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和徐妙新同住南市分校的老袁讲,当得知噩耗之后,妙新兄就此再也不说话了,终日沉默,仿佛成了哑子。
专抓“流氓阿飞”的红卫兵
我们业余工大的学生是企业职工,成年人。“文革”时期大学中学都有红卫兵,所以我校学员也成立了红卫兵组织,起初是红革会,后来发生了上海市红革会“炮打”张春桥事件,为了和“犯错误”的红革会划清界线,学校红革会更名为“新工大红卫兵师”。“师长”是个络腮胡子,某电器厂工人。听他在大会上讲话大家忍不住要笑:“我们红卫兵小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红卫兵小将?一脸胡子啊。
1967年春天,多数学员都回厂“抓革命促生产”了,一来是学校早已停课,二来学校“走资派”也打倒了,权也夺了,待在学校无事可干。但还是有少数学员留在学校继续革命,“誓把无产阶级文化革命进行到底!”他们在离人民广场不远的南市区分校搞了一个“红卫兵师治安组”,专门抓“流氓阿飞”。
所谓流氓阿飞就是晚上在街上游荡的青年男女。男青年会跟在姑娘后头走一些路,接下来上前搭话“马路求爱”,如果姑娘看他顺眼或者他说话俏皮(行话叫“会得翻肮桃”),两人则会搭上,到一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去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了。于是黄雀在后的治安组红卫兵突然出现,个个凶神恶煞似的,把两个“犯罪分子”押回“治安组”本部进行“教育”。按惯例,“教育”的第一阶段是把男的打一顿“练练拳脚”,然后命令他滚蛋;第二阶段命令女的彻底交代:和几个人发生过关系?发生关系的细节,等等,交待彻底后教育几句也放人。治安组成员都是男性,怜香惜玉之心还是有的,所以不打女人。
此时我还是革命群众,又有一个学生在治安组,因此从他嘴里知道不少治安组的“辉煌战绩”。他承认有出错行为。一次抓了一对真正谈恋爱的小青年:在同一单位工作(都有工作证),又叫得出对方姓名,显然并非街上搭上的。但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怎么办?道歉、认错?“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也得“教育”,“晚上出来轧啥闹猛(凑什么热闹)!现在什么形势?正是文化革命即将取得伟大胜利的关键时刻,不好好在家学习毛选或者两个人共同学学社论,在马路上学资产阶级一套。小姑娘不要哭了,和你男朋友一道走吧。”
还有一件事,属“家丑不可外扬”之类。治安组有一个成员看上了抓来的“坏姑娘”(不久以后这类女孩被称作“拉三”),他单独约定姑娘必须每周来南市分校报到一次——时间很晚且他一个人值班之际。结果当然是搞在一起了,而且很快就被发现。大胡子“师长”大发雷霆,一帮人把这个治安组红卫兵痛打一顿。他灰溜溜地回了厂。
据治安组这个学生说,他们还是比较讲政策的,“比‘上体司’好多了!”
“上体司”是以体育学院红卫兵为主体加上一些青年运动员造反派的组织,他们在全市范围内抓“流氓阿飞”和一切生活上“腐化堕落分子”。我有一个朋友和恋人分手了,他们是有过事的,但朋友还是坚持分手。那些日子朋友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前恋人到“上体司”去告他“玩弄女性”。朋友讲,“上体司”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他们一有借口就会来抄家打人,还可能把人抓进“上体司”关起来天天拷打。结果还算好,朋友的前恋人没去“上体司”投诉,朋友太平无事。
孟德挨打
孟德绝对称得上帅哥。近1米80的个头,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当年我们还是大学同学时,他就对自己的长相充满信心。有个中文系的女生主动写信给他表示爱意,这件事颇为轰动,我们这些男生好不羡慕哦。自然总有酸葡萄心理的人不以为然,说什么男生普遍认为是笨蛋的人往往会被女生看作才子。言下之意便是认为孟德不聪敏。聪敏也好,不聪敏也罢,总之孟德讨女孩子喜欢。这一点无可争议。
我在舞池边见过孟德和女生跳舞的光景。音乐一开始,他大步流星走到一位小姑娘面前,用一个坚定的手势请她共舞,小姑娘是一年级新生,刚从上海戏剧学院附中考入安大生物系,因为在1962级迎新晚会上表演了节目而备受注目。那天舞会上她只和孟德一个人跳,孟德一直深情地凝视着她,嘴里俏皮话不断,逗得小姑娘格格地笑。
1963年夏天,我们几个人都分配在上海市业余工大,从同学变成了同事。“文革”之前我们之间比一般同事要亲密,毕竟一道在安徽待过4年嘛。譬如那次拜访丰子恺先生,便是孟德、初人和我3人同去的。
有一次孟德详细告诉我他的最新恋爱动态。一个上海舞蹈学校女生成了他女朋友,身材之好不用说——跳芭蕾舞的,脸蛋也漂亮。孟德举一例说明女孩对他的眷恋。当孟德“展望未来”说自己喜欢孩子很想当爸爸时,芭蕾舞女孩幽幽地插话:“我也不至于没有生育能力。”
