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
我第一次去到庙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中绵绵密密地飘着细雨。庙子的山门建在长长的台阶上,台阶很长,我走了很久,所幸即使山门紧锁,屋檐也还能避雨。
已经很晚了,不仅是早早就关闭了山门的庙子,连整个小镇都陷入了一片沉寂,雨水像是凝固在了半空,把一切都沁得潮湿却又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无,只有当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偶尔掠过一辆汽车的时候,才会传来水花被溅在路边的“哗啦”声。
像是定制给巨人使用的,山门看起来既厚重又高大,让站在它前面的我显得更加渺小了起来。我没有敲门,在山门的屋檐下站了很久,只有不时掠过的出租车和小货车在告诉我时间还没有静止。
冒着雨来开门的人是耀青师兄——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师兄。真的已经是很晚了,整个寺院只有客堂的灯还在亮着,进去打过招呼之后我才发现整个寺院都是依山而建的。
初见之下,单是山门前的台阶就已经显得很长了,但藏在山门之后的道路更加地高远,远处的石阶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晰,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一般,让我迈上去的脚步都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直到很多年后,兜兜转转又回来,我才终于在又走上石阶时踏出了第一个略微坚定了些的步子。
二、耀青师兄~
在雨夜时给我打开了山门的耀青师兄要比我稍微年长些,个子不算高,长相也年轻,跟我相比反倒是他看起来更像小孩子一些。彼时耀青师兄是庙子里唯一跟我年龄相近的人,他既精于庙子当地的方言又普通话流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耀青师兄都是疏离的我跟其他人接触的必要媒介,他带我熟悉了庙子里的格局,也经常带着我去离庙子不远的街角和巷子买些毛豆之类的零食来吃,一开始我很是吃不惯庙子里斋堂的饭菜,那些零食就算是我生活里少有的惊喜和期待了。
因为身体不是很好,耀青师兄并没有像其他年轻的僧人一般离开庙子去就读佛学院,而且还因为要持续喝药,经常睡得昏昏沉沉连早殿都没有办