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身体日记》小说信息

2 12—14岁(1936-1938)(第1页,共2页)

字体:

既然应该像这个样子,那就让我像这个样子吧

12岁,11个月,18天

1936年9月28日星期一

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不会再害怕了,我永远不会再害怕了。

12岁,11个月,19天

1936年9月29日星期二

恐惧清单:

——害怕妈妈;

——害怕镜子;

——害怕同学,尤其是费尔芒坦;

——害怕昆虫,尤其是蚂蚁;

——害怕疼痛;

——害怕因为害怕尿裤子。

这样把我害怕的东西列出来实在太傻,因为我什么都怕。不管怎么说,恐惧每次都来得很突然。一开始根本没想过会害怕,两分钟后,你已经害怕得要发疯了。这就是我在森林里的遭遇。我能想象自己会害怕两只蚂蚁吗?都快13岁的人了!在蚂蚁之前,当别人攻击我时,我甚至没还手就扑倒在地。我让别人夺走了我的“命”,然后让别人把我捆在树上,就像我真的死了一样。我怕死了,真的死了!

解决方案清单:

——害怕妈妈吗?当她不存在。

——害怕同学吗?去跟费尔芒坦说话。

——害怕镜子吗?照镜子。

——害怕疼痛吗?最让你痛的是你的恐惧。

——害怕尿裤子吗?你的恐惧比你的屎尿更让人恶心。

比列恐惧清单更傻的,是列解决方案清单。我从来不照做。

12岁,11个月,24天

1936年10月4日星期天

自从我被开除以来,妈妈的气一直没有消。今天晚上,我还没打肥皂,她就把我从浴缸里拎了出来。她强迫我看浴室镜子中的自己。我还没把自己擦干呢。她抓着我的肩膀,好像我企图逃跑似的。她的手指弄疼了我。她不停地说,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吧!我抓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她叫起来,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倒是看看你自己啊!我觉得冷。我咬紧了牙关防止牙齿打架。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你不看你自己,我们就不出浴室门!看看你自己!可是我没有睁开眼睛。你不想睁开眼睛?你不想看看你自己?总给我演同一出戏?好极了!想不想我告诉你你像什么?我眼前的这个男孩像什么?你觉得他像什么?你像什么?想听我告诉你吗?你什么都不像!完完全全什么都不像!(我一字不漏地抄下了她对我说的所有话。)她摔门而去。当我睁开眼睛时,镜子上已经起雾了。

12岁,11个月,25天

1936年10月5日星期一

要是爸爸看到妈妈发脾气的这一幕,他会在我耳边说:一个完完全全什么都不像的男孩,听我说,这太有意思了吧!一个完完全全什么都不像的男孩,他到底该像什么呢?像《拉鲁斯词典》上的人体结构解剖图吗?爸爸每次强调一个词时,简直让人觉得他是用楷体说出来的。随后他会沉默,留给我足够的时间思考。我会想到《拉鲁斯词典》里的人体解剖图,是因为爸爸和我,我们曾花了很多时间一起用这张图来研究解剖学。我知道人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脾动脉在哪里,我叫得出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的名字。

13岁,生日

1936年10月10日星期六

妈妈又对多多使出了“干净手帕”这一招。她当然等到了午饭时分,所有人都到齐时。多多正把俄式冷盘端过来。妈妈问他“可不可以”放下盘子,然后非常温柔地把他拉向自己,好像要爱抚他似的。但她没有做出爱抚的动作,只是拿出了手帕。她用手帕擦多多耳朵后面,擦他的肘窝,擦他的膝弯。多多全身僵硬地站着。当然了,手帕(妈妈向所有人展示了手帕!)没那么白了。指甲也不得体。这么脏的小男孩,卖什么乖啊!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小伙子!然后一边指着多多一边对维奥莱特说:您看着点,好吗?尤其让他不要忘了肚脐那里!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在这些充满恶意的时刻,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总像个活泼的小女孩。

小时候,维奥莱特给我洗澡时,总会跟我描述路易十四宫廷里的肮脏,好像她是从那里出来的一样。啊!那里的气味太丰富了,相信我!那些人喷起香水来,就像是要毁尸灭迹。维奥莱特还喜欢拿破仑写给约瑟芬的信(那时他刚从埃及战场回来):“不要洗澡,我马上到。”总之一句话,我的小壮士,我们其他人,我们并不是得香得像朵茉莉花似的,别人才会爱我们。不过这话可不要对别人说!