和芭蕾舞女孩的故事没有了下文,孟德再也不提了。后来有流言,说是我们业余工大第1号美女王人丽和孟德关系极其亲密,由于孟德母亲反对才使他们没有进一步发展。对这个传闻我始终怀疑。王人丽再漂亮,毕竟是个有孩子的已婚女性,年龄又比孟德大,孟德不会这样糊涂吧?不过我没问过他,因为我俩的交情此时已降至冰点。
交情破裂的原因前文交代过。“文革”开始时,孟德贴大字报“揭发”初人在安大说过“要杀共产党”的反革命言论。此举不仅把初人兄打成了牛鬼蛇神,还使我陷入处境困难的局面。我在小组会上质问孟德为何要胡编乱造?结果被人制止,从此我和孟德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推心置腹了。
1973年初秋,我从“战高温”的玻璃厂回到学校,听到了孟德“吃生活”(挨打)的消息。学校根据“大学还是要办的”最高指示,在去年开始招生开班了,孟德在一个分校任教。奇怪的是他仍然未婚。他看上了班上的一个女同学,是什么厂里的青年女工,大概蛮漂亮(这一点我确信无疑)。然而女同学对孟德并不欣赏,于是孟德写了几封情书给她,不料女同学把这些信上交给了学校。学校领导现在都是工人干部,对孟德这种“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企图腐蚀拉拢无产阶级接班人”极其气愤!加上情书里一不宣传毛泽东思想二不歌颂文化大革命,全是些风花雪月“黄色”内容,领导决定开会批判他。据说孟德在会上“态度”不好,“拒不认罪”,一些男学员出自“革命义愤”冲上去打了孟德,还有打耳光的。(这些学员都是六六届六七届分在工厂里的,当年均为红卫兵,打老师是光荣传统)批判会后,孟德被调离分校,去校办工厂劳动。
孟德挨过打后,人完全变了,精神上从此走了下坡路。一直到60岁去世他始终单身未婚。
孟德之死·1
1970年代末,教学恢复正常,我们都回到了物理教研组,在各个分校上物理课,又和孟德成了同事。
从表面上看,孟德风采依旧,仍然爱说话。有次小组会上他大谈小吃油墩子:“油墩子是萝卜丝加面粉放在模子里放入热油里滚一滚,吃得多了总是这个味道,不想吃了。这几天做油墩子的摊主出新花头,在油墩子上头加一只虾!变油爆虾墩子,看了胃口立刻吊起来,马上掏钞票买2只尝尝。侬讲这帮摆摊头的人聪敏伐?”他这么一带头,大家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说炸油墩子的油其实掺了水;有的讲她那里的油墩子比别的地方便宜。会议主持人哭笑不得,没人回到讨论主题上来了。
不光是开会跑题,孟德上课也跑题。他上一堂课有半堂课评论交通天气或者早餐,有时宣布提前下课,理由是街上汽车喇叭声音太吵,影响了他上课情绪。这样一来学生有意见了。接到投诉,教研组长去听课了,对孟德也提出了整改建议,但孟德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搞得学生告到校长那里,教研组不得不把孟德换了下来,调别的教师去上课。本来要让孟德去实验室带物理实验课,遭拒绝后只得让他好好备课,之后再安排讲课。谁也没想到孟德这课一备就是几年,再也没有上过讲台。
起初两年,孟德天天来学校“上班”。上午坐在办公室里看看书看看报纸杂志,在学校食堂吃午饭,饭后在办公室打过盹,然后回家。也参加学校的大小会议和教研活动,会上仍然积极发言(多数发言和主题无关)。此时我发现他爱和人争论,常常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他和人辩论有一个特点,他只顾自己长篇大论地说,从来不听对方的论点。久而久之人们不愿意和他争辩,说和他讨论问题是和聋子对话。
教研组来了几个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有男有女。有个女青年教师总是到办公室里备课,而孟德总要凝视她很长时间,但不开口搭话,过了几天女青年告诉我们她感到害怕——孟德老师是否精神不正常?会不会动手打人?(有句话她不好意思说:会不会对她非礼?)我们向她保证:孟德没有精神病,对人尤其对女性很有礼貌,看人时间长是因为他是个不戴眼镜的近视眼,这才让她安心下来。其实孟德只有对女青年才会凝视良久,对男青年倒是有说有笑,表现绝对正常,所以几个男青年和孟德关系挺融洽,还一道去饭店聚餐。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德永远在备课,教研组永远不安排他上课,他安之若素,也不要求上课或做其他工作。记不清从哪一天起,他不来学校了,只是有时会去图书馆翻翻报纸杂志。教研组长说孟德已不归物理组管,他直属学校人事处了。尽管孟德什么事不做,工资照拿、一分不少!据领导解释:虽然孟德在“文革”中没有受过处分,没有什么书面结论,“无反可平”,但他毕竟挨过打、“受过迫害”,所以学校对他要照顾一些。另一个理由领导不说我们却很清楚:孟德有7个姐姐(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不知哪一个姐夫是市教卫办领导,正是学校头头的顶头上司,后来还官居市委常委。你说校领导会让顶头上司唯一的小舅子受委屈吗?
