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李想这一天对小老板提出了辞呈。小老板坐在租屋的旧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吴小莉那职业的微笑。沉默许久。他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一说李想的诺言?说一说让李想再帮帮他?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理解李想,并不责怪他。李想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理由被绑死在他这辆眼看就要倾覆的破车上。
小老板说,工资的事,过几天好吗,赖查理……小老板说到赖查理,说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用赖查理来搪塞工人,说赖查理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就有钱了,公司也就度过困难期了,弄得全厂的工人都知道有个赖查理,知道他是工厂的救星。可是这个赖查理,已许久没法联系上了。连小老板自己都对赖查理的到来失去了信心。可是他又觉得赖查理不是那样的人,这几年的交往,赖查理给他的印象不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又敢保证小老板看人没看走眼呢。
李想的鼻子一酸,他太理解小老板的心情了,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差点就改变了主意。小老板待他不薄,可以说从来就未曾把他当属下看待,说是亲如兄弟也不过分。可是想到身怀六甲的妻子,想到周城那边催得急,想到到处都要花钱,他狠下了心,说,我做到月底吧。工资不急,你现在需要用钱。
刘梅快要生了吧。小老板还是盯着电视屏幕。
八个月了。李想说。
小老板问到了刘梅,李想就知道,小老板再难,也会在刘梅生产之前把工资给他的。从家里来的时候,刘梅反复对他说,一定要提钱,半年的工资,趁现他还拿得出来,再过一段时间他破产了,杀他无肉刮他无皮,他想给也没得给了。李想嗯嗯地答应着。刘梅说,别拉不下面子。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有什么不好说的,欠债还钱,他欠你的工资,不好意思的是他。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你就说我要生孩子了,缺钱用。李想说,我知道了。
小老板已欠下了供应商不少的货款了。最要命的是,工人的工资也欠了四个月。开始的时候,小老板还对工人信誓旦旦,说赖查理很快就可能结清货款的,到时把工资一次性算给大家。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赖查理杳如黄鹤,工资只有一拖再拖。和工人交涉的重担,就落在了李想的肩上。李想对工人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还是不停有工人在辞工。辞工当然要结工资,不结算工资就要告到劳动站去,再不行就喊打喊杀的,现在的工人,也不好糊弄了,不像李想和小老板当初出门打工时那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工人,对付起老板来,办法一套一套的,又是眼泪又是劳动站,软硬兼施。小老板倒不怕那些供货商,却怕这些工人。终还是有工人离开了,厉害的角色,自然拿到了工资,次一点的,打一张欠条,还有老实一点的,干脆拍拍屁股走人。小老板一天无数遍拨打赖查理的电话,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
李想说,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走。谁都可以走,我不该走。可是……小老板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有鸡毛一样,痒。干咳着,终于咳出几个字:大家都不容易。
还说什么呢。但小老板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李想一走,等于少了他的一条胳膊,他的局面将更加的难于应付,倒闭是迟早的事。只是,小老板终究是不甘心,他在等着奇迹出现。十年前,小老板背着一个破蛇皮袋离开故乡,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路两边,都是湖。湖睡在梦中,那么宁静,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一两只狗子,狗子就叫了起来,狗子一叫,公鸡也开始叫,村庄起伏着一片鸡犬之声。小老板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回望家门,家里的灯还亮着。他在心底里发下了誓言,一定要发财,当老板,衣锦还乡。出门打工,小老板吃过许多的苦,受过许多的难。这些,都不提了罢,小老板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也没有恨过生活给他的苦。乡里人有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先是当工人,当技术工,跑业务。终于是有机会了,他有了自己的业务网,特别是赖查理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有了自己的制衣厂,十几号人七八条枪,一路这么走过来,终于有了一定的规模。他打过工,知道打工的苦,待工人不坏。他对工人说,将来工厂发展大了,我不会亏待大家。他是这样说的,也当真是这样想的。
