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末,被冰春称为徐某某的爸爸平反回家了,徐家两位老人总算幸福地度过了晚年。没想到冰春在1980年代竟然得了肝癌,40岁左右就死了,那么年轻!这是在他刚当上车间主任不久后发生的事。
斯大林追悼会
阿桃终于戴上了红领巾,这让他欣喜若狂。由于他“恶迹昭著”又留过级,一直入不了少先队。不过阿桃说留级也有好处:他的表妹惠英本来和他同一班级,是中队长,而且住在11号前厢房;就是她在老师面前“大义灭亲”检举了阿桃在弄堂里的种种“恶行”,害得阿桃入不了队!阿桃留级以后她管不着了,这才让阿桃有了参加少先队的机会。
就在阿桃入队后没几天,斯大林大元帅去世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全国降半旗,一切娱乐活动停止;学校通知,在莫斯科举行葬礼时,全国鸣汽笛响喇叭、大家要肃穆站立。这一天晚上我在阿桃家遇见惠英,她气鼓鼓地告诉我们:今天街上鸣汽笛时,不少行人仍然往前赶路,竟然不停下来;还有一些骑自行车的还要“恶劣”,竟然飞快地骑过去。她当然是严肃立正,直到鸣笛结束。
“这些人太呒没掘污!”惠英说。她说话爱咬舌头,那时又喜欢讲一个新名词:“觉悟”,我听起来却是“掘污”,在上海话里,“污”是粪便的意思。她还告诉我们一个她听来的新闻:当我们的毛主席听说斯大林大元帅去世时,竟难过得号啕大哭!面对我们的怀疑目光她说这肯定是真的,因为她在学校里对许多人讲过,老师和大队辅导员都没有反驳和制止。那个年代反苏即反华反共!谁敢怀疑毛泽东对斯大林的深厚感情?
惠英提议晚上我们自己开个斯大林追悼会,阿桃马上同意。(他除了怕娘就最怕这个表妹)地点定在11号前客堂间,(前客堂间是公共地方、不住人)墙上贴好一张报上剪下来有黑框的斯大林头像,点上两根半截蜡烛,我们像模像样地开了一个追悼会。按理说“阿桃帮”的小伙伴都要参加的,但他们以学校已开过此类会为借口不肯来,所以只有我(我乃帮中老二不得不来)和10号的小毛狗来到11号“会场”,不料惠英坚持小毛狗不是少先队员没有资格参加。小毛狗只得离开前客堂,但他一直站在关上的11号大门外听。
追悼会的唯一内容是惠英致悼词,列举斯大林的种种伟大功勋,我知道她是从报上抄下来的,不过她都背下了,没有对着报纸念。她背完后,我提出异议:惠英称斯大林伯伯不好,应该称斯大林老爷爷。惠英的圆脸涨得通红,不作声辩,阿桃打圆场说好啦好啦并宣布仪式结束。
过了好些日子,我又在阿桃家碰见惠英,她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莫斯科北京”这支歌有一句歌词要改一改。原来是唱:“斯大林和毛泽东在听我们——在听我们——”,现在要改为:“马林科夫和毛泽东在听我们——在听我们——”
惠英说因为斯大林已经不在了,现在苏联的领袖是马林科夫了。
阿桃变了
我进初中的时候阿桃仍在小学6年级,他小学毕业时又没有考上中学,直到1955年才上了初中,原本同年级的他比我低了两级。然而我交朋友从来不把什么功课学业放在心上(自己也不是好学生),所以在我眼里,阿桃仍是我的大哥。
父亲有一位同事也住在余庆坊,他的儿子天栋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父母希望我和天栋能成为好朋友,经常对我讲天栋的各种优点,不过效果适得其反:我却认为天栋是个永远不说真心话的好学生,“迪种人呒没劲”!我知道长辈的心思,他们怕我常常和阿桃混在一起,近墨者黑,变成阿桃这类升不了学的问题少年,所以阿桃终于考上初中时,我比谁都高兴。
初中一年级我在班级里结识了岸年,他和我都喜欢京戏。我到他在学校对面东宝兴路和平坊的家去玩,他家里有许多旧书旧杂志:“万象”、“春秋”、张恨水的小说,还有专门评价京剧演员的“菊部丛谈”、京剧的百科全书“大戏考”……我都一一借来,真开心。他到我家来玩时,我领他去11号见了阿桃,就这样岸年也成了阿桃的朋友。阿桃进初中之前最后一次去糖果店“爹末事”,是我和岸年替他打掩护望风。
阿桃进初中之后有些变了,大概是在班里年龄较大,他被选为班长;他周围聚集了许多初一学生,和班主任老师关系也相当好。星期天我们去找他他总不在家:不是去参观什么展览会,就是组织同学开小组会集体学习,俨然一副学生干部的做派。
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一年有两艘苏联军舰访问上海,代表上海中小学生去欢迎苏联老大哥的少年儿童中竟然有阿桃!阿桃成了全上海中小学生的代表,这是多么出风头的事。
此时的阿桃彻底抛弃了“阿桃帮”,甚至和我也疏远了。如果啥人再要对阿桃提当年“爹末事”或者逃票的事,阿桃是要板面孔的。
劳燕分飞
前不久岸年从美国回来还问起当年的小伙伴阿桃,说很想见见他。
1958年阿桃的母亲作为反革命家属被遣送到安徽某地农场去了,是劳教还是她自己报名去支援农业建设大家都不清楚。阿桃也跟着她去了安徽,走得很匆忙,以至于我都来不及和他告别。阿桃家是本地川沙人,要下乡也应该去川沙农村呀?和安徽农场有什么相干?