说到洁净,有一天,我用马毛手套给爸爸擦背时,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类污垢最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我们清洗自己时,我们玷污的是什么?

13岁,1个月,2天

1936年11月12日星期四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把衣橱上的布拉了下来,我照了镜子!我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我把布拉下来,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然后我照了镜子!我照了镜子!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一样。我在镜子前待了很长时间。镜子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我。是我的身体,但不是我。连朋友都不是。我反复对自己说:你是我吗?你是我吗?我是你吗?是我们吗?我没有疯,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在跟印象玩游戏,仿佛那不是我,而是某个被遗弃在镜子深处的男孩。我问自己,他在那里多长时间了?这些小游戏会让妈妈气急败坏,但它们完全吓不倒爸爸。我的儿子,你没有疯,你是在和自己的感觉玩,就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你在向它们提问。你会无止境地向它们提问。即使当你变成大人,变成老头,也将一直如此。记住:整整一生,我们都应该努力相信我们的感觉。

在我看来,我的影子的确像是某个被遗弃在镜子里的男孩。这种感觉绝对真实。把布拉下来时,我很清楚自己会看到谁,但我还是吃了一惊,好像这个男孩是尊雕像,在我出生前就已经被扔在那里了。我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我就有了那个想法。

我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房,打开《拉鲁斯词典》,用尺子裁下那张人体解剖图(没人会发现,《拉鲁斯词典》对妈妈来说只有一个用途,就是在餐厅吃饭时,把它垫到多多屁股底下),再回到房间,锁上门,把自己脱得精光,把那张解剖图嵌到镜子的槽里,然后对比了我俩,解剖图里的人体和我。

事实是,我们完全没有关系。解剖图里的人体是个成年运动员。他有着宽阔的肩膀。他笔直地站立在肌肉发达的双腿上。而我呢,什么都不像。我是个又白又软的小孩,胸部凹陷,瘦骨嶙峋,肩胛骨下面都塞得进信了(用维奥莱特的话说)。但是,我们还是有一个共同点:我们俩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我们的血管,数得出我们有几块骨头,不过我的肌肉一块也看不到。我只是皮、血管、软塌塌的肉和骨头。没有一点结实的东西,妈妈会这样说。这是真的。这样一来,谁都能夺走我的“命”,把我捆在树上,把我丢在森林里,用水柱冲洗我,取笑我,或者说我什么都不像。要保护我的不是你吗?你会任我被蚂蚁吃掉!你会在我身上拉屎!

但我会保护你!为了保护你,我甚至可以与自己作对!我会让你长出肌肉,让你的神经变得坚强,每天都照顾你,然后对你所有的感觉感兴趣。

13岁,1个月,4天

1936年11月14日星期六

爸爸过去总是说:一切对象首先是兴趣的对象。所以我的身体是兴趣的对象。我准备写自己的身体日记了。

13岁,1个月,8天

1936年11月18日星期三

我想写自己的身体日记,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大家都在说别的东西。所有身体都被遗弃在带镜子的衣橱里。别人也写日记,比如吕克或弗朗索瓦丝,他们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写,情绪啦,感觉啦,友情啦,爱情啦,背叛啦,没完没了的解释啦,他们对别人的看法啦,他们认定的别人对他们的看法啦,他们玩过的地方啦,他们读过的书啦,可是他们从来不谈身体。今年夏天在弗朗索瓦丝身上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她给我读了她的日记,说要“绝对保密”,其实她给每个人都读,艾蒂安跟我说的。她每次都是有感而发,不过之后几乎从来记不起是出于哪种感受。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我记不得了。所以,对于写下来的东西的意义,她已经不是十分确定。至于我,我希望今天写的东西在五十年后还是同一个意思。完全同一个意思!(五十年后,我就六十三岁啦。)