小老板盯着电视画面,思想却飞得很远。李想想再说一些抱歉的话,但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显得虚伪,显得多余,也不说什么。两个男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盯着电视画面发呆。他们没有想到,此刻,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件事,改变了世界。
就在李想觉得自己该走了时,凤凰台的电视画面,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大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那着名的双子座大楼,那无数好莱坞影片中出现的标致建筑,此刻却像是两个大烟囱,在冒着滚滚浓烟。两位心事重重的中国男人,在这一刻都呆住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正面临的困境。很快他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和许多中国人的反应一样,李想跳了起来,欢呼着,尖叫着,兴奋着,打电话通知自己的朋友。李想还拨通了妻子刘梅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赶快看凤凰台。挂了,又拨了周城的手机,也还是那一句,快看凤凰台。周城的手机信号似乎有问题,声音断断续续地,问,看什么,你说看什么。李想高声说,快看凤凰台。周城这一次听清了,说他在外面谈很重要的事情呢。周城问凤凰台有什么好看的,李想说,别问那么多了,赶快打开电视机看凤凰台,不然你会后悔的。小老板没有欢呼,他只是很冷漠地看着欢呼的李想,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冷笑。他想到了那封信,没有署名,但措辞很强硬,限他三天之内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否则,后果自负。随信一起的,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很锋利,闪着寒光。信肯定是他厂子里的工人写的,但是谁写的,小老板不知道。他本来是想和李想谈一谈这封信的,没想到李想提出了辞职,这让小老板的心里多少生了些许的疑惑,理论上来说,厂里所有的员工,都有可能写这封信,所有的员工,当然就包括了李想。看着李想的兴奋与雀跃,小老板又觉得,这写信的人不可能是李想。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李想的恩人,李想不至于恩将仇报若此。
又一架飞机撞向了大楼,画面给了尖叫着的,惊慌的人群,给了五角大楼,给了白宫,给了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星条旗……李想再一次尖叫了起来。他的脸色因兴奋而潮红。李想说,终于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他妈的美国佬一直欺压我们,一会儿炸我们的大使馆,一会儿又撞我们的飞机,这一次终于得到了报应。
李想还想说什么,比如和小老板一起控诉一下那大洋彼岸的美帝国主义的恶行。但这一次李想觉出了不对劲,小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悲哀地说了一句,不知要死多少人。
小老板的话一出口,李想一时语塞,和小老板分手的时候,沉默的格局还是因了九一一事件的发生而打破。他们交流了对于这次事件的感慨,也共同骂了美国佬,也共同关心了大楼里有没有中国人,关心了这次事件中死亡的人的数字,然后道别,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而漠然了。
李想回到家,问刘梅有没有看过凤凰台。
刘梅说,跟小老板说了没有?
李想说,说了。
刘梅说,小老板生气了吧。
李想说,倒也没有生气,不过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是小老板帮了我们,现在他有了难,我却要辞职,总觉得有点不厚道。
刘梅说,你不会对他说我要生了吗?再说了,这些年来,你为他打工,没有白天黑夜,也帮了他不少。算是报恩了。
李想说,话虽这么讲,可心里总是难受的。你没有看凤凰台吗?
刘梅说,看了,小老板没有说好久给你结工资吗?
李想说,没想到,美国的双子楼被炸了,他们炸我们的大使馆时,多么嚣张啊。那时我还在佛山打工呢,工厂里有几个工友请假去广州,到美国领事馆门口去示威,我也想去,可没有请到假。
刘梅说,炸了就炸了,关我们什么事。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肯定是没有谈工资的事吧,你呀你,我就知道你这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说几句话会死人?
李想就把头低了下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说,我答应了,做到月底。
切!刘梅冷笑一声,月底,你们厂还能做到月底?
李想不再说话。本来他是想和刘梅谈一谈美国双子楼被炸的事,现在却一点谈兴都没有了。洗了正准备睡呢,周城的电话打来了,问李想和老板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辞职了跟他一起干。李想说谈了,月底就离开小老板。李想问周城,看凤凰台了没有。周城说没有看,说他今天晚上和一个美国基金会的代表在谈判,合同都签好了。
咱们要发财了,周城说,晚上有活动吗?
