒道:“都是酒囊饭袋!皇上养你们这些御医干什么吃的!”
陶德山的妻子李氏之所以敢对御医如此嚣张,是因为她是武则天身边的宠臣李义府的妹妹,狗仗人势,对自己的丈夫陶德山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丈夫手下的御医了。陶德山的下属私下里称陶德山的妻子李氏为“母夜叉”,惹不起。惹不起就躲,见母夜叉发火了,来给陶子看诊的御医夹着尾巴溜了。一方面对爱子的病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又见妻子如此,陶德山心烦意乱,苦不堪言。
“看看你手下这些御医,都是些什么东西!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小小的咳嗽有那么难治吗?还不是因为他们平日里不学无术!”
御医走后,李氏又开始拿丈夫出气。
陶德山劝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人都走了,喊破嗓子也没用,只会吓着孩子。”
李氏指着陶德山的鼻子道:“陶德山!要是我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不可理喻。”
陶德山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为今之计只有去找尚药局的奉御韦义仁了,他是整个宫里医术最好的御医,只是能不能请得动韦义仁还是个未知数。门下坊中庶子在官职品阶上比尚药局的奉御高一个级别,但尚药局直接为皇帝、皇后服务,与门下坊没有隶属关系。韦义仁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大可不必给陶德山面子,这是其一。其二,道不同不相为谋。陶德山为人耿直不阿,做官也两袖清风,自然看不惯韦义仁假借医药之名,谋飞黄腾达之事,与朝中一些奸佞沆瀣一气,同流合污,陶德山不屑与他为伍,故平日里与韦义仁素无往来,只是这一次为了宝贝儿子的事,陶德山不得不硬着头皮低声下气一回了。
因已下朝,陶德山直接去了韦府。
韦府里灯火通明,气势排场远胜于陶府。韦义仁的妻子戚氏泼辣程度与陶德山的妻子李氏有得一拼,只是比李氏更善于耍心机。戚氏自从把袁雪母子扫地出门,就再也不曾让韦义仁外边的女人进入韦府。只是袁雪母子已经来到长安,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韦义仁的羽翼日渐丰满,戚氏也收敛了不少气焰,让她收敛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目前为止也不曾为韦家生下一男半女。
戚氏用势利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陶德山,问其来历,只不过比夫君大一级别的中庶子大人,对陶德山也就不那么恭敬了,叫他随便坐,自己去书房唤韦义仁去了。
“稀客啊,稀客!原来是中庶子大人!下官怠慢了,见谅,见谅!”
韦义仁不过是在书房练习他的书法,并无要紧事,却故意让陶德山多等了一会儿,出来后,又装作很热情的样子,双手握住了陶德山的手。
“打扰了,韦大人。”
韦义仁道:“哪里!哪里!大人屈身寒舍,真是令舍下蓬荜生辉啊。不知大人您有何吩咐?”
陶德山与韦义仁这样的人打交道浑身不自在,不想多停留一刻,开门见山道:“犬子有疾,劳烦韦大人辛苦一趟。”
韦义仁道:“陶大人手下不是有一批精兵良将吗?怎么还用得着老夫这把老骨头?”
陶德山道:“实不相瞒啊,本官无能,旗下御医治不好犬子的病,故而才来请您辛苦一趟。”
韦义仁打着官腔道:“也罢!下官就陪大人走一趟吧。不过有言在先,能否治好令郎的病下官也不敢打包票。”
来到陶府,韦义仁给陶子随便摸了摸脉,并不怎么上心,慢悠悠道:“令郎得了伤寒。”
陶德山一听到伤寒就怕了,赶紧道:“大人莫不是把错脉了?前面好几位御医都说是伤寒,可无一人治愈啊。”
本来移驾陶府只不过是碍于面子,见陶德山竟然否认自己的诊断,脸上挂不住了,愤然道:“既如此,陶大人另请高明吧,告辞。”
说完,韦义仁竟然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李氏冒冒失失地闯进来,问:“人呢?不是说请了韦奉御过来吗?”
“生气走了。”
“生气走了?”李氏又冲陶德山发作道,“一个御医都敢这样对你,你这官做得也太窝囊了!要不是我哥哥罩着,你这中庶子的帽子早就被人撸去了!御医都骑在你头上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陶德山吼道:“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赶紧给我闭嘴!”