13岁,1个月,9天

1936年11月19日星期四

回想了一下所有我害怕的东西,我写下了下面这张感觉清单:对虚无的恐惧碾碎了我的蛋蛋,挨打的恐惧使我浑身瘫痪,对恐惧的恐惧令我成天焦虑不安,焦虑令我肠胃打结,情绪(即使是美妙的情绪)令我起鸡皮疙瘩,思念(比如说想念爸爸)使我眼眶湿润,意外让我惊跳(甚至一扇砰地关上的门),一慌乱就尿裤子,一有点伤心就哭鼻子,一生气就呼吸困难,一羞愧就变矮小。我的身体对一切都有反应。不过我始终不知道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13岁,1个月,10天

1936年11月20日星期五

我认真想过了。如果我如实描述自己的感受,那么我的日记将成为我的思想和肉体之间的大使,将成为我的感觉的译者。

13岁,1个月,12天

1936年11月22日星期天

我要描述的不仅仅是强烈的感受、极度的恐惧、疾病、事故,而是我的身体感觉到的一切。(或者说是我的思想让我的身体感受到的东西。)比如风轻轻抚摸皮肤的感觉,当我堵住耳朵时宁静在我身上制造的噪音,维奥莱特的气味,蒂乔的声音。蒂乔已经有大人的声音了。一种沙沙的声音,仿佛他一天抽三包烟似的。才三岁!等他长大了,他的声音当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尖,但会是同一种沙沙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笑。这点我十分确信。就像维奥莱特提到生气的马奈斯时会说:随便他怎么大呼小叫,他的声音是不会变的!

13岁,1个月,14天

1936年11月24日星期二

我们的声音是风穿过我们身体时奏响的音乐。(我是说,当它没有从我们的下面出来时。)

13岁,1个月,26天

1936年12月6日星期天

从圣米歇尔教堂回来时我吐了。呕吐是最让我恼火的事。像一只口袋一样被翻转。我们的皮被翻过来了。而且还一阵一阵的。同时还撕扯着你。你在抵抗,但别人把你翻转了。里外调了个个。就像维奥莱特剥兔子皮一般。皮的另外一面。这就是呕吐,它让我羞愧难当,它让我怒不可遏。

13岁,1个月,28天

1936年12月8日星期二

在记录之前,要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13岁,2个月,15天

1936年12月25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妈妈的礼物是一个问题:你真的认为自己配得到圣诞礼物吗?我又想起童子军的事,于是我回答说不配。其实是因为我不想要她的任何东西。乔治叔叔给了我两个哑铃,每个重两公斤,约瑟夫给了我一个可以锻炼肌肉的器械,叫拉力器,五根橡胶弦连着两个木头把手。得抓住把手,拉开拉力器,然后尽可能多拉几次。在使用说明书上有一个男人的照片,买拉力器之前和买拉力器后6个月的对比。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的胸廓是原来的两倍,他的上提肌令他的脖子粗壮如公牛。可是,他每天只不过拉十分钟。

13岁,2个月,18天

1936年12月28日星期一

艾蒂安和我玩了晕厥游戏。感觉很好。对方站在你后面,把你抱在怀里,用尽全力勒你的胸。你则把肺里的气都吐光。一次,两次,三次,对方使劲全身力气勒你。当你肺里一点空气都没有时,你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你晕头转向,然后你便晕厥了。很奇妙的感觉!感觉自己离开了,艾蒂安说。是的,或者说覆灭了,或者说沉没了……总之,真的非常奇妙!

13岁,3个月

1937年1月10日星期天

多多把我叫醒了,半夜里。他在哭。我问他为什么哭,他不肯告诉我。于是我问他为什么把我叫醒。最后他终于告诉我了:同学都嘲笑他,因为他撒尿撒得没有他们远。我问能撒到哪儿。他说不远。妈妈没教过你吗?没有。我问他现在想不想学。想。我问他在撒尿前有没有卷好他的“袜子”。他说:什么我的袜子?于是我们走到阳台,我向他展示了怎么卷“袜子”。这个窍门是维奥莱特在帮我洗澡时教我的,那时我还小。她说:卷好你的袜子,别让它给我们找麻烦!多多的小“头”露了出来,他尿得很远,一直尿到贝热拉克家停在楼下的霍切奇斯车顶上。跟人行道的宽度一样远。他高兴得一边尿尿一边笑。抖动让尿喷得更远。我怕吵醒妈妈,用手捂住了多多的嘴巴。他又在我手里笑了一会。