李想说,都几点钟了,还活动?
周城说,嫂子怀了几个月,憋坏了吧。出来,我请客,帮你把那戒给破了。
李想还想说什么,周城已说了声西子足疗馆见,把电话挂了。
这么晚了还往外跑,刘梅自然是一脸的不高兴。何况是跟周城跑,刘梅更加不高兴。
刘梅一直觉得周城这人不踏实,虚头八脑,咋咋呼呼的,又爱吹牛。担心李想跟他在一起学坏,还担心李想吃亏。刘梅说真想不通,周城怎么那么大的能耐,名利双收。可是想到老公将来跟了周城,赚的钱要比跟了小老板多,也就不怎么反对了。
到了足疗馆,周城一脸喜色,在那里和咨客聊天。见李想到了,便问李想,是按摩还是洗脚。李想说洗脚。周城说,那就洗脚吧,下次一定要帮你破戒。李想笑笑说他早就没有戒可破了。要了房间,咨客问周城有没有熟悉的技师,周城叫了38号,又指着李想说帮他叫个漂亮点的小妹。咨客笑盈盈地答应了,不一会回来,对周城说对不起老板,38号出钟了,您再叫一位吧。周城说那你随便安排吧。
等候技师时,周城神秘地对李想说,我那事成了。
李想问什么事。周城说就上次对你说的那事,从现在起,我免费为打工者打官司了,免费,你知道吗,一分钱也不收。老子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打工仔赢了官司不给钱了。
说话间,技师来了。给李想洗脚的技师长得不错,而给周城洗脚的技师,却是一位大嫂。李想嘴角泛过一丝笑,望了周城一眼,周城皱了皱眉头,朝李想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哎呀,命苦呀。也不同技师说话,只是对李想说,我今天跟那假美国佬把合同签了,我只管打官司,所有的律师费都由老美出。接下来我这里肯定忙不过来,缺一个又能干又放心的帮手,你最好快点过来。
李想说没有办法,做人不能太绝情,当年我被治安抓,差点就送收容所了,是小老板帮了我。李想又不无担心地问周城,拿美国人的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城笑了,说,你呀你,人家美国佬把人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单美国,香港也有一些基金会在做这样的事。这也是为打工者做一件大好事,名利双收,你就放心吧。接下来两人谈了一会儿双子楼被炸的事。
从洗脚城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了。路过海华工业区前的十字路口时,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李想一个激灵,说,妈的,又是查暂住证的。把手摸向了口袋,身份证暂住证都在。多年前,他刚来南方,工作没有找到,手中的钱又花光了,屋漏偏遭连阴雨,晚上又被治安队抓了。他就是那时认识小老板的。那时的小老板还没有当老板,还在工厂里打工。萍水相逢的小老板帮他出了一百五十块的罚款,让他免了收容之苦,还把他介绍进了他们厂做工。从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八年的友谊。小老板从厂里出来创业,李想也跟了出来。想到自己今天向小老板提出辞职,想到小老板的工厂已是风雨飘摇,想到当初自己被小老板帮助时说过的话:今后您要有用得着我李想的地方,我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李想禁不住一声长叹。南国的风,带着咸腥的海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那高大的大王椰,在风中沙沙沙地响。李想突然觉得内心凄惶莫明。
一群治安员围着两个人,一会儿让他们蹲下,一会儿让他们把手举起来。他们现在对李想和周城不感兴趣。李想却差不多患了治安员综合症,见了治安腿就发软。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发现不见了周城,回头望,见周城在看热闹。李想等了一会,见周城似乎没打算离开,想一想,把身份证,暂住证拿出来再确认了一遍,才走过去,说周城你干吗哩,你……呀!张怀恩?!李想看见,那被治安员折腾的居然是厂里的车衣工张怀恩。
张怀恩正举着双手,在同治安员辩解,说他手中的刀子,当真是削水果的,不是用来行凶的。说着就激动了起来,手开始比划着。
举起来,举好。一治安员指着他的手。张怀恩的手又老老实实举好。那治安员仍觉不解恨,在张怀恩的小腿上来了一脚。张怀恩痛得跳了起来。
丢雷个嗨。治安员骂。对张怀恩的辩解很是愤怒。一口认定张怀恩手里的刀子是用来行凶的。
张怀恩正是百口莫辩,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原来是厂里的经理李想,那兴奋无异于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喊了一声李经理,又喊一声李经理,又对治安员说,他是我们厂的经理,他可以证明我是好人的。
治安员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李想和周城的身上。目光像锐利的刀子,把李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把周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指着李想,说,暂住证,身份证。
李想迅速把证件递给了治安员。治安员看了一眼,还给了他。指着周城要看证件。周城却没有把证件交给他们看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治安员天天查看别人的证件,大约从来没有被人查看过证件,一下子倒愣住了。又拿目光刮周城,就没有先前那么锐利了。心里有些虚,不知道周城是何方神圣。周城看出了治安员的心思,冷笑了一声,说,你们为什么要打他?谁给你们的权力?
