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锋芒开始详细询问孟诜三人的身世来历,问到孟诜父亲的时候,孟诜还是只说父亲是孟常。问到韦桓父亲的时候,韦桓犹豫不决。他太想学习宋锋芒的针灸之术了,不想宋锋芒看轻了自己,想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是当今尚药局的奉御。可是他对父亲的余恨未消,所以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想说。
“怎么,连你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吗?”宋锋芒重复了一句,目光如炬。
“韦义仁。”韦桓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口。
哪知韦桓还没介绍父亲的身份,宋锋芒就勃然大怒了:“我绝不会收你为徒!韦义仁的儿子我承受不起!”
宋锋芒突然蹦出来的这番话让孟诜三人,还有孙若兰、柳志远莫名其妙。不过当孙思邈、孙若兰、柳志远得知韦桓的父亲是尚药局奉御时还是吃惊不小。柳志远在心里盘算开了,身为御医之子怎么还在这种地方?不直接进入尚药局还拜什么师学什么艺?管那么多干嘛,既然老天爷把奉御之子送到了我身边,我岂能熟视无睹,辜负老天爷的美意?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韦桓拉拢过来。将来飞黄腾达、荣华富贵全靠他了!
韦桓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说出父亲的大名反而弄巧成拙,适得其反,面对宋锋芒的震怒,甚感委屈,不知所措。
见韦桓一副无辜之相,唯一知情人士孙思邈叹了一口气,安抚了一下宋锋芒的情绪,让其先去歇息,冷静一下。
宋锋芒走开后,孙思邈对韦桓说道:“韦桓,孙大夫与你父亲积怨甚深,所以才如此动怒。”
“积怨?有何积怨,师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锋芒踌躇满志、志在必得地去考太医署。与他一起应考的大夫中他最出色。在考试中笔试和问答都堪称完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金榜题名、一举夺魁的一定是他,结果他却名落孙山。原来是主管太医署的韦义仁唯恐宋锋芒高超的医术威胁自己的地位,找了一个出身不明的借口把他的名字抹掉了。嫉恶如仇的宋锋芒不服,只身一人独闯尚药局,提出要与韦义仁比试针术。韦义仁碍于情面,当着众医官的面与宋锋芒比试。两人各取一只活鸡,如果谁能把大小不一、粗细不等、长短各异的九种针刺入鸡的体内,且鸡安然无恙,谁就是胜者,祝为九针之巅。第七针的时候两人不分伯仲,第八针的时候,韦义仁有些吃力,宋锋芒却轻而易举。第九针的时候,韦义仁扔在地上的鸡挣扎了几下就死了。而宋锋芒扔在地上的鸡……”
孙思邈顿了顿,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似乎故意在吊他们的胃口。
“怎样?”众人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宋锋芒扔在地上的鸡活蹦乱跳。韦义仁颜面扫地,找人把宋锋芒轰了出去,并扬言有他在一日宋锋芒就别想考太医署。而宋锋芒也誓言有生之年不踏足尚药局一步。”
韦桓对父亲的恨又加深了一层。父亲,你生下我就抛弃了我,不管我死活,为何还要处处阻拦我的前途?原本想借一下父亲的光芒照一下自己的脸,不料却一把浇灭了自己拜孙思邈为师学医的梦想。韦桓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孙思邈,孙思邈沉思不语。
韦桓不想就这样前功尽弃,恳求孙思邈道:“师父,求您劝一下宋大夫,给徒儿一次公平的机会。”
孙思邈道:“宋大夫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这样吧,鉴于情况特殊,为师免去你这次考核,直接升为老夫的正式弟子。孟诜、张翰二人留下,继续接受考验。”
原本以为穷途末路,不料柳暗花明。当韦桓听到孙思邈要免去他的考核时,激动得快要哭了。虽为无法拜宋锋芒为师,学习他精湛的针术有些遗憾,却又为自己先孟诜、张翰一步成为孙思邈的正式弟子而庆幸不已。
柳志远第一个跳出来祝贺韦桓,之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又眉开眼笑:“恭喜师弟,贺喜师弟!今后咱们就并肩作战了,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
孟诜、张翰也真心为韦桓感到高兴。
孙思邈又进屋找宋锋芒寒暄了几句,告诉他把韦桓带走了,临了还叮嘱他万事少动怒为好,气为百病之源。宋锋芒连连称是,又叹自己天性如此,要彻底改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好自求多福了。
分别时,孟诜追到孙若兰的身后,道:“小姐,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孙若兰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孟公子不必介怀。孟公子还有重任在身,望好自为之。”
宋锋芒开始正式传授孟诜、张翰二人针灸之术。
张翰对宋锋芒能把九种不同的针刺入活鸡体内这种天下一绝、无与伦比的针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以一种非常崇拜的目光仰望着宋锋芒。
宋锋芒见张翰那憨厚痴傻的模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调侃道:“傻小子,不认识师父了?”
张翰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笑道:“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能把九种不同的针刺入活鸡的体内,这世上恐怕只有您一人能做到吧?”