13岁,3个月,1天

1937年1月11日星期一

男孩有三种撒尿方式:1)坐着撒;2)站着撒,不卷“袜子”;3)站着撒,卷“袜子”。(“袜子”就是包皮。字典已经证实。)把“袜子”卷起来,就能尿得很远。不过妈妈没有教过多多这个,这实在难以置信!话说回来,这种事难道不该天生就会吗?如果天生就会,那多多为什么没有自己琢磨出来呢?要是维奥莱特没教我,我会怎么样呢?有些男人会不会因为从来没想到把“袜子”卷起来,于是一辈子都尿在自己脚上呢?整整一天,我一边听老师们讲课一边在想这个问题。吕利耶老师、皮埃拉尔老师、奥夏尔老师。他们知道那么多关于“世界进程”(妈妈会这么说)的知识,但他们可能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袜子”卷起来!比如说吕利耶先生,他长着一副想把一切教给全世界的样子,但我相信他总是尿到自己脚上,并且对此困惑不已。

13岁,3个月,8天

1937年1月18日星期一

我喜欢做的一件事是在快要睡着时醒过来,然后体验再次入睡的美妙滋味。在入睡的那一刻醒过来,这真是太帅了!这种入睡的艺术是爸爸教给我的。好好观察自己:你的眼皮变得沉重,你的肌肉放松了,你觉得自己想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想”出来的了,好像你已经在做梦,同时又知道自己还没睡着。好像走平衡木一般走在一堵墙上,随时有可能掉入睡眠的一边?没错!一旦你觉得自己要掉入睡眠了,马上摇头,把自己弄醒。待在墙上。你的清醒状态会保持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你可以对自己说:我马上又要睡着了!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承诺。然后再把自己弄醒,再享受一次这种感觉。如果有必要,一旦觉得要掉下去了,你就掐自己!尽可能回到水面上来,最后再让自己被淹没。我听着爸爸小声给我上入睡课。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因为他的关系,这是我每天晚上向睡眠提出的要求。

13岁,3个月,9天

1937年1月19日星期二

可能死亡就是这样的。如果我们不那么害怕,这种死亡的滋味其实很好。可能我们每天早上醒过来,只是为了推迟死亡降临的美妙时刻。爸爸去世时,他最后一次睡着了。

13岁,3个月,20天

1937年1月30日星期六

刚才在擤鼻涕时,我想起一件事,多多小的时候,我曾试着教他擤鼻涕。但他不会呼气。我把手帕放到他鼻子底下对他说,来吧,呼气,于是他的气就从嘴里出来了。要不然他就完全不呼气,他在身体里面呼气,他像球一样鼓起来,却什么都出不来。那时,我以为多多有点弱智。但这不是真的。是因为有关身体的一切,人都得学,绝对是一切:学习走路,学习擤鼻涕,学习洗澡。如果别人不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就什么都不会。最开始,人什么都不懂。完全不懂。像野兽一样野蛮无知。唯一不需要学习的,是呼吸、看、听、吃、小便、大便、睡着和醒来。就这样还要打点折扣!我们能听到,但要学会听。我们能看到,但要学会看。我们会吃,但要学会把肉切成小块。我们会大便,但要学会拉到便桶里。我们会小便,但当我们不再尿在自己脚上时,就要学习瞄准。学习,首先是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

13岁,3个月,26天

1937年2月5日星期五

您说话时这样强调关键词的读音,您这是把我当成傻瓜了吗?吕利耶先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我。一边问一边模仿我说话的口气,结果,毫无疑问,大家都笑了起来。您觉得您的历史老师需要依靠您,才能判断废除南特敕令是一个代价昂贵的错误吗?另外,您不觉得您这个年纪的男孩用代价昂贵的错误这种词有点太矫揉造作了吗?您是不是有点赶时髦啊,我的朋友?我希望您更简单一些,不要用您的知识压垮我们。