治安员之一说,他带着刀子。
张怀恩说,是水果刀,用来削水果的。
治安员之二说,水果刀就不能行凶了?
周城说,真是好笑,带了水果刀就会行凶吗?那我说你是强奸犯。
我怎么是强奸犯?
你有强奸的工具呀。周城笑。
哗!周围的人都哄地笑了起来。
治安员闹了个大黑脸,被周城这么一唬,有点懵了。眼前这人,看穿着也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有大人物深更半夜在街上闲溜达的呢。慢慢有些回过神来了。首先回过神来的,大约是治安员头目,他指着周城,说,丢雷个嗨,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头鸟,你干吗的,身份证,暂住证。
周城不慌不忙,从腰上取下手机,说,问我是谁?是让李世贤来告诉你们,还是让黄标告诉你们。
周城说的李世贤,是这城市的公安局局长。黄标,就是这片区的派出所所长。周城报出了这两个人的名字,治安头目再一次慌了。周城把手机递给那治安头目,说,要不要给李世贤打个电话让他为我证明身份?
治安头目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您讲笑了。
周城见好就收,说,你们这么晚出来执法,也很辛苦,可是你们要文明执法,看见他手中有刀子,拦住盘问,都是对的,说明你们工作很认真。可你们怎么能动手打人呢,打人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治安队伍这么辛苦保一方平安,为什么老百姓还这样恨你们呢,还是你们的执法态度有问题啊。
治安头目低头垂手,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连声说是,是,是,下次注意。挥手让手下的治安员放了张怀恩。张怀恩千恩万谢。李想说,这么晚了出来瞎转悠什么呢,你又不是刚出门打工的,出来就算了,还带一把刀子。快点回厂里去吧。张怀恩又谢了李想,说李经理,要不是您,我今晚就惨了。
车衣工张怀恩并不知道,刚才跟着李经理的,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专帮打工者们打官司的律师罢了。他更不会想到,和李经理在一起的那个大人物,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公安局局长和派出所所长。他不过是看准了治安员的心态,诈了他们一把。他张怀恩要是知道了,当时怕是吓得都走不动了。
这个晚上经历的一切,对车衣工张怀恩来说,是一个警示信号,他得认真想一想下面的路该如何走了。回到工厂,睡在铁架床上,张怀恩的手脚还在发软。如果不是李经理他们赶到,他坚持不了几分钟,就会如实招供了。
张怀恩想到了另外的一把刀子,还有和刀子放在一起的那一封信。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工友们陆续在离开,许多人都没有拿到工资。张怀恩不想找劳动站,他早就听说,老板被一个叫赖查理的香港佬骗了,几十万的货款都没有要到。就算到劳动站去告,老板也拿不出钱来发工资了。何况,天地良心,他张怀恩跟了小老板也有三年了,小老板待他们这些工人当真不错,张怀恩也不想把事情弄大。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小老板,然后要到自己的工钱。
晚上,他去未婚妻打工的厂了,两人在厂外面的香蕉林里亲热了半天,打算十月一日国庆节就回家结婚。说到回家结婚之前,无论如何要把工资拿到手。未婚妻劝他,好好跟老板说,把要结婚的事说清楚,也许老板会把工资结了呢。再说了,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要早点去医院检查检查。张怀恩摇摇头,苦笑,说,小老板人是不错的,他要拿得出钱来,也不会拖我们这么久的工资了。又说,我没什么病,不过就是有点贫血,结婚了你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就行了。未婚妻偎在张怀恩的怀里,无限幸福,说,结婚了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我天天给你煲汤,把你养得胖胖的。
