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霜儿,霜儿答道:“我在弹奏琴曲。”霜儿脸上的悲伤并不比柳如莲少。
“柳大人在做什么?”
“听曲,饮了一杯酒,喝了一盏茶。”
提刑官又去检查柳如莲喝剩下的雄黄酒、参茶,一切正常。
提刑官迷惑了,这柳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办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事,真是邪了门了。
柳如山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好了没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提刑官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柳大人随意安了一个“暴病而亡”的论断。
“不,不可能!”柳如莲向前一步,坚定地说道:“我父亲寝食一切皆安,素无病痛,怎么可能暴病而亡?”
柳如山也附和道:“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亲大人得过什么重病。”
提刑官解释道:“不是他杀,不是自杀,除了暴病而亡还能有什么?柳大人一定有什么宿疾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嫉恶如仇、仗义直言的孟诜对提刑官只查看了一下现场就妄加定论的行事态度颇为不满,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杀?大人应该做深入的调查。”
嘿!从哪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乳臭未干的小子?本官吃这碗饭几十年,哪里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提刑官用不屑的眼神瞟了孟诜一眼,揶揄道:“你说是他杀?那是谁呢?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个人,是霜儿吗?是柳如莲吗?好,就算是她们俩有杀人的动机,那么凶器呢?柳大人只不过喝了一杯黄酒、一杯参茶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提刑官劝柳如莲兄妹节哀,领着下属拂袖而去。
提刑官最后一句话又引起了孟诜的注意,黄酒?参茶?黄酒!参茶!这两者与柳大人的死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黄酒和参茶放在一起能起什么作用的话,那为何柳如莲安然无恙呢?对了,宿疾!孟诜又想起了提刑官的话,酒是发物,能激发宿疾,人参又是大补阳气之物,药借酒力,其效更甚,如此更能激发宿疾了。可是,如莲说了柳大人根本没有宿疾啊。不行,一定得问清楚才行。
由于孟诜之前和柳如莲只有一面之缘,还不太熟悉,便委托韦桓转达他想见柳夫人的意思。
韦桓道:“大哥,提刑官都这样说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翰也劝道:“是啊,大哥。我们还是赶紧离去,好让柳家安心处理柳大人的后事。”
孟诜想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于是走到柳如莲面前,谦恭有礼地说:“小姐,在下孟诜,是韦桓的兄弟,请问能否引见一下柳夫人,在下有些话要对柳夫人说。”
柳如莲这才仔细打量一下孟诜,气宇轩昂,目光如炬,心生好感,还礼道:“孟公子请随我来。”
柳如山留下来处理柳大人的尸体,其余人等都尾随柳如莲去了西厢房。霜儿也跟了去,心里揣测着,这个孟公子要玩什么名堂呢?
孟诜向柳夫人施礼问道:“夫人,您可知柳大人生前有什么宿疾?”
“宿疾?”柳夫人思索了一下,“老爷生前没有其他的病痛,只是偶尔夜间心痛难忍,大夫说是真心痛。”
真心痛?柳如莲惊问道:“可是,娘,为什么我和哥哥从来没听说过阿爷有真心痛?”
“那是阿爷疼爱你们,没有告诉你们罢了,免得你们担心。大夫说你阿爷的病平时没有特别的迹象但要注意保养。通常只是在夜间发作,有时候一月一次,有时候数月一次,白天只发作过两次,有一次霜儿还见到了。”
柳夫人看了一眼霜儿,霜儿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垂下头去,不敢正视柳夫人的眼睛。
正如孟诜所料,柳大人果真有宿疾。问完话出来,事情的头绪又多了些。
韦桓质疑:“大哥,即使你知道了柳大人有真心痛,又有何用?难道就能得出柳大人是由于喝了雄黄酒、参茶才导致真心痛发作的?”
柳如莲也进一步说道:“如果这个结论成立的话,为何阿爷平日喝酒饮参茶相安无事?”