看到爸爸因为我的楷体受到嘲笑,我心里难过极了。(我的楷体也是他的,所以他们嘲笑的是他。)我想模仿吕利耶有点刺耳的声音来回答他,但我的脸红了,我屏住呼吸阻止眼泪流下来,我什么都没有说。铃声响了,我一阵恐慌。走出教室,在外面碰到所有人,不!只是想象了一下场面,我就已经动不了了。真的动不了了。我的腿拒绝带我走。我就一直坐着。我没有身体了。我又回到了我的衣橱里!我假装在书包里、在课桌里找一件丢失的东西。太丢人了!最后,对这种羞耻感的反感给了我站起来的力气。不管怎么样,他们可以瞧不起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甚至可以打我或者杀了我,我都无所谓了。

可是,外面等我的只有维奥莱特。她出来买东西,顺便过来接我。我的小壮士,你的害怕全写在脸上了!在脸上?你的脸比鸭蛋还白。没有吧!当然有!我们的脸告诉我们的,比我们的话还多。看看马奈斯,气血一上来,能持续一整天。而且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她什么都没听到,但她是维奥莱特,她是猜到的。回到家,她让我吃了下午茶(面包,葡萄果酱,冰牛奶)。我让她以后别再来学校接我了。你想自己保护自己对吗,我的小壮士?是时候了。不要怕任何人,如果你鼻青脸肿地回家,我会给你疗伤。

13岁,4个月

1937年2月10日星期三

起先妈妈以为我在演戏,好不去上学。其实不是的,我真的得了咽峡炎。头两天还发高烧了。四十多度!感觉像穿着潜水钟生活在浓汤里(用维奥莱特的话说)。医生怕我得猩红热。卧床十天。一开始感觉有一只手想从身体里面掐死你,阻止你吞咽。包括吞咽你自己的唾液。实在太难受了!我们可是不停歇地在制造唾液啊。每天能制造几升?所有这些以升计算的唾液都被我们吞下,因为吐出来是不礼貌的。生唾液,吞唾液,这是身体的功能,与呼吸一样自动。没有这种功能,我们就会像鲱鱼一样干死。我在想,只是记录身体在我们无意识情况下做的事,就得用去无数本本子。我们身上是不是有无数自动功能呢?我们从来没有关注过它们,可是只要其中一种功能出了毛病,我们满脑子想的就全是它了!以前每次看到我过分自怨自艾,爸爸总会引用塞涅卡的一句话: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背负着最沉重的包袱。可是当身体某种功能出问题时,的确是这样的!我们成为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得咽峡炎的头几天,我整个人都变成了我的喉咙。人会聚焦,爸爸常说,一切问题由此而来!在人的眼中,框框之外无物存在。儿子,我建议你打破条条框框。

13岁,4个月,6天

1937年2月16日星期二

整整一个星期,我的房间成为了医务室。维奥莱特在厨房烧漱口水,然后在爸爸那张小游戏桌上配药。她把桌子摆在窗边,又在上面盖了一块白色桌布。圣米歇尔教堂的修女向她演示了怎么做膏药。不要舍不得用料,我的孩子。(其实维奥莱特都可以做她奶奶了!)

维奥莱特在桌布上摊开一块布,在上面倒上煮好的亚麻面糊,撒上一点芥末,把布的四边折叠起来,然后把它贴到我脖子上,于是我就能舒坦一刻钟。这个东西让我发痒、发热、发烫,像有千万根针刺穿了我的喉咙,但喉咙显然没那么疼了,因为现在你只想着发烫的部位了。苦难的替代就是这样的,我的孩子!(爸爸说。)要想忘记痛,试试更痛的!(维奥莱特说。)最难受的是圣米歇尔教堂的修女给我涂消毒剂。她把一根小棒子一直插到我喉咙深处,我立即就吐在了她的围裙上。我把她臭骂了一顿,她再也不想上我家来了。然后妈妈又来大呼小叫:你不想治病吗?你想得蛋白尿病吗?想得风湿病吗?这些病会死人的,你知道吧!最后会攻击心脏!如果是维奥莱特给我涂消毒剂,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张大嘴,我的小壮士,继续呼吸,不要合上喉咙里的阀门。跟你说了不要合上阀门!(她指的是声门。)好——嘞。要是小便变绿了你可不要晕倒,这是消毒剂里面的蓝色素在作怪!完全正确:亚甲蓝与尿液的黄色混合在一起,会让小便变成绿色。幸亏她提前告诉我,因为会让我晕菜的,正是这一类的意外。