张怀恩并没有告诉未婚妻关于刀子的事。未婚妻抱着他时,碰到了那把水果刀,吓了一跳。张怀恩说,没什么,用来防身的。未婚妻就不说话。上个月,他们俩也是在这厂外的香蕉林里亲热,结果被几个烂仔抢了,抢了钱不说,那烂仔还摸了未婚妻的胸。当时的张怀恩,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未婚妻倒没有责怪张怀恩。张怀恩却感到极度的愧疚,说他不是男人。未婚妻说,我只要你好,平平安安的。你要真和他们打起来了,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话是这么说,张怀恩的心里却更加难受,总觉得自己不算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当张怀恩说他的刀子是用来防身时,未婚妻沉默了一会,说,以后别带刀子了,带了刀子更危险。也是在那时,张怀恩听到了一个让他又喜又忧的事,未婚妻怀上了他的骨肉。当真让他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张怀恩决定,用温和的方法去向小老板要工资。他要对小老板说他的未婚妻,说他未来的孩子,当然,还可以编造一下,比如说家里有一个八十岁,不,七十岁的老母,有一个正在读高中,明年就要考大学的妹妹,我张怀恩一家人的幸福,都寄托在小老板您的身上。实在不行了,就算给老板下下跪也是可以的。然而第二天,小老板并没有来工厂。张怀恩找到了老板娘,老板娘说要工资你去找老板。张怀恩说,那老板去哪儿了?老板娘说,我还在找他呢。看着老板娘火药一样,仿佛一触就要爆炸,张怀恩退出了办公室,见文员李兰朝他吐舌头做鬼脸,便凑过去,用嘴呶着老板娘的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李兰小声说,和老板吵架了,早上在办公室里哭呢。
这一天,厂子里的工人都显得有些兴奋。昨天晚上发生在大洋彼岸的悲剧,在这些打工者的眼里,并不是悲剧,他们谈论的话题,由如何从小老板那里讨到工资,变成了美国佬的双子大楼。事不关己,那是遥远的美国发生的事情,工人们没有理由为那些死难者悲伤,也没有理由去操乔治·布什应该操心的事。只是,张怀恩带来的消息,却像一股暗流,在工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老板不见了!
连老板娘都不知道老板去哪里了。
老板会不会跑掉了?要是跑掉了,我们这些人就惨了,四个月的工资呢。
工人去找经理李想,问经理,老板是不是跑了。李想安慰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跑呢,老板不可能跑的,再说了,他还有这个厂在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设备,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再说了,工厂不过暂时遇到了一些小困难,赖查理马上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大家的工资都有得发了,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再说了,我不也还欠着工资么,你们欠四个月,我还欠了六个月呢,张怀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怀恩昨晚才受了李想的恩惠,现在没有理由不站在李想的这一边帮他说说话,张怀恩于是对工人们说,李经理说的有道理。老板可能是帮我们弄钱去了哩,我打工十年,干过七八间厂,在这个厂干了三年,这个老板是最好的了。
工人们的从众心理是比较强的,有人说老板跑了,就人心惶惶,觉得老板真的跑了。有人说老板不可能跑,大家一听,又觉得他分析得在理,老板要跑早就跑了,还会等到今天?
