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3月11日星期一
在公司走廊里碰面时,德科奈从来不和我握手。只是点点头,你好,再见。总是有办法令他的两只手被占据。一只手里拿着雨伞,另一只手里拿着风衣。一个工具箱和一杯咖啡。一把办公椅和一个电话。一部打字机和一盆绿植。
事情的真相——今天从西尔维亚娜那里得知——是德科奈患有握手恐惧症。实际上是接触恐惧症。这个酷似雅克·塔蒂的和气的巨人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生怕感染上什么东西——微生物、病毒、传染病。他每天都要洗二三十遍手,一瓶小小的消毒液从不离身,以防别的肉体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肉体。因此他不得不使出各种诡计,好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清洗他被弄脏的地方。不愿屈服于shakehands的仪式,他能在这个公司呆多久呢?我自己从来没有类似的强迫症,因为我一直深信会把我杀死的敌人已经在那里了。而我总是带着某种好奇心思考,我的身体究竟会从哪个部位开始散架呢?
44岁,5个月,12天
1968年3月22日星期五
西尔维亚娜——还是她——告诉我,会计部门的一个速记员刚离开她丈夫,因为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会吃自己的鼻屎。甚至在饭桌上。心理医生看到这个童年遗留症案例后可能会受益匪浅。而这位太太因为那么迂回曲折的原因要求离婚,无疑也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心理学病例。
44岁,6个月
1968年4月10日星期三
在右前臂内侧,也就是皮肤最幼嫩的地方发现了三个极小的斑点,颜色鲜红,极其精确地描绘出夏季大三角的形状。这让我回想起与那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的爱情游戏,二十三岁的生日礼物,苏珊娜,我的魁北克女郎。她现在怎么样了,苏珊娜?我忍不住用圆珠笔把这三个红点连接了起来。
44岁,6个月,17天
1968年4月27日星期六
我的皮肤医生说,这是微小血管瘤,又称红宝石痣,将来会越来越多。年龄关系,他说,然后像是解释一般:皮肤在燃烧自己的过程中变老了。接着又不无忧伤地补充道,自远古时代以来,中国人就会通过看这些分布在身上的红宝石痣来预测未来,不过这种传统可能已经被文化大革命革除了。
44岁,6个月,23天
1968年5月3日星期五
“皮肤变老。”这个不起眼的句子一语中的。这是张老皮,从前妈妈在谈论她不喜欢的人时常这样说(她喜欢过谁?)。老皮,老顽固,老笨蛋,老驴,老傻瓜,老渣滓,老东西,老油条,老肥猪,老蠢货,老流氓:词语、语言和短语都隐约让人觉得难以以轻松的心境迈入老年。另外,我们什么时候进入老年呢?我们是在什么时刻变老的呢?
1968年5月
街道是不是正在书写自己的身体日记?
44岁,9个月,24天
1968年8月3日星期六
今天早上,在马赛,我对夏天的第一个印象:很快穿好了衣服。三两下,短裤、长裤、衬衫、凉鞋:夏天来了。让我感觉到夏天的快乐的,不是我的衣服本身——无论它们有多么轻便,而是我跳进衣服的快速程度。
到了冬天,我穿衣服的时间跟骑士穿盔甲差不多。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要求与保护它们的布料贴合:我的脚对袜子的毛料十分挑剔;我的上身要求得到紧身内衣、衬衫和套头毛衣的保护。冬天穿衣服就是在我的内部温度和各种外界温度之间找到平衡,包括床外温度,卧室外温度,室外温度……必须沉浸在适当的热度之中。没有什么比感觉太热或太冷更让人不舒服或不满的了。冬天的装束要求专注和足够的时间。“跳进衣服”是一个夏天的表达。冬天是“穿衣服”,最基本的动词;我们穿上衣服,我们承受它们的重压。因为还有分量问题。除了隔热的品质,保护我不受寒冷侵袭的,首先是我大衣的重量。
(从花费的时间来看,斗牛士是唯一在夏天也像在冬天那样穿衣服的。斗牛士从来不能跳进他的衣服。倒霉的职业。)
