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市民底层笔记》小说信息

第3章 四川北路巡礼(第2页,共2页)

字体:

小辰光我对四川路上有几家饭店是不清楚的,那时上弄堂口旁边的“四多”点心店吃碗小馄饨是天大的奢侈,即使到士庆路(今海伦西路)口的面店来碗1角的阳春面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小赤佬一介头上饭店,从来呒没听见过。

1960年代中期我挣工资了,开始关注起饭店来。那时肉要肉票鱼要鱼票蛋要蛋票豆腐要豆制品票,鸡鸭更是只有在春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而且还要分大户(人多)小户(人少),总之是有鸡无鸭有鸭无鸡;在单位食堂用餐能吃到荤腥不用交肉票鱼票(买饭票必须交粮票),这就是有工作的好处。有一回食堂供应红烧大排,我去得晚了居然没有买到。所以要改善伙食进点油荤还是得上饭店。比如,饭店的一客炒肉片,相当于一个人的肉定量(月)的一半不止,而饭店除了收粮票之外其他票证一概全免,尽管吃。

从余庆坊往北,在溧阳路口对面有一家“虹北饭店”。那里的菜肴价格不贵,什么炒肉片炒鱼片炒猪肝炒腰花炒肚片都是3角一大盆,1元以上的菜是没有的;叫一客肉丝黄豆汤1角5分,再加3两米饭一塌刮子2角4分便可一饱。不过余庆坊的老吃客对“虹北”不屑一顾,说它是一些合作饭摊(现在称为大排档)凑合而成的饭店,并非正宗本帮,味道勿灵咯。不过我却认为“虹北”价廉物美。大概阿拉迪牌困难时期安徽登过几年的朋友跑到上海随便哪里一家饭店,赛过“叫花子吃死蟹——只只好”。

在“虹北”北面不远有一家清真餐馆,当然和猪有关的食品严禁入内,那里的服务人员都是回族。这家店的葱爆羊肉很不错,冬天还有火锅、涮羊肉。我母亲常去光顾,她常常看见有顾客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当年火锅尚未在上海大行其道,不少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吃不惯涮羊肉。我最爱吃那里的牛肉锅贴,再加一碗牛肉清汤,交关实惠。

坐落在麦丰里沿马路的“西湖饭店”当时是四川北路北端上档次的饭店,属于杭帮。“西湖”的杭帮莱有“西湖醋鱼”、“炸响铃”、“莼菜汤”、“东坡肉”等等,冷盆中酱鸭不错。我和母亲去“西湖”必叫“钱江肉丝”,因为这只菜不贵:3角5分一大盆。有一回我要过一客糖醋排骨:4角5分满满一盆,结棍!一个人的猪肉定量肯定不够。有时我会去那里吃碗雪菜肉丝面,味道邪气鲜。“西湖饭店”至今还在,但住在四川路的老朋友言道远不如过去,“今非昔比”矣。

自从“天虹”从余庆坊大门边搬迁到横浜桥南侧变成“天红饭店”后(店名“革命化”了),我家再也没有去过。据余庆坊的老邻居介绍“天红”的“蚝油牛肉”和烧味还是保留了广帮特色。“文革”结束后没几年,“天红”发生了凶杀案:一个青年厨师把菜刀劈向了一个同事——情敌。这一来天勿曾红地上却见红了。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四川路传了一个遍,后果是无人光顾这家饭店了。我几个胆大包天的朋友倒是去过两次,他们对“天红”赞不绝口:清静、服务周到、饭菜又好又便宜。

路上的饭店·2

向南越过东宝兴路,在“群众剧场”对面有一家“三八饭店”。大概在1957年饭店刚开张时我陪母亲去过,同行的还有住在余庆坊的母亲的四川老乡邹阿姨。起因是“三八饭店”的一位服务员王阿姨是她们的小姐妹,过去经常在一起打麻将白相的。王阿姨并非四川人但为人“海派”,既然自己轧进“妇女解放”有了工作,非得请尚未轮到“解放”的姐妹去吃一顿,还关照把我带上(她和邹阿姨都没有孩子)。王阿姨本人不上桌(饭店有规定),她只是替我们点菜上菜。“三八饭店”算本帮,上的菜肴有“青鱼甩水”、“椒盐排骨”、“八宝辣酱”好几盆,总共1元出头,都算在她账上。为什么叫“三八饭店”?因为这家“集体所有制”饭店的服务人员清一色妇女。(大厨是否女性不清楚,没有进去张过)这在当年属于“新生事物”,凡“新生事物”必然是领导大力提倡的。

据家里长辈讲,过去上海乃至全国,饭店里的“堂倌”全是男的,包括西餐馆和正宗咖啡馆;舞厅夜总会才可能有女性服务员叫“女招待”,所以饭店有女服务员及“剃头店”有女理发师的确是“新生事物”。