小老板的确没有跑,跑到哪里去呢,这厂子是他的命,是他的心血,他怎么会抛下呢。只是他现在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昨天晚上,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没人知道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积蓄力量。和妻子吵架后,小老板离开了家,给阿蓝打了电话。问阿蓝晚上有空没有。阿蓝说有空。小老板就去了阿蓝那儿。阿蓝一见小老板,就偎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小老板轻抚着阿兰的长发,说,我有点饿,给我做点吃的吧。
阿蓝烧得一手好菜。小老板每次来这儿,阿蓝都会下厨烧上几个小老板爱吃的菜。阿蓝烧出来的菜,要颜色有颜色,要味道有味道,不像小老板的妻子,一年难得下几次厨,做出来的菜不是咸得烧嘴,就是淡得像没放盐,形和色那就更不用提了。每当小老板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就爱到阿蓝这里来。有时他甚至觉得,阿蓝这儿才有家的感觉。
阿蓝说,看你的脸色很差,我给你放点热水,你泡个澡吧。
小老板说好,倒在阿蓝的床上休息,阿蓝的床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仿佛催眠的良药。小老板每次一倒在阿蓝的床上,就觉得瞌睡,倒下就能睡着,而且还睡得格外的香。就像现在,他睡在了阿蓝的床上,就像到了一个温暖宁静的港湾,工厂里的烦心事,都仿佛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享受这温馨的时刻。阿蓝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来叫小老板时,房间里已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阿蓝不忍心叫醒他,下厨房去做菜。烧了一个松籽鱼烩什锦,一个清炒篱蒿,一个野山椒牛肉,都是家常菜。也是小老板喜欢的口味。做好了菜,看小老板还在睡。阿蓝就坐在床边,看着小老板。
不知为何,阿蓝觉得自己是渐渐喜欢上这小老板了,这种喜欢是危险的,她知道这不同于一般的感情,也不同于她对其他客人的感情。这些年来,她就在这里安了个窝,接待一些熟悉的客人。遇上喜欢的男人还会为他们炒两个菜。也有客人提出过把她包起来,她只是笑。她似乎是喜欢上了现在的这种生活,为那些事业小有成就,却又心灵孤独的男人们,营造一个家的氛围,做他们临时的妻子。可是小老板出现后,阿蓝的心有些乱了,她开始很少和其他客人交往。小老板并没有给过她多少的钱,甚至根本就没有给过她钱,只是每次会送给她一些小礼物,这礼物有的比较值钱,比如玉镯手链什么的,有的不值钱,比如一个云南扎染的挎包。但这些对于阿蓝来说,似乎都是无价的。有时阿蓝也想,这个平时总显得心事重重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让她心乱如此。想来想去,阿蓝觉得,是小老板的真实。小老板在阿兰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也不掩饰他的困窘。不像有的男人,一来就对她吹嘘又赚了多少钱,说要和老婆离婚了娶她。小老板却总对她说,不能一个人一直这样下去,碰到合适的,就嫁了,他情愿那时和她做一个朋友。说他的生意遇到了困难,但一切都会过去的。说他喜欢到这里来,是喜欢这里有家的感觉,可以让他忘了那许多的烦恼。难道只是这些吗?阿蓝自己也不清楚,于是只能对自己说,人的感情,当真是很奇妙很复杂的。
小老板猛地醒了,看着阿蓝,笑,说,我又睡着了。每次来你这里,都有睡不完的瞌睡。
阿蓝说,你这样说,我很开心。饭好了,吃饭吧。
于是他们吃饭。吃完饭,小老板洗了个热水澡。抱着阿蓝。做爱。小老板做爱总是很小心,像在抚摸一尊绝品的瓷器。然而这一次,小老板终究有点一反常态了,风狂雨骤的。小老板喊,阿蓝啊阿蓝,阿蓝啊……小老板居然哭了。但小老板没有让眼泪泛滥,泪刚出来,便被他止住。小老板仔细地抚摸着阿蓝细瓷一样的肌肤,说,阿蓝,我恐怕是最后一次来你这里了。阿蓝抱着他,拿手指抚摸着他的胸肌,不问为什么。小老板说他的工厂这次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明天回去,就宣布破产。把厂里的东西卖了给工人发工资,欠供货商的钱,那就只有欠着了。小老板说他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是对不起阿蓝,有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着多帮帮她。