44岁,9个月,26天
1968年8月5日星期一
“三十五岁上,我还有爱人的能力。”孟德斯鸠在《思想录》中写道。在和莫娜做爱时,我想到了这句话。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呢?还能像很年轻时那样堕入情网?自己的男性气概没有丝毫减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怎么理解这个“还”字呢?在十八世纪,三十岁以后不举很常见的现象吗?在莫娜怀里,当欲望高涨时,我想的是这些,然后突然之间,螺丝松了,登山运动员冲下山坡……就像我初试云雨时那样。先生的性器官在别处啊,莫娜总结道,她总是对男性之谜很感兴趣。至于我,我又一次达到了这本日记的极限:身体与心理的界限。从对年纪太轻的恐惧到对年纪太大的恐惧,中间还包括性无能——这种疾病杀死了帕维斯,让司汤达的奥克塔夫为希腊独立战争而死——,在可怕的沉默审判中,精神和身体开始相互指责起对方的无能。
44岁,9个月,29天
1968年8月8日星期四
带孩子们去了海边,卡涅的小沙滩。很久没在海里游泳了!在水下游泳,坚持的时间跟二十岁时一样久。在水下时,我会自动放弃呼吸以及水面上的一切责任。全身的皮肤被海水的皮肤抚摸,我早该将它当做独一无二的爱好,学习不呼吸,过海豚一样的生活,在这丝绸之中编织一种没有重力的存在,时而张开嘴,任自己被喂养。可是我们常常通过选择,把我们最钟情的嗜好简化为幸福的概念。我只需知道自己在水下很好,就可以不游泳。这是今天早上我在地中海下面,在还没有踏上沙滩时所想的。踏上……说得好听!一出水面,鹅卵石就会让你像孩子们的木头玩具——经常是长颈鹿——一般散架。当我匍匐前进时,和我一样光着脚的布鲁诺和丽松在和别的少年一起打排球,他们在鹅卵石上奔跑着,好像踩在沙地上一样。
44岁,10个月,2天
1968年8月12日星期一
今天早上,谢绝莫娜建议我穿上的可怕的半透明塑料凉鞋之后,我朝大海走去。在鹅卵石上,我尽量摆出(维持)笔挺的姿势,可能有点僵硬,背有点驼,假装自己是个走路漫不经心的人——这个人会先欣赏一下地平线方向的美景,然后决定跳入水中。我的脚底和脚踝一起探测着每块鹅卵石的脊背——质地、温度、表面、浑圆程度——,把这些信息传达给我的膝盖,膝盖立即报告腰,然后就可以了,我可以往前走了,直至要传达的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迷失其中,然后那颗卵石不期而至,比其他卵石都尖,命令大脑让我伸出手臂去寻求平衡。在用手臂搅拌着空气时,我发现自己俨然成为维奥莱特的化身!我没有在想维奥莱特,我没有想起维奥莱特,我没有想念维奥莱特,我就是维奥莱特,在我们一起去捉鱼的路上,因为脚底的鹅卵石而步伐趔趄。我是维奥莱特那哆嗦老迈的身体,维奥莱特在我身上行走——不是与我一起,而是在我身上!一种完全的附身,愉快地得到同意的。我是跌跌撞撞走向折叠椅的维奥莱特,而那时的我为了捉弄她,总是把这把折叠椅往后挪两三米。到我这个年纪,你也一样不能在鹅卵石上站直,她说,可我一直能把活鱼抓在手中。只不过,等你到了我的年纪,我早就已经死了。哦,维奥莱特!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44岁,10个月,3天
1968年8月13日星期二
归根到底,我喜欢作如下猜想:比起我们的形象,我们的习惯会在爱过我们的人心目中留下更多的记忆。
44岁,10个月,5天
1968年8月15日星期四
还是在海滩上。我躺在浴巾上看书。我去了,莫娜说。我看着她走向大海。多么美妙,女性身体的这种什么都打搅不了的持续性!不得不说,莫娜从来不穿那种两件套的泳衣,这种泳衣会把女人的身体切成五段。
45岁,1个月,2天
1968年11月12日星期二
在一顿静悄悄的晚餐后,布鲁诺一言不发地去睡觉了,面无表情又希望这种表情有所表达。最近这段时间,这种情况时常发生。我们进入青春期了。我们希望有一种面部表情可以让我们摆脱口头表达的负担。我们在练习有所言的沉默。我们溜达着我们的脸,好像它们是灵魂的x光片。啊,什么都不说的脸啊!连图画的底色都算不上,却映照出父亲的敏感。我到底对我儿子做什么了,他要对我摆出这张送葬的脸?被这个谜折磨得犯了幼稚病的父亲心想。他就差没喊出“这不公平”了!
