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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和石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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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出来的师父先开了口。

我反应了一下才急忙做出了回应:“啊,早上好!”

“最近天气是不是有些冷啊?”

“是啊,好像又要降温了。”

像是在电梯里碰到了邻居,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然后师父突然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了一套秋衣给我。

其实我跟师父的体型无论横竖都相差很多,他的那套衣服我是无论如何都穿不进去的,但有时候暖意也并不一定是需要穿在身上才能体会到的,就像有些心意不需要语言也可以传达到一样。

午饭时师父特意叫了我跟来昭师兄一起,当然也有很多其他的客人。席间大家都有说有笑,我听不太懂方言,自然是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偶尔合群地跟着一起笑一下。师父把对我说的“不行就回来吧”夹在了很多句子的中间。

被我听到了。

五、来昭师兄~

于我而言,来昭师兄算得上是半个师父了,他经常会略带揶揄地叫我“小师弟”,说像是“今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小师弟他冻死了没有”,又或是“今天空气质量这么差,也不知道小师弟他呛死了没有”之类的话,然后还会借此摆出些师兄的架子,然而碍于我确实是庙子里最小的小师弟的事实,我便连反驳也没了立场。

师兄在北京读着佛学院,像我一样,也是只有在假期的时候才会回到庙子里来。年轻的僧人暂时离开常住寺院去就读佛学院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趋势,一般来说,寺院里总还会留着出去读书的学僧的位置,其间的单金——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生活费——也都还会留着,算是一种归属感的延续。但我们庙子不同,虽然寮房一直都给他留着,但师兄出去读书的时候在庙子里是没有单金的。

“这也是师父他为了不让我有太多挂碍。”师兄说,“出家人嘛,来来去去,就是要干脆。”

话虽如此,佛学院一放假他还是立刻就订了票。刚进庙门,师兄他就兴冲冲地拉着我去帮他一起收拾起了房间,洒扫庭除,举止间都洋溢着游子归乡的喜悦,他喜欢斋堂里的饭菜,喜欢庙子里长长的石阶,喜欢天气好的时候在寮房里无所事事地晒太阳,喜欢去客堂闲聊,喜欢在庙子里偶尔地帮忙,喜欢在后山的小路散步也爱去不远的公园,放假回到家庙让他的精气神全部都猛蹿了起来。

师兄也总是对我念叨:“放假不回来,你还想去哪儿啊?”

所以我觉得我在假期跟着师兄一起回了庙子这件事应该也让他挺开心的。

来昭师兄是一个很和尚的和尚,不缺早殿,擅长打坐,喜欢喝茶,看起来清瘦,经常引经据典佛言佛语,每天清晨都一定会去观音殿磕几个头——有时也会拉上我一起,坐下的时候只把屁股的一半放在椅子上,人也挺得笔直,在外面吃饭时会仔仔细细地把店家不小心加进碗里的葱花一个个地都挑出去,连睡觉的时候都会采用佛像一般的右侧卧。

早上我睡过头时,师兄他会来哐哐哐地敲着门喊我去上殿,我若还是起不来他也不会强求,只是会在下殿时顺便给我从斋堂打一份早饭回来,然后我就会怀着“师兄都给你把饭送到嘴边了,你要还懒得起床去吃的话,可以说是不配做人了”的愧疚心迅速地爬起来去洗漱了。

师兄他有每天早殿结束后都自己去坐一支香的习惯,盘腿一坐,仿佛迅速就能入定一般,看起来非常地酷。

打坐算得上是禅宗的必修课了,而我关于坐禅的知识和姿势几乎都是从师兄那里学来的。师兄喜欢在打坐完后煮茶喝,坐完香,清晨的阳光初上,就着熹微的晨光斟上一壶,就这样来迎接新的一天,实在是自在得很。

师兄那里最常见的茶叶就是普洱了,普洱茶根据制作工艺不同是分生熟的,师兄告诉我熟茶的工艺是到了近代才出现的。我对茶叶一窍不通,经常一边喝一边问一些基础又奇怪的蠢问题,师兄他倒是都会耐心地解答,如此,我仅有的一丁点关于茶叶的知识也几乎全都是从师兄那里了解到的了。

坐完香,师兄会搬出师长的身份半押着要我去诵经,说是我人在国外也没什么机会接受熏习,难得回来一次就一定要抓紧,我在一旁缓慢地诵读,师兄就在一边纠正,顺便还进行些讲解。