这个晚上,小老板睡得格外的香,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次日拥别阿蓝的时候,他把腕上那块戴了五年的手表脱下来,作为给阿蓝最后的留念。这时的小老板,何曾会想到,他和阿蓝的缘分,哪里就能这么说断就断呢。可谁又能未卜先知?若当真能未卜先知了,生活肯定索然无味。人能有滋有味的生活下去,也正是因了这未知的奇妙,将来的日子永远是新鲜的。有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时呢,看以前程似锦了,偏又莫名其妙地弄出许多的跌宕起伏来。
小老板回到了工厂。现在他的内心很平静,他作好了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工人见到老板回厂了,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板果然没有跑。老板没有跑,大家的心也就安了。张怀恩的心却并没有安妥下来。小老板刚坐回办公室,张怀恩就去找他了。小老板很客气地让张怀恩坐下。张怀恩站着。小老板说,你坐吧,坐下说。张怀恩很拘束地坐下。小老板抽开了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还有一把闪亮的刀子。信上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小老板的心头。可是现在,爱也好恨也好,这一切似乎意义都不大了。小老板把抽屉合上,平静地盯着张怀恩。张怀恩被小老板盯得有点发毛了,惶恐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头都低到两条腿中间了。
怀恩,有什么事,你说。小老板说话和风细雨,但这和风细雨里,却透着疲惫与失望。
张怀恩想好了许多的话,可是一下子,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才说……老板,我要回家结婚了。
小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这么多年来,小老板保持了许多美好的品德,不抽烟,不喝酒。三十有五了,身体一点也没有发福。
恭喜你。到时要给我派喜糖哦。我还得给你包个红包的。又说,日子定好了吗?
定好了,就在国庆节。张怀恩的眼四处游走,就是不敢看小老板的眼。
哦,我知道了。工资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快发给你的。你看,我厂里还有那么多设备,那么多布料,怎么说也能卖点钱,发工人的工资还是够的。
张怀恩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如此的简单。他甚至还没有来得急说他未婚妻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说他那虚构的七十岁的老母亲,还有那凭空造出来的读高中的妹妹,更没来得及说他的贫血。这样一来,张怀恩反倒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攥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
还有事吗?小老板问。
张怀恩站了起来,突然说,我,要做爸爸了。说完脸更红了。
小老板笑得很开心,说,那是双喜临门了。我得包一个大点的红包。
张怀恩说,老板,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张怀恩又站住了。
小老板说,还有什么事吗?
我……张怀恩差一点就对老板说,对不起,那封信是我写的,还有那把刀。然而张怀恩没有说。只是突然冲小老板鞠了一个躬。
张怀恩离开后,小老板又拉开了抽屉,拿出那把锋利的刀子,眯着眼睛看着。电话响了起来,他不想去接。可是电话铃声响得很固执。小老板看着电话机,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创业生活,当真像是梦。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离开故乡的那个清晨。小老板拿起了电话,突然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刀一样,蹦了起来。
赖查理!小老板的声音很古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激动。
赖查理,你在哪里。你可把我害苦了。小老板的手都在发抖了。
赖查理没有说话,让小老板发脾气。等小老板的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说,骂够了吧,骂够了,给个大单你做。
大单?小老板苦笑了一下,真正的大单,赖查理是不会给他做的。给他做的,要么是工价很低,别的厂不愿接,要么是要货急,像催命一样,别的厂不想接。但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订单,让小老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可以说是成也赖查理,败也赖查理。