布鲁诺的脸让我想起库列谢夫的短片(还是库列肖夫?反正是个俄国电影人)。在这部纪录片里,我们能看到一个正面拍摄的人脸特写镜头,与三张照片交替放映:堆满食物的盘子,棺材里的小女孩尸体,沙发上懒洋洋的女人。男人的脸完全没有表情,但当它出现在盘子之后时,观众就会觉得这张脸表达了饥饿,看到小女孩的尸体,这张脸表达了绝望,看到懒洋洋的女人,这张脸表达了强烈的欲望。其实这是同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的同一个特写镜头。
说吧,儿子,说吧。相信我,要让别人了解自己,说话仍旧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好方式。
45岁,1个月,7天
1968年11月17日星期天
破译布鲁诺不多的表情,好让他拥有一份词汇表,这份词汇表有朝一日会帮助他读懂他自己儿子的脸:
耸肩,配合各种嘴巴表情:
1)那又怎样?
2)我无所谓。
3)我不知道。
4)等着瞧吧。
5)跟我无关。
朝两边摇头,眉毛高耸,目光直直盯住前方,30度仰视,最轻微的叹息:
真不想听你说话!(如果叹息声加重:)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微微点头,避开目光交流:
继续说,我很感兴趣。
目光盯着某一处,手指在桌上弹钢琴:
这个,你已经跟我说过一百遍了。
不易察觉地对自己笑,目光盯住桌布:
什么都不说不代表我没有想法。
嘴角一丝笑意:
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用我的讽刺来妆点你们。
眼睛的作用:
转眼睛代表儿子我没懂,睁大眼睛代表儿子我不相信,眼皮下垂代表儿子我累了……
嘴唇的作用:
抿紧嘴唇代表克制的怒火,反方向的笑容代表轻蔑,嘴唇鼓起代表认命的叹息。
额头的作用:
纵向的皱纹表示无法集中精神(我试图理解您,可是真的没有办法……)。横向的皱纹表示具有讽刺意味的吃惊(啊!是吗?真的吗?不开玩笑吧?)。光滑的额头:无语了……
诸如此类。
45岁,1个月,8天
1968年11月18日星期一
快下班时开了个全员大会。我召集了自己小团队的成员,随后发现这个团队并不小……我亲爱的同事人数从十七变成了三十四。我升职了吗?没有,不是我的员工人数翻倍了,而是每个工作人员都多出了一个分身。两个谢弗里耶,两个安娜贝尔,两个拉甘,两个普瓦莱……我眼花了!疲劳使我眼花了。毫无疑问:两个费利克斯,一个德科奈的分身……我看到的是重影。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透明的守护天使陪在身侧。如果我使劲调节视线,天使就又回到了本尊身上,好像他们害怕我皱眉似的。可是,一旦我的肌肉紧张消失后,天使们就又开始嘲笑我。两个西尔维亚娜,两个帕尔芒捷,两个萨比娜……
45岁,1个月,10天
1968年11月20日星期三
老花眼早期。这是眼科医生的诊断。因眼球肌肉调节失灵导致看到重影;很常见的情况。他向我推荐了健眼操课,“锻炼您的眼部肌肉”,推迟不得不戴眼镜的时刻的到来。这个时刻是否无法回避?是的,而且总在四十来岁时到来。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戴眼镜。争论。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再争取两三年。我给了他一个充满智慧的理由:既然总有一天要戴眼镜,那为什么不让这一天早点到来?他还在坚持。我又说了其他理由:没时间做健眼练习,而且我也懒得做。关键原因在别处,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原因就是:我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在任何人的控制下做任何种类的练习。
45岁,1个月,19天
1968年11月29日星期五