宋锋芒道:“错了,孙思邈也能办到。你们的师父孙思邈博采众长,集各种医术为一身,不到关键时刻不露声色,这才是真正的大家。”
孟诜道:“宋师父的针术神乎其神,如果能示范一下九针之巅,让徒儿开开眼界,那真是三生有幸啊。”
宋锋芒道:“等你们通过考核的那一天,为师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张翰对针术开始了无尽的遐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够习得宋锋芒的九针之巅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于是好奇地问道:“师父,这九针是哪九针?”
宋锋芒打开一个放有各种针具的方形紫檀木盒,拿出一根针头大,针尖锐利,长约一寸六分的针说道:“第一种针叫作镵针,浅刺可以清除肌肤腠理的热邪。”
又拿出一根如卵一样的针:“第二种针叫作圆针,用以疏泄肌肉之间的邪气。”
……
“最后一种叫长针。针尖像折断后的竹茬,奇峰稍圆,可以用来去除关节积水。”
宋锋芒一口气介绍完九种针的名称、形状、用途。自视愚钝蠢笨的张翰听得头昏脑涨,压根儿就没记住几种。别说张翰了,一向灵敏的孟诜也不免迷迷糊糊,恨不能多长出几个脑袋来,孟诜也只记住了一些,只叹医学瀚海无边。
孟诜道:“宋师父,可否让我们仔细端详一下这九种不同的针?”
“看吧,看仔细一点。”
张翰小心翼翼拿出一根毫针,针形像蚊虻的嘴,他目不转睛地盯了好久,又拿起针轻轻地往自己手臂扎了扎。
孟诜道:“三弟,小心点,别扎伤了自个。”
宋锋芒道:“张翰,考你一考,你手上拿的针叫什么针?有何用途?”
“叫毫针。用途是……用途是……”
张翰急红了脸,孟诜帮他解了围:“轻轻刺入皮肉,轻轻提插再留针,可以充养正气,散尽邪气,出针养神,可以治疗痛痹。”
宋锋芒点头称许:“嗯,不错。张翰啊,你可得抓紧学习!”
张翰又问:“师父,为何是九针,而不是八针、十针?”
宋锋芒道:“你问的倒挺详细的。一天、二地、三人、四时、五音、六律、七星、八风、九野。人的身体与自然对应,针的样式也是根据不同的病症制成,故曰九针。人的皮肤与天对应,肌肤与土地对应,脉与人体本身对应,筋像一年四季不同的气候,人的声音与五音对应……人的牙齿和面目犹如天上的日月星辰,人的九窍三百六十五络犹如地上的百川万水,纵横九野。”
…………
孟诜、张翰跟着宋锋芒学习了十余日,宋锋芒见差不多了,开始对二人进行考核。
宋锋芒先把孟诜带到一个病患前,这名病患由于心肾不交导致不寐,需要在足底的涌泉穴施针。病患端坐于凳子上,把一只脚跷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脚掌朝上,对着孟诜。孟诜在病患脚心最凹处找到了涌泉穴。尽管病患十天半月没洗脚了,奇臭难闻,孟诜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见大哥孟诜如此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张翰叫好之余心里不免有些跃跃欲试。
宋锋芒把张翰带到另外一个患者面前。
“他得了泄泻,需要在曲池穴上施针。张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张翰有些傻眼:“师父,曲池穴在哪儿?”
“肘弯横纹外侧尽头筋骨间凹陷处。曲池穴有清热解毒、凉血润燥的作用。”
病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撸起袖子,露出粗壮黝黑的胳膊。
张翰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找到曲池穴。
可是,张翰拿起针,手一直在发抖,迟迟不敢下针。这也难怪,平日里张翰连蚂蚁都不忍心踩,苍蝇也不舍得拍,这等弄不好就要见血出人命的事他哪敢大意呢?
宋锋芒在一旁鼓励并指导:“把注意力集中到针尖,紧紧捏住针柄,端正针的方向,不可偏左,不可偏右。刺入的力度要适中,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
孟诜在一边看着,也为张翰捏了一把汗。
张翰全神贯注,豁出去了,一针刺下去,刺偏了,病患“哎哟”一声,张翰的手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因为宋锋芒在场,病患不好抱怨发作,但脸色明显很难看。
“再来一次!”宋锋芒没有骂张翰,鼓励他振作精神再试一次。
张翰又拿起针。
孟诜了解张翰的禀性,说道:“不要把它当作是在伤害病患,要当作是在救治病患!”
可张翰不争气的手又刺偏了。
患者又叫了一声,这回可不干了,说道:“大夫,你要训练徒弟还是找别人吧!我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宋锋芒终于忍不住骂道:“没出息的家伙!”
张翰又羞愧又自卑地叫道:“师父……”
宋锋芒道:“罢了,罢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练。”
就这样,张翰由于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无法通过考核,继续留在针灸堂。而孟诜则拿着宋锋芒的书函向孙思邈报道去了。分别时,孟诜放心不下张翰,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天道酬勤,勤能补拙,只要勤加苦练必能通过。还向张翰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他渡过难关的。有兄如斯,张翰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含泪目送大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