继续往南,四川北路两边都有不少点心店,最为有名的称得上大饭店的当属四川路东侧海宁路口的“凯福”。当年在气派和环境上可以和南京路各大饭店“别别苗头”的店家,四川北路上可能只有“凯福”。(“新亚”大酒店是宾馆另当别论)“凯福饭店”是正宗京帮,那里的“爆三样”、“芙蓉鸡片”、“水晶肘子”等京帮菜相当不错。有一回我看菜单见到一只菜称作“木须肉”,不晓得迪只菜是啥末事,预备做趟“洋盘”喊了这只菜,端上来才明白:“木须肉”就是肉丝炒蛋加黑木耳。“凯福”的价钿比四川路其他饭店要贵一点。也有便宜的:来一碗酸辣汤只需2角,大海碗,里边有肉丝蛋花香菇木耳,迪碗汤一个人绝对吃不忒。不想吃米饭的话可以来2只银丝卷,银丝卷是凯福的名点。

四川北路曾经有过一家西餐馆“燕记”,曾经开在四川路桥北面天潼路附近的四川北路上,不久就搬到武进路不远的吴淞路,最后又搬回山阴路口的四川北路,直至关门变成一家日本“味千拉面”店。在天潼路附近“燕记”旧址出现过一家苏锡帮饭店“太湖饭店”,我尝过那里的无锡小笼(汤包),正儿八经吃饭呒末吃过。“燕记”在吴凇路和山阴路时都去光顾过,尤其在山阴路口时,我和太太女儿去过多次。还在吴凇路时我祖父(阿爷)曾告诉我“燕记”的来历:“燕记”老板原来是西方某国驻上海领事馆的厨师,1949年领事馆关掉后这个厨师拿到一些罐头黄油之类的库存食品,顺手开了一家小西餐店,公私合营后变成“燕记”。阿爷讲“燕记”的招牌菜是“白汁鲳鱼”。于是一天我特地去吴凇路“燕记”叫了这只菜,发现这就是一条浸泡在白脱油里的清蒸鲳鱼,吃过后一整天嘴里尽是奶油味和鱼腥气。山阴路口的“燕记”就没有这道菜了,无非是炸猪排、匈牙利红烩牛肉、乡下浓汤之类的“大路菜”。

那时的饭店、点心店都是公家的。虽属公家也有等级之分:“凯福”、“西湖”等属国营“全民所有制”,级别高;“虹北”、“三八”属“集体所有制”;多伦路一些点心摊级别更低,属于小“集体所有制”。“集体”也有大小之分,这三类公家餐饮业,在工资福利劳保待遇上不一样。

在四川北路饭店里就餐的人多数为四川北路一带的居民和职工,当然也有过路人,特特地地从外区慕名过来寻觅美食的人大概很少。所以四川北路上的饭店完全是本乡本土为当地百姓效劳的。

路上的书店·1

从7岁开始,我常常去书店。

当年从余庆坊往北,书店有好几家,我去得最多的是四川路东侧的“兄弟书店”和“进步书局”。这两家书店挨得很近,都在四川大楼的底层,离我余庆坊的家很近。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总要去书店待一阵子,看看连环画、“开明少年”杂志或者有插画的“大人书”。书都是开架的,随便拿,我有时站着看书的时间很长,店员不会赶我走,尽管我从来只看不买。

我小学时期没有零用钱,只有早点心钱,如果要买什么就得开口向母亲要钱,相当麻烦。如果到“小书摊”租借连环画册,花费有限,没有问题;买书,要把我在书店看的书都买回来,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家也要开书店。

书店里的连环画和“小书摊”的连环画有很大的不同,“小书摊”的连环画都是武侠故事和旧电影(我也爱看);书店的连环画有历史故事、童话和人物传记,而且是新书。我还看过一本连环画册,是说米老鼠办了一份报纸叫《战鼓报》,唐老鸭是记者,他们专门和坏人斗争(坏人是一些凶恶的胖狗);《大林和小林》也是一本看了记得住的连环画。此外印象深的就是丰子恺先生的著作,因为他的画很有趣,顺便也就看了他的文章,尽管文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杂志和“大人书”中许多字我不识,半看半猜,有些字的读音我自己发明,从来不去查字典,这就养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受害无穷一辈子。

1949年秋天我随父母去了杭州(1950年春才回沪),临走前我还到书店去玩。兄弟书店的店员们(也有可能是老板)知道我要离开了,送给我一本连环画《陶行知传》作纪念,虽然我只是一个从来不买书只看书的小家伙。