选定眼镜之前犹豫了很长时间。原因不在于配镜师向我推荐的镜架(数不清多少副了),而是因为我找不到能衬出我脸庞特色的。试了各种款式都不行,无法判断这副比那副更适合我,或不如另一副适合我。配镜师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我每试戴一副,他就将镜子伸到我面前。这是个高大清瘦的男孩,喉结和颧骨凸出。他选择架在自己那张瘦削的脸上的,是一副精致的黑框眼镜,这副眼镜令他具有了一种坚定的表情。至少在这个方面,男孩很了解自己。他对自己的脸了若指掌。我对自己的脸一无所知。我把自己交给您了,我对他说,帮我选一副吧。这个小游戏让我有点兴奋:我马上会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人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整整一天他都看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打量着我,与其说是在犹豫,不如说是在思考,最后选了一副无框眼镜。就这副吧,他对我说,感觉就像您没戴眼镜一样。
但丽松和莫娜还是觉得这副眼镜非常适合我。后来布鲁诺也语焉不详地说:你会选择这种款式,我一点都不奇怪!他期待我问他为什么,我自然没有问。我们父子之间的无聊游戏……跟他在一起,我又变成了青少年,不过是与青少年时期的我很不同的类型。
45岁,1个月,19天
1968年11月29日星期五
这副眼镜真的很适合你。在我合上书、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把灯关掉之前,莫娜又对我重复了一遍。这副眼镜很适合我。为什么这里要用动词“aller”?谈及健康时,“走”或“过”得好或不好,还能理解……“过”得怎么样?“过”得挺好。动词“过”保存了行动的原意。我们的健康与我们同行。可是在协调性问题上,为什么要用动词“aller”呢?问题溶解于渐渐将我占据的睡眠。“那是苍海,融入太阳……”幸好兰波没有向自己提出这类问题。
45岁,1个月,20天
1968年11月29日星期六
入睡是我们溶解于睡意中。醒来是我们找回我们的活力。
45岁,3个月,1天
1969年1月11日星期六
丽松在吃海鲜时划破了手指,蒂乔不容置辩地抓住她的手指,按到磨得非常细的胡椒粉里。血立即就凝结了,丽松一点没感觉到疼。明天你甚至连伤疤都看不到了。我问蒂乔这招是从谁那里学的。还能是谁?当然是维奥莱特了!
45岁,5个月,9天
1969年3月19日星期三
十七个小时的谈判。接下来的三天我都不想说话了。这种运动中最累人的,不是得努力熟记各种文件资料,不是得全神贯注听取一方或另一方的论据,不是自以为已经拍板的问题突然又出现波折,甚至不是不会喊暂停的流逝的时间,不,最累人的,是所有这些雄性激素分泌过量的性情因克制而造成的负担。因为所有这些人都在不停地勃起。甚至可以说是这种持久的勃起令他们拥有了这个级别的权力。裤子紧绷却不能自由地掏出他们的家伙夯实他们的信念,他们实在忍无可忍了。他们在外交周旋中精疲力竭,一面却幻想着能够尽情地发泄。在自己的公司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毫无风险地向员工发泄欲火,可是在这里……政治头号人物天生性力过人。权力就是通过这种活力取得的。要么就通过恰好相反的活力,比如洁身自好的萨拉查那冷冰冰的无能。当赫鲁晓夫用鞋子拍联合国的桌子时,他没有精神崩溃,而是以他的方式在发泄,在让自己休息。我很理解他。十七个小时后,我的脚因为肿胀而大了一倍。
46岁,2个月,29天
1970年1月8日星期四
正当我们面对着切片牛肝谈论日内瓦时,谢弗里耶开始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看着我,于是我知道有一根香菜粘在我下嘴唇某处了。这让我又想起瓦朗坦,当年我在准备考试时遇到的奇人。一口知识之井,谈起骑士爱情、文艺复兴诗人或《温柔国地图》时滔滔不绝、令人着迷。可是他无法解读别人的眼神,而且吃起东西来像头猪。每顿饭结束,你都能从他的胡子看出菜单的内容。实在令人恶心。这是变成流浪汉的先兆,几年以后这种症状把他带到了精神病医院,而他曾是他那一级的第一名呢。
46岁,3个月,11天
1970年1月21日星期三
看不清对面人行道上瓦雷纳街的名字了!走在路上,也看不清写在其他路牌上的其他路名了!任凭我怎么皱眉都没用,完全无计可施,文字变得一片模糊。连最碍眼的广告文字都不肯投降。好吧,这下我连远处的东西也看不清了!这次我的震惊程度要超过上次发现自己眼睛老花时,因为眼睛衰老的最初表现在我看来相当平常,随便一块镜片就能解决问题。但这次的问题性质不同:我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威胁。这是一种原始的情感吗?是古老的本能吗?意味着我的狩猎范围缩小了?有点这种意思。我的目光不再统治整片草原。从前,我窥视着地平线,我的目光追随着远处的猎物;很快我将只能在自己洞穴的墙壁上搜寻蟑螂。外面的大千世界将变得一片混沌。我们的祖先应该也有过这种恐惧,并企图尽可能久地在年轻人面前掩饰他们的恐惧,然而年轻人试探着他们,等待着猎人变成猎物的那一刻的到来。王冠就此掉落。