张翰也道:“柳大人有真心痛,这不正应对了提刑官所说的暴病而亡?”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糊涂,只有霜儿保持沉默。
孟诜突然停住脚步,问霜儿:“你怎么看?霜儿姑娘。”
霜儿强作镇静道:“小女子只懂音律,查案推断之事一无所知。”
孟诜道:“霜儿姑娘并非只懂音律吧?依在下看还精通医术。”
霜儿大惊忙掩饰道:“请公子不要胡乱猜测。这个如莲可以作证。”
柳如莲为霜儿解围:“孟公子,霜儿说的是实话,我与霜儿朝夕相处,从未见她研究岐黄之术。”
孟诜道:“小姐,在下还想去阁楼查看一下现场。”
“孟公子自便。”
来到阁楼下面,孟诜请霜儿留步。
一行人上到阁楼,柳大人的尸首已被抬走,柳如莲迫不及待地问:“为何让霜儿留下?难道你怀疑霜儿?那为何不怀疑我?难道仅仅因为霜儿是义女,而我是亲生女儿?”
孟诜不置可否:“请小姐稍安勿躁,我们拭目以待。”
孟诜眉头紧锁,在阁楼盘旋了一圈,企图发现新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孟诜问柳如莲:“霜儿姑娘在演奏前有没有一些异常举动?或者说过一些让你奇怪的话?”
柳如莲认真回忆了一下:“有。霜儿演奏前我想坐正中间这个位置,霜儿硬是不让,平素里我坐哪儿都可,只是这次说这个位置只有爹才可以坐。”
孟诜走到柳大人生前坐的那个座位,坐下,起身,又坐下,起身,口中念念有词:“这个座位的方向是面南,面南,南,南……”
这时,柳如莲又指着墙壁的方向惊讶道:“公子,看那儿。奇怪?那上面明明有一幅画怎么没有了?”
“画?什么画?”
“很奇怪的画,一头猛虎在撕咬幼虎。”
“你确定?”
“确定。”
“以前有吗?”
“没有。”
“很有可能是霜儿趁乱把它收起来了。刚才我们去找柳夫人时她可是最后一个到的。”
“那要不要把霜儿叫过来问话。”柳如莲欲下楼。
“暂且不必。”孟诜阻止道,“以免打草惊蛇。”
孟诜又问:“霜儿给你们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用的是什么调式?”
“《狂歌操》,徵调式。”
…………
不知不觉已到黄昏,虽然线索越来越多,但孟诜始终无法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这些线索在他的脑子里闪动、跳跃,把他的脑子弄得一团糨糊。孟诜三兄弟只好向柳如莲告辞。柳如莲把三人送至门外,她的目光对孟诜的背影有些留恋,孟诜的果敢、睿智给柳如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孟诜回到家,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企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晚上用膳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夹菜的时候筷子都伸到母亲柳桂芩的碗里了,被柳桂芩臭骂一顿。孟诜灰头土脸地草草用完膳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孟诜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柳大人的事。
端阳,午时,雄黄酒,参茶,画作,南方,徵调式,真心痛……
这些意象在孟诜的脑子里狂飞乱舞。孟诜拍打了一下沉重的脑袋,思忖道,这些线索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奥秘?它们又有什么共同点?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孟诜带着思索恍恍惚惚睡去,梦中看见自己的宅子失火,孟诜冲进大火之中……
“火!火!……”
孟诜从梦中惊醒,抬头望,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像火一样通红。
孟诜的脑子灵光一闪:火!金木水火土中的火!阴阳五行中的火!
终于想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了!
孟诜欣喜不已,差点叫出声。匆匆洗漱完毕,早膳也不用了,夺门而出。柳桂芩追至门口,不断叫唤孟诜的名字,孟诜则一溜烟没了影。柳桂芩返回屋中,嘟囔着,这孩子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何时是个头啊。孟常则劝柳桂芩不必杞人忧天,儿孙自有儿孙福,诜儿侠义心肠,良道贤德,日后自会走出自己的路。
孟诜先是找到韦桓,韦桓正在院子里诵读《论语》,孟诜不容分说就把他拽出了门。身为艺伎的儿子自幼丧父,身世飘零,这二十年来受尽侮辱,这使得韦桓从小就形成了一种自卑的性格,这种自卑深埋心底,日积月累,又促使他养成一种不甘人下的自尊。在这种自尊下,他发奋图强,废寝忘食,寒窗苦读,一门心思希望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改变他卑微的身份。而自学医术,委实是出于母亲多病又无钱医治的无奈之举。所以若不是因为柳如莲,韦桓绝不会跟他一起疯的。
孟诜与韦桓又叫上张翰,三人奔向柳府。路上,韦桓、张翰二人一个劲儿问孟诜杀柳大人的凶手到底是谁,孟诜就是不说,大卖关子,故弄玄虚,说到了柳府一切自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