赖查理不是老外,是个香港人,多年以前,他也只是一家港资制衣厂的高管。那时小老板打工的厂和他打工的港资厂有业务往来。两人打交道多了,赖查理就鼓动小老板投资办一个小厂子,他呢,也绕开了老板,把自己接到的一些小的订单下给小老板做。小老板的制衣厂壮大的同时,赖查理的贸易公司也做得好威水了。但有了制衣方面的单,他总还是想着小老板的。
小老板没有追问赖查理这几个月为何不见了,连公司的电话也打不通。赖查理也没有去解释。在这江湖上,各人有各人的混法,只要赖查理来了就好了。赖查理来了!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小老板的制衣厂里吹遍了。每个员工的心都被吹皱了,九月的南方的酷热,也被这一阵风吹散了。赖查理果然是小老板的救星,小老板的救星就是百十号工人的救星。打工者和老板,看似对立的两个阶层,其实又是紧密的利益相关者,是拴在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用老祖宗的话说,这叫大河涨水小河满,大河落水小河干。当然,理是这个理,实际上却是,大河涨水了,小河会不会满倒是不一定的,大河落水了,首先干涸的却肯定是小河。
赖查理带来了欠小老板的部分货款,外加一个大订单。用赖查理的话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订单,这是国家订单,而且不是一般的国家订单,是美国的国家订单。你要感到荣幸哦。
赖查理说的所谓美国国家订单,是生产二十万面美国国旗。
赖查理实话实说,他接的订单是一百万面星条旗,这样的单,本来是不会给小老板分一杯羹的。一是看在小老板的忠厚本分,二来呢,这批货也实在要得太急了些。这才匀出了二十万面的单给小老板。二十万面星条旗,五天交货。
小老板听说一百万面星条旗时,微微一笑。和赖查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了解赖查理了,人不坏,也有信誉,就是爱吹点牛,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喜欢呼悠。他说什么一百万面星条旗,估计也就是那二十万面。但小老板并不点破,顺着赖查理说,再给我一点吧,三十万面如何。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反正这单是要下给别人做的,我小老板的厂子质量有保障,这你是知道的,何况,你赖查理这次玩失踪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要晚来一天,我这小厂都宣布倒闭了,多给我一点单,算是给老朋友的心理补偿。小老板的话说得入情入理,可是赖查理并不理会小老板的请求。他关心的是交货期,说五天时间一定要交货,完不成,到时可别怪我不讲感情了。
不就是二十万面旗子吗?五天交货,一点问题都没有。小老板说得斩钉截铁。
赖查理狐疑地看着小老板,说,二十万面,你真能按期交货?
小老板说,我们也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只是,怕是要加班加点了。你这一消逝就是两个月,弄得我的工人天天去劳动局告我的状。我的那些货款?
赖查理说,阎王少了小鬼的钱?
小老板笑,说那是那是。又说,工人不拿钱不肯开工,加班时间长一点,早把我告劳动站去了。
赖查理说,你还怕劳动站?你们中国老板,从来不都是和劳动站串通一气的么。
小老板说,我要有这样的关系,还怕工人告我?
赖查理说,这倒是实话。你放心让工人加班吧,劳动站那边小意思啦,我一个电话就摆平了。
赖查理来了。小老板头上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当天就把欠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厂里又加了菜。也对工人们放了话,离开了,又想回来的工人,随时欢迎。辞了工,还没有走的,最好留下来别走了。接下来的货工价那可是前所未有的高,保证大家一天能挣上六十块。车衣工张怀恩拿到四个月的工钱后,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继续留在厂里。
小老板现在想的是李想的去留问题。突然之间,工厂又死里逃生了,而且眼看着有了大的发展机遇。这让小老板的内心起了波澜,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可内心的波澜,却可以说波涛汹涌了。这一次的困难,让小老板对世事看透了许多。比如他的妻子。小老板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来,妻子对他是百依百顺的,从未逆过他的意思。可这次,他差点翻船了,妻子呢,果真能够和他共患难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还比如李想,不就是半年的工资没有发吗?用得着这样?辞职?笑话!这就是把我当兄弟一样看的人么?小老板忽然冷笑了一声,觉得他真该感谢赖查理失踪了两个月,是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