孟德之死·2
孟德的“宅男”生涯维持了20年,始终是光棍一条。
如果时光倒退30年,有人预言孟德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没人会信!孟德不仅人长得帅,身体结实,而且其他方面都远比我们优越。在住房紧缺的1960年代,他在永嘉路一套新式里弄房中有自己的单间(姐姐们挤在另一间内);7个姐姐统统出嫁后,孟德拥有2间,他老母亲住一间;1980年代母亲去世,孟德有了一套房子,当时在上海依旧属条件好的。大学毕业后孟德工资一直一个人花,从来不知道经济拮据的滋味,穿的用的正如某同事语“都很高级”。记得“文革”前上海市面上刚刚出现电动剃须刀时,他就买了。而且竭力向我推荐,说最大的好处是在赴紧急约会前用一用,十分省时。我一打听,价格不菲,只得谢绝他的好意。孟德还有一个长处:他见了漂亮女孩绝对不可能怯场,相反更能侃侃而谈,妙语连珠,逗得姑娘们喜笑颜开。他这样的人会打光棍?!
阿鲍也是孟德的老同学老同事,比我们年长几岁,阅历比我们丰富。他认为孟德父母和姐姐把他宠坏了,所以孟德一辈子不懂如何宠别人。而孟德看得上眼的女孩都是要男人宠男人疼的美女,结果必然是没有结果。加上在那个讲究政治讲究家庭出身的年代,孟德又是出身较好的,姐夫中革命干部共产党员不少。他住的新式里弄里,“文革”时期多数被抄家,他家安然无恙,因此孟德更不懂“夹紧尾巴做人”的滋味。他看上的女学员竟然会看不上他!还把信交上去让他吃了苦头。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研究过心理学的初人兄说这是孟德受到的一次严重心理挫折!比挨打的心理伤害更大。
有消息传来:孟德和邻居的关系变得很糟。他怀疑邻居要害他,因此他把居住多年的永嘉路住宅换了南京西路附近的公寓房,仍一个人住一套。但他和新邻居仍然处不好。起因是孟德为了减肥在家里练举重,而且是晚上。当他把铁哑铃扔到地板上时震动很大,引起了楼下住户不满,和他吵架了。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和同一楼层的邻居也有了纠纷,还打过“110”报警。最后,孟德和所有邻居都成了冤家。
学校定期派人去探望(因为孟德邻居来学校投诉,要求我们单位送孟德去精神病院),孟德只是在门口会见学校来人,若是来送工资则把钱收下,从来不叫人进屋,和人说话不超过两分钟。后来工资入银行卡了,学校就不派人去了。人事处认定孟德是有些古怪,但还不是精神病人。
1990年代初,我在大光明电影院旁巧遇孟德,我们聊了一会。他说他一切还可以,讲话思路也很清楚,他还奇怪学校怎么还有政治学习?老早该取消了!我说过几天我们大学老同学聚会,问他去不去?他笑笑回答:不去!没什么意思。
之后初人在人民公园也遇到过孟德,发现他人瘦了很多,他告诉初人他近来心脏不好。
2002年,终于听到噩耗:孟德病故!经过是这样的。邻居们注意到孟德家信箱塞满水电煤账单和物业通知,估计孟德很久不开信箱,又想起很久没见到他了(楼下邻居也反映很久没听到乒乒乓乓响声),都知道孟德从不旅游,所以就报告了派出所。居委会、派出所、物业联合撞开了门,发现孟德已成了干尸。已经死了好些日子了。
参加追悼会的人除了孟德的亲属之外只有我们几个老同学:初人、阿鲍、轻舟、长河和我,还有人事处代表和前物理教研室主任。从孟德姐姐们的哭诉中得知:孟德生前最后几年变得很怪,和姐姐们都不来往。她们深悔对他不够关心。
在回家途中,孟德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眼前浮现。40年前在安大最后一次舞会上,我看着他在舞池里和漂亮女生翩翩起舞大出风头,当一曲终了时他走到我身边神秘兮兮地说:侬放心!我随便请啥人跳舞就是不会得请小妹子跳!君子不夺人所爱,迪格阿拉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