李氏惊吓得后退了几步,这还是陶德山第一次发如此大的火气冲撞她。狗急了还会跳墙,陶德山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真的怕李氏,只是为了这个家不屑与她争吵罢了。真要是把陶德山惹毛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大不了一拍两散。
陶德山吼完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散心。
这日子过得糟透了,活了大半辈子,不知道为谁活着,有什么意义,从不曾有快乐和幸福。
但此刻不容他多想,他还得为儿子的病发愁。
陶德山突然想到了孙思邈,作为民间最出名的大夫应该对儿子的病有办法。唉,我真是急昏头了,早就应该想到孙思邈。宫里的御医们早些年学到的医术早就荒废在争夺名利的钩心斗角之中。从民间随便找一个大夫医术估计都不比他们差,更不用说是百姓拥戴与称道的神医孙思邈呢?只是闻听孙思邈素爱云游,不知此时是否在府中。不管那么多了,先去找了再说。
于是陶德山迈开大步,出了院门,风风火火向精诚医馆赶去。
因今日病患格外的多,医馆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天都快黑了还没有闭馆。
柳志远眼尖,见穿着官服很有气派的陶德山到来,忙点头哈腰迎了上去。
“这位大人是?”
“门下坊中庶子陶德山,有要事找孙思邈孙大夫。”
听陶德山报出自己的官名,柳志远双腿发软,都快要趴下了。啧啧,来头不小啊,正四品的大官!比韦桓的父亲还要高一级。只是面前这名达官贵人怎么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连一顶官轿都没有!
“陶大人,这边请。陶大人,您稍后。陶大人,我是孙思邈师父的大弟子柳志远,请您多多关照,陶大人,小的现在就去请师父过来。”
柳志远一口一个陶大人,一副奴颜媚骨样。
不一会儿,柳志远领着孙思邈出来了。
陶德山没有官架子,见了孙思邈,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孙神医孙大夫了。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容,三生有幸也!”
孙思邈道:“陶大人抬爱了,乡野郎中一个,快莫说什么神医了,实在愧不敢当!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是……”
“那陶某就不客气了。不瞒您说,孙大夫,犬子患病多日,久治无效。劳烦孙大夫去敝府一趟。”
“陶大人稍等片刻,容老夫进去准备一下。”
孙思邈想,孟诜、韦桓二人跟我学医多日,是时候该练练手了。
于是叫上孟诜、韦桓二人,柳志远见结交名流的机会难得,也死皮赖脸跟着去了。
来到陶府陶德山儿子的病榻前。韦桓与柳志远二人三心二意,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凭房间的摆设来推测陶家的富贵程度。只有孟诜一人在专心致志地观察孙思邈诊断。
孙思邈仔细诊察了陶德山儿子的病情,所患之病,如何处方已了然于胸。只不过是小病而已,只是那些御医们或狂妄自大或粗心大意才误诊治至今。孙思邈并没有马上说出诊断结果,而是让孟诜三人分别诊断,然后再说出自己的看法。
韦桓、柳志远诊断后皆说是伤寒。
一听伤寒,陶德山头都大了,心里焦急道:“怎么又是伤寒?”
孙思邈问孟诜道:“你呢,你觉得是什么?”
孟诜道:“师父,徒儿认为是小儿疳积,不是伤寒。”
小儿疳积?这是什么病?韦桓与柳志远对这个病名闻所未闻。柳志远心想一定是孟诜诊断不出来,瞎编一个名字哄骗大家。
不过,陶德山却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个人没有说是伤寒了。陶德山第一眼见孟诜时,就毫无缘由地产生一种好感,这种好感来自直觉,尽管年纪相差很大,却像多年的故友。
众人正等着孙思邈下最后的诊断,可孙思邈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让大家吃惊不已。
“孟诜。陶大人公子的病就交给你了。为师有事,先走一步。”
陶德山颇显为难:“孙大夫,自古名师出高徒,陶某倒不是怀疑孟公子的医术。委实是犬子的病情复杂,还是请孙大夫留步赐药。”
“陶大人,你相信老夫吗?”
“孙神医医术天下无人能比,陶某万不敢怀疑丝毫。”
“若你信老夫,就请相信老夫的徒弟孟诜。他一定会治好令郎的病。”
孙思邈用一种微笑的目光看着陶德山,陶德山从孙思邈微笑的目光中获得了坚定的信心。
“如此陶某就恭送孙大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