13岁,4个月,7天

1937年2月17日星期三

敷药膏,喝漱口水,涂消毒剂,休息,是的,但最好的药方,是在维奥莱特的气味中入睡。维奥莱特是我的家。她身上夹杂着蜡、蔬菜、柴火、黑肥皂、漂白水、陈年酒、烟草和苹果的气味。当她把我裹到她的披巾里面时,我就回家了。我听到她的话在她胸脯深处沸腾,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时,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但她的披巾还盖在我身上。这是为了防止你在睡梦中迷路,我的小壮士。迷路的狗总是能沿着猎人衣服的气味回家。

13岁,4个月,8天

1937年2月18日星期四

我的身体也是维奥莱特的身体。维奥莱特的气味就像是我的第二层皮肤。我的身体也是爸爸的身体,多多的身体,马奈斯的身体……我们的身体也是别人的身体。

13岁,4个月,9天

1937年2月19日星期五

腿还是软绵绵的,但烧已经退了。医生放心了。他说要是猩红热的话“早该爆发了”。“爆发”这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每次维奥莱特说起她丈夫,总是说“他情感爆发向她表白那次可爱极了”!(他死于战场,1914年9月,战争才刚开始,他就牺牲了。)战争也会“爆发”。

13岁,4个月,10天

1937年2月20日星期六

你还想吗?想什么?发烧,你还想吗?为什么我还想发烧?因为这样就可以不去上学了啊!多多非常开心,因为他又可以上我的床了。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如果你还想发烧,那就得把体温计弄热,不过不要把它放到平底锅上,它会爆炸的,最好轻轻拍它,不是放进身体的那头,是另一头,圆的!你用指甲轻轻拍它,温度就会上升,你可以在被子下面拍,就算妈妈监视着你也没关系,不过不要太用力,否则水银会变成虚线,明白了吗?(他沉默了一会,马上又继续说。)还有吸墨纸那一招,你知道吗?把一张干的吸墨纸放进鞋子,塞在脚底和袜子之间,只要一走路,人就会发烧。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发誓是真的!谁跟你说的?一个朋友。

13岁,4个月,15天

1937年2月25日星期四

妈妈搞不懂为什么我会喜欢维奥莱特的葡萄果酱。她声称宁可饿死也不吃一勺这“恶心的东西”!她要求我把果酱罐放在自己房间里。我可不想在厨房看到这么令人倒胃口的东西,你听到了吗!一闻到它的气味我就想吐!

可我喜欢葡萄果酱的一切。它的香味,它的颜色,它的味道,它的质地。嗅觉,视觉,味觉,触觉,它带来的快乐占了五种感觉中的四种,除了快乐还是快乐!

1)它的香味。紫葡萄。我看到自己和蒂乔、罗贝尔、玛丽安娜在葡萄架下。阴影是热的。它散发出覆盆子的香气。大家感到很惬意。

2)它的颜色。几乎发黑的紫罗兰色。当我把涂了果酱的面包片浸到牛奶里时,面包上就会出现一道色带,从黑紫罗兰一直到淡淡的蓝色,中间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和紫色。太漂亮了!

3)它的覆盆子味。但没有覆盆子那么酸。

4)它的质地。介于果酱和果冻之间。会化但不滑。维奥莱特也用桑葚做这种果酱。

5)啊!我忘记了,还有它的温度。要是把果酱罐放在窗台上过夜,再把面包片浸到热牛奶中,热和冷的对比实在妙不可言。

但是我喜欢这葡萄果酱,尤其因为它是维奥莱特的葡萄果酱。而且我相信这正是妈妈不喜欢它的原因。

问题:我们对别人的感情会影响我们的味蕾吗?

13岁,4个月,17天

1937年2月27日星期六

刚才,多多因为“瞌睡虫”而在浴室里洗了眼睛。维奥莱特跟他说,瞌睡虫每天晚上都会来,于是,一旦眼睛发痒,他就要去洗它们。我跟他解释说,让他眼睛发痒的不是瞌睡虫,而是睡意。大家说瞌睡虫来了,其实是说想睡觉了。他回答说:不是的,是瞌睡虫!多多仍旧身处形象的帝国。而我写这本日记,则是为了摆脱这个帝国。

13岁,4个月,27天

1937年3月9日星期二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