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就纳闷你为什么没有被开除!”
“哈哈哈大概是因为学习成绩还说得过去吧。”被勾起了回忆,我继续说道,“当时把班主任气得要死,没事就把开除我挂在嘴边,结果办公室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老师都特别喜欢我,他孤掌难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跟我对自己的印象截然不同,在小何的描述里,我成了全班唯一一个敢于处处跟不讨人喜欢的班主对着干的刺头。
“同学也想跟你一样一翘课就翘好几天然后跑出去玩但是不敢,老师也想骂你,但是你成绩还好。”小何说,“我特别羡慕你,当时就觉得你将来肯定不会被困在这个小地方,你看,你现在连国内都不怎么在了。”
在小何眼中,我的格格不入变成了与众不同,连古怪的性格也变得酷了起来。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茫然无措四处乱撞的我在别人的眼中也曾发出过光。
以前上体育课时讲到长跑,老师告诉我们最开始领跑的人一般都拿不到第一,因为他的前面没有人领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老师说得很对,在没有人带领的长路上奔跑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情,没有对照,没有参考,也没有人带领,会连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都无法确定。
可我没意识到生活并不是赛跑,前进也并不是为了可以回到什么地方去。
受戒的时候睡在我隔壁铺的小伙子叫广寒,我们一见如故,十分投机,以至于离开戒场的时候我产生了“在暑期补习班遇到了特别聊得来的朋友可假期一转眼就结束了”般的惆怅。
广寒跟我年纪相仿,虽然出家时间不长却经常有些老修行的做派。聊天时他告诉我,他自己也经常很没有归属感,不管是到家里还是去佛学院还是回到寺院,虽然往返时连行李都不用携带,虽然总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虽然他管去每个地方都叫“回”,他却从不觉得自己属于任何地方。
出乎我的意料,广寒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中并没有太多遗憾。
又聊起出家因缘,广寒说他是在深秋的时候下定决心的。那天广寒送他的师父去火车站,分别时他看着师父孤清的背影,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和那个背影站在一起的冲动。
那个背影就是广寒的道标。
那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归属感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归宿并不一定只存在于我想要回去的地方,它也可以是我想要到达的方向。
你知道,隐隐约约的疏离感一直跟我如影随形,还因为我完全听不懂我们庙里所讲的方言,即使是在寺庙这样已经很是出世的地方,我也还依然能保有一份清晰的疏离感。庙子坐落在半山腰上,我经常在入夜以后一个人戴着耳机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发呆。大山睡得很早,从下面望过来时庙子里就只是黑漆漆的一片,远比不过从山上望下去灯火通明的好看。
我想我不该再试图去摆脱自己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了,这份清晰的疏离让我坐在枯燥的教室里时也能一直望着远方,让我在烦琐的日常里也能瞪大眼睛,也让我在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里始终保持着尖锐的清醒。它让我观察,让我记录,让我在做调查收集数据时保持着研究者应有的距离和冷静,它是我的一部分,它让我擅长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如果你正在看这本书,那说明我做得还不错。
2018.08.01
vnvnation:英国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