对我们余庆坊第1小弄而言,1958年不是好年头:5号慧春爸爸去了白茅岭劳教;4号前楼搬来不久的丁家男主人(他的大儿子被称为丁包头,正好初中毕业),不知犯了何事也“进去了”,后来去了大丰农场劳改;再就是阿桃家。
国松去了江西上一个中专,经过不懈努力参了军,在广州军区当了好多年的坦克兵,复员后他为了能回到上海吃尽了千辛万苦(本来只能回江西),终于落脚到长江航运局当船员,可以经常来上海。他有时来我家聊天,告诉我,在讲究家庭出身的1960年代,当年“国松帮”的干将7号荣家兄弟,过去唯国松马首是瞻的,那时竟然见了国松爱理不理。因为荣家是第1小弄唯一的产业工人家庭,荣师母又是里弄干部,“红五类”荣家兄弟当然要和“黑五类”国松划清界线啰。国松说他也想念阿桃,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阿桃的表妹惠英1959年考上了上海水产学院,毕业后在离上海不远的地方工作(反正和鱼有关),也结婚生子了,应该算顺利吧?谁知道她在“文革”后期得了精神病!发疯的原因弄堂里谁也不清楚。惠英只身一人回到了11号娘家,一住就是30多年。1990年代我经过11号门口时,几次见到她孤独地坐在凳子上,两眼向前望着,眼里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只是向前望着——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当年一道玩的小伙伴中,只有惠英还住在余庆坊。
风水
我们这一代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风水”。
第一次听到风水这个词是从慧春那儿。那时慧春已经在广东结婚生子,难得回沪,所以在弄堂里见到她,很感意外。她对我这个当年的小伙伴很热情,讲了许多心里话,除了骂她那个革命弟弟外,还告诉我之所以她爸爸和我会倒霉是第1小弄风水不好!她分配到广东之后的一大收获是知道了风水,即使碰到“文革”,她那个地方的人仍然相信风水。
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大门都是朝南的,余庆坊所有的房屋都是这样,唯独1号至11号的第1小弄是前门(大门)向北、后门朝南对着只有两步宽的第四医院围墙。大概当年余庆坊的建筑师在造第1小弄时觉得大门对着太近的围墙不好,就把第1小弄整幢建筑倒了一倒。
虽然那时我已被划出革命群众之外,但头脑里革命教育之影响依旧顽固,不相信风水之说的我提出异议:第1小弄也有发达之家!7号楼上荣家因为是产业工人家庭,荣师母当里弄干部、狠得不得了。荣家大弟上清华大学,小弟上交大。他们家多少风光。就连荣家小阿妹不知何故也没去插队落户,农场去了才一年就抽上来当中学老师了。但是慧春认为这是暂时的,荣师傅不是生病了吗?7号风水也不会好的。她问我还记不记得7号楼下那个怪异之家。
1950年代7号楼下住着两个女人组成的“家庭”。一个完全是男性装束:短发、吹“飞机头”、有时穿西装戴领带有时穿中山装,在什么厂里上班;另一个是正常的妇女打扮,不工作。夏天黄昏时她们在后门口摆张小桌子放几碗小菜,男装妇女坐着喝酒抽烟,家庭妇女则替“他”夹菜,有时在“他”的杯子里抿一口酒,完全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可就是这样一个与世无害的特殊家庭却遭到了粗暴的干涉:居委会、派出所、男装妇女的厂里老找她们的麻烦,但她们却哭着不肯分开,后来这个怪异之家从7号消失了,后来入住的是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胖子。
慧春说那个男装妇女也被送去劳动教养了,她犯的是“流氓罪”——那个年代同性恋者等同流氓。奇怪的是家庭妇女不算流氓,尽管她哭着吵着要和“丈夫”一同去劳教。“丈夫”走了后,“妻子”搬出了7号这个伤心地。
“讲来讲去阿拉这条弄堂的风水不好!”慧春最后说。
想想慧春的话好像有点道理:最发达家庭的家长荣师傅不久死了,还不到60岁。
活着就好
慧春爸爸从白茅岭劳改农场回到了余庆坊,国松妈妈很受震动。
本来嘛,5号和6号一墙之隔,5号徐家的男主人在安徽劳动了21年终于回家了,而6号陈家的男主人却在青海死了,尸骨也不知埋在何处!
那天晚上为了一件什么事我去国松家,家里只有国松妈妈。她忍不住又提起了隔壁徐家的事,说慧春妈“运道”真好:终于等到徐先生回来了!团圆了!又感慨万分地讲:我们这样的老派妇女就像王宝钏等薛平贵18年那样:等呀等呀,不会想着去改嫁的!只有辛辛苦苦把孩子拖大,唯一的梦就是孩子爸爸回家。
昏暗的灯光下,国松妈妈形容枯槁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凌乱的花白头发显示了她这些年的艰难:陈家有4个男孩2个女孩,陈先生去青海之后,就靠当小学教师的陈家姆妈(国松妈妈)养活一家人,更不用说作为反革命家属所受到的种种歧视了。
她像是对我说、像是喃喃自语:“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活着总能团圆。不像我,等到的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我告辞离开陈家,耳边仿佛还响着国松妈妈的喃喃自语:
“活着就好……”
几年之后,国松妈妈得了老年痴呆症,不久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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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间:上海等地旧式楼房中的小房间。一般在楼上正房的后面楼梯中间,狭小,阴暗。
阿拉:沪语,“我”。
头子活络:沪语,“头脑机灵、反应快”。
伊,介,缩:沪语,伊:“他”;介:“这么”;缩:北方话“”的意思。
三佃不值两佃:沪语,“三钱不值两钱”,形容不值得,划不来。
“末事”:沪语,东西。
“爹”:读diā。
做生活:沪语,工作、干活。
呒没掘污:沪语,没有觉悟。
迪种人呒没劲:沪语,这种人没意思。
啥人:沪语,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