除了对经藏的熟悉之外,来昭师兄还写得一手好字。书法家级别的那种好,起笔时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写出来的字也正气凛然风姿潇洒颜筋柳骨,让我一直心心念念着想拿一幅来收藏,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

字没有要来,我只能厚着脸皮要师兄教我练字——却没想到练字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还要枯燥和疲累。可师兄对此十分地上心,帮我准备了笔墨纸砚,从字体的发源和书法的演变开始讲,从最基本的中锋笔画和大篆手把手地教起,我们的假期时间都不算长,他恨不能一夜之间倾囊相授。

对庙子里的各种佛事我一直是一窍不通的,最简单的佛事对我来说都好似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落地后空翻接托马斯全旋一般困难,但有些活动我也还是不得不去参加。在人群中我总会莫名地紧张,送灶的时候我一直紧张地跟在师兄的后面——庙子里个子比我还高的人实在是不好找了,即使很多偈子没有忘记也还是不敢大声地念出来,像是南郭先生一般滥竽充数着混过了送灶的全部仪轨。

到了布萨(诵戒)的时候我跟师兄就不在一组了,见我紧张到不知所措,师兄说放轻松,你只要跟着站在你前面的人做就好……却没想到我就是那个站在第一排的人。

像是哄小孩一样给我扔过来两个果冻。

“把自己放低一点。”师兄说。

一个有些疯癫的中年女人算是经常会出现在我们庙子里的熟面孔之一,因为疯癫,所以多数人跟她聊天时语气总会有些戏谑——那种跟精神病患者交流时特有的带着些高高在上的自负的戏谑。

可来昭师兄跟她的交流却平常到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拉家常一样,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的戏谑,反而显得很认真。

“你住在哪里啊?”师兄略带关心地问她,“有没有人和你一起住啊?”

“你再唱个歌咯。”师兄说,然后还跟着她一起唱了起来。

那晚的夜色在二人毫无节奏感的哼唱中显得格外轻盈。

来昭师兄是一个拥有着本能一般的善良的人,路遇其他寺院一定会去大殿磕个头,再往功德箱里添些钱,算是结个善缘,不管是碰到什么类型的乞讨,他也总是会拿些零钱出来——自己身上没有的时候就从我兜里掏。

师兄经常会带我去离庙子不远的小店里买些土豆片之类的小零食吃,席间他却突然站了起来,打包了一份食物就跑了出去。等他回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师兄看到店子的门口走过了经常在寺院山门处乞讨的老乞丐,便想也不想地把食物送了出去。

师兄说,这说不定是菩萨在考验我们呢。

“其实我还是不行,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的。”师兄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师兄也总是在试图抹消掉我在庙子里的疏离感,一直在强调其实庙子里的大家都很喜欢我这件事,我也确确实实地开始把心安了下来。

正月十五的时候,庙子的山门是通宵开放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大饼一样悬在天上,我跟师兄一起从外面回来,路过大开的山门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哼唱了句“我家大门常打开”,我犹豫了下,本来想接一句“是啊,你家大门常打开”,但心知师兄肯定会用一个瞪视加上一句“难道不是你家吗”给我“怼”回来,让我没有办法反驳,我就干脆只傻笑了下,什么话也没说。

师兄走路很快,我跟在后面就也加快了步伐,试图去追上他。

六、我~

我和师兄的假期都不算长,他北上我南下的日子很快就又到了。

而庙子里的告别也总是很干脆的,没有世俗中依依惜别的黏黏腻腻,我去丈室跟师父告了个假,又跟师兄说了声再见,背上书包就直接从后山门离开了——甚至连离开时的行李都比刚回来时要少了许多。来去都很干脆,重逢和告别都称得上利落,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俱无差别。

像是抽刀断水,然后江河湖海全部戛然而止。

成天不学无术,也怠于钻研,佛法究竟是什么?我是讲不上来的。但我深知佛法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是师父的样子,是知客的样子,是师兄的样子,是我身边的人的样子。

打扫卫生(又名“师兄死有余辜”)

跟师兄一起去丈室打扫卫生

我先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

师兄说

坐下来一起聊天吧,等下我跟你一起搞

可是

我已经一个人全部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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