其实——眼科医生向我解释——这不比老花眼更严重。从您的情况来看,会出现这种结果也很自然。为了弥补近视功能的缺陷,眼球肌肉受到了过分调度,现在它们疲劳了,连累了您的远视功能。这种状况本该更早出现。您防范得好!不管怎么样,矫正近视眼与矫正老花眼一样容易。您需要佩戴另一副眼镜来看远处。或者,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只戴一副眼镜,在上面把两种镜片交叠起来。
46岁,3个月,25天
1970年2月4日星期三
我看得很清楚。我的眼镜在替我调整光线。很快我将只剩下大脑处理功能,其余事情都要借助各种各样假器官的辅助。鉴于目前可预见的机器人技术的发展,三十年后还会有什么是属于原本的我的呢?我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边沉入了梦乡。
46岁,8个月,7天
1970年6月17日星期三
无论我的失眠多么吓人,它们总能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重新入睡的快乐。每一次醒来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重新入睡的承诺。在两次睡眠之间,我漂浮着。
48岁,6个月
1972年4月10日星期一
今天早上很早就被一阵嚣叫声吵醒,像是被遗忘在火上的高压锅发出的声音。我以为是外面传来的声音,然后又睡着了。一个小时后又被吵醒。同样的嚣叫声。尖锐,持久,像通风管或汽笛,类似的东西。我向莫娜抱怨。什么嚣叫声?你没听到吗?我没听到。你聋了吗?她竖起耳朵。嚣叫声,像是有一股蒸汽,非常尖锐,没有听到吗?没有,我向你保证,没有。我起床,打开窗户,听街道的声音。声音的确是从街上传来的。我关上窗户,嚣叫声还在!同样的强度。莫娜,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真的,她什么都没听到。我闭上眼睛。我集中注意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呢?我到厨房煮咖啡,在这里也发现了嚣叫声,却始终无法找到源头。我检查了煤气接口,烧水壶警报器,窗户的密闭性……在通往卧室的路上,我手持咖啡壶打开了楼道门:声音在那,就像在别处一样,固执地保持着稳定性,像是两只耳朵之间有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于是我认出了它。有时饭后我会在大脑里听到这种声音。可是那时是暂时性的。声音产生,然后像流星一样消失。有些路程比另一些更长,不过所有声音最终都会消散在我头颅的无限空间里。可是这一次,没有消失。我堵上耳朵,嚣叫声还在,在我头脑里,永久驻扎下来了,在我的两只耳朵之间!恐慌。两三秒钟的疯狂想象: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怎么办?终生都得听到这个声音,既不能切断它也不能改变它,这个想法无比骇人。会好的,莫娜说。
实际上,的确好了:街道的嘈杂声,地铁的吱嘎声,走廊里的喧哗声,工作上的交谈声,电话铃声,前仆后继的谈判,帕尔芒捷的抗议,安娜贝尔的啰嗦,拉甘和加雷之间关于开支问题的让人特别忍无可忍的交战,费利克斯在吃午饭时无休无止的谩骂,所有这些城市和职业的流言蜚语战胜了我的流星,令它消融在其中。
可是,晚上,当公寓的大门在我身后关上(莫娜在n家,丽松在工作室),嚣叫声又回来了,绷紧在我的两只耳朵之间,完全同今天早上的一模一样。真相是,白天它也没有离开我。它只是被公共生活的流言遮盖了。
48岁,6个月,4天
1972年4月14日星期五
柯莱特向我推荐的耳鼻喉科医生当然是领域内最好的专家。在三刻钟的等待之后,最好的耳鼻喉科医生向我宣读了以下四点:
1)我有耳鸣;
2)百分之五十的耳鸣是永久性的;
3)百分之五十的永久性耳鸣患者选择了自杀;
4)这些好消息收费一百法郎,请到秘书处付款。