路上的书店·2

1950年代以后书店减少了。从余庆坊往北,四川路众多书店只剩下两家:一家是在山阴路口的“自由出版社”,不久变成了“新华书店”;另一家“读者书店”开在四川路西侧,离永安里不远。“读者书店”坚持了很久,大概到1950年代末才消失。整个上海乃至全国都成了新华书店的天下,一提到书店必是新华书店——官办的新华书店。

我小学毕业前总是去“读者书店”看书,进初中后有了学生证能去图书馆借书了,就去得少一些;但书店里有些书特别是新书图书馆往往没有,还得到书店去看。书店仍然开架,随便拿。拿一本翻翻觉得没啥意思,再拿一本翻翻;不错,于是看下去;今天没看完明天再来看。我看书毫无功利性,与正儿八经的上课学习无关,全是“闲书”。所以我是看书不是读书。

那时“读者书店”有许多翻译文学作品。小学生的首选是童话和儿童文学: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斯蒂文逊的“宝岛”(金银岛)、乌克兰民间故事、俄罗斯民间故事……我看过好几册俄罗斯乌拉尔山铜矿的民间故事:绮丽的孔雀石山洞、奇异的森林、漂亮有魔法的铜山娘娘、铜山娘娘的巨大神猫……这几册有插图的书我一口气看完,直到书店打烊,回家因为太晚延误了晚饭时间而被母亲骂了两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在“读者书店”开始看“大人书”。《狄康卡近乡夜话》这一果戈里的名作我就是站在书店里看完的,从此记住了果戈理的名字。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著作是一册一册单行本,每一册有两部或一部戏,我看了许多册。在“读者书店”看书的“壮举”是读了但丁的《神曲》。老实说我是被书中精美绝伦的插画所吸引才开始阅读这部巨作的,我很喜欢“地狱篇”,“炼狱篇”、“天堂篇”则看不大懂,尤其是“天堂篇”涉及许多神学问题我一点也不懂。我抬起头时曾经见到书店营业员好奇的目光:迪只小居头看介深的书,看得懂伐?

不过他们从未加以干预,对我东翻西翻但永不买书的行为始终宽容。

路上的书店·3

沿着四川北路往南也有好几家书店,不过我并没有进去,我的目标是在海宁路北海宁路交界处胜利电影院斜对面的两家旧书店。旧书店的门面很小,里头都是1949年以前出版的旧书。书可买可租,尤其是武侠小说,只租不卖。

我已经是初中生了,有零用钱了。我常常租书回去看,租的尽是武侠小说:白羽的《十二金钱镖》、郑证因的《鹰爪王》、王度庐的《剑气珠光》和《铁骑银瓶》、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等等。这些书一般书店和图书馆是没有的,当年也是官方不提倡的,不像现在金庸古龙的作品可以大行其道——金庸的武侠小说成了博士论文的题目,“金大侠”本人当上了大学教授、院长。宫白羽、郑证因这些人若能活到今天不知作何感想?1950年代他们的书不能出版发行以至于吃饭都困难(又不会写新书)。王度庐的作品被拍成大片“卧虎藏龙”,他九泉之下会有点开心吧。

这两家旧书店也出租外国畅销小说,如福尔摩斯侦探小说、亚森罗苹侠盗故事等,但是有一部小说永远借不到,那就是《基度山恩仇记》。后来我到黄陂北路南京路上海图书馆去,才读到了大仲马这部名作。

既然我是旧书店的租书客户,我站在书店里看一些不租只卖的旧书老板当然不会说什么。我看了不少前清、民国的小说:《野叟曝言》、《老残游记》、《文武香球》,还有张恨水先生的著作,大概张先生在1950年代初也被看成另类,所以他的书也放在这里。

大约到了1955年夏天,海宁路上的旧书店消失了。又过了一阵子吧,在四川北路海宁路附近出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旧书店。一直到前几年这家旧书店才关闭。

目前四川北路只有两家新华书店。

————————————————————

结棍:沪语,厉害。

亏得:沪语,所幸、幸好。

闹猛:沪语,热闹。

介晏:沪语,这么晚。

中只角:沪语中,用“上只角”“下只角”来指称高档、低档社区,“中只角”系作者自撰,指中档社区。

推板:沪语,差、简陋。

赛过:沪语,仿佛、好像。

小开:沪语,富二代。

疙答:沪语,讲究、难侍候。

小赤佬一介头:沪语,小鬼(小家伙)一个人。

一塌刮子:沪语,一共、总计。

迪牌:沪语,这种、这类。

交关:沪语,相当、非常。

海派:沪语,气派大方。

别苗头:沪语,比较、争(地位、名气、荣誉、档次……)。

洋盘:沪语,傻、上当(者)。

呒末:沪语,没有。

迪只小居头:沪语,这个小鬼。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