一夜未眠,显然。一半的概率得了永久性耳鸣,也就是说从此头脑里将有一个永远开着的收音机,收音机唯一的节目是在我身上制造出一种持续的嚣叫声,在一些人身上制造出哼哈声,在另一些人身上制造出当当声,在还有一些人身上制造出钟声、响板或者尤克里里琴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等它过去或者落实,等节目停留在嚣叫声阶段,或者等整个交响乐团驻扎在我的头颅音乐厅里。
48岁,6个月,5天
1972年4月15日星期六
我拒绝去医学书店查资料。我拒绝研究耳鸣。把自己培养成自己疾病的专家,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48岁,7个月,12天
1972年5月22日星期一
最近这些天,莫娜觉得我焦虑到了一定程度。她建议我去看医生。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只说“看医生”的话,意味着只看一类医生:心理医生。
48岁,8个月,7天
1972年6月17日星期六
比起我的健康,昨天去看的精神科医生似乎更担心那个耳鼻喉科医生的健康。说实话,先生,应该来咨询的是我这个同行。他的情况在我看来更让人担忧。根据精神科医生的观点,永久性耳鸣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病,如果半数病人会因此自杀的话,那么耳鸣将成为人类的第一大杀手。
说完这些以后,她转换了话题,问我从什么时候起,我呼吸时开始不再理会堵住我鼻孔的息肉。要我说,一贯如此,我认为。不是的,亲爱的先生,不是一贯如此。根据她的观点,我只是忘记了慢性病的最初阶段,因为对于这种让我微微有些鼻音、让我感觉自己像是透过吸管吸气的慢性病,我有些无能为力。但是我适应了。我的大脑习惯了这种状况,正如它也会习惯耳鸣并且很快会把它归入静音行列一样。实际上,先生,今天最困扰您的是惊讶,刚出现耳鸣这种新情况,担心耳鸣会持久,这些都让您害怕,可是,她总结道,没有人会生活在永恒的惊讶之中。
然后又更为详细地跟我介绍了她的专业,后者恰恰在于说服病人习惯眼下他们认为无法接受的事。她像连珠炮般报出了种种疾病和创伤,它们的多样性和可怕程度那么令人震惊,以至于在同情心作用下,我的耳鸣表现出了宠物一般的姿态。我带着一张药方离开了她,药方上写的是安眠药和被于盖特婶婶称为“镇静剂”的东西。
“如果还害怕的话请再来看我。”
48岁,11个月,22天
1972年10月2日星期一
g部长被可怜的贝尔托里厄的一个笑话惹恼,竖起了衣领,危险地压低声音:
“我说,您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贝尔托里厄紧张得满脸通红,缩回到自己的壳里。而我想起了小若泽的一句话:屎一边去,屁股部长。
“好吧,”部长用目光轰炸着我,尖声说,“如果这能让您的老板开心的话!”
不,部长先生,我之所以傻乐,是因为自恃地位尊贵的人总能在我身上引发拉屎的冲动。您希望别人把您想成罗马半身像,可是雕像让我想拉屎,而在一尊雕像下拉屎的念头总是会让我发笑。一种傻乎乎的笑容,同意,可是当我们顺畅拉屎时,我们还有别的笑容吗?
49岁,生日
1972年10月10日星期二
正如精神科医生预言的那样,三个月过去,我习惯了我的耳鸣。我们大部分的心理恐惧都与我们的疝气有一个共同点:风一吹过,我们就把它们忘了。一旦身体开始说话,我们就全身僵硬地进入我们的问题,好像陷入包围圈的母鹿。一旦警报解除,我们就又带着肉食动物的姿态回到了我们的牧场。
49岁,20天
1972年10月30日星期一
我们的疾病就像那些滑稽故事,我们以为自己是这些故事的唯一拥有者,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它们。我越是谈论耳鸣(假装寻找这个词的意义,好掩盖我深受其害的事实),就越是容易遇到也得这种病的人。比如昨天艾蒂安说: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你让我想起我自己的耳鸣了!他证实我们很快会习惯。反正,他更正道,可以共存。无论如何我们从不知宁静为何物。他也和我一样,开始时是一种强烈的恐惧。他使用了和我一样的比喻:我感觉自己被接驳到一台开着的收音机上了,扬声器的生活在当时的我看来可不好笑。
49岁,28天
1972年11月7日星期二
我的耳鸣,我的反酸,我的焦虑,我的鼻血,我的失眠……总之就是我的财产。还要被数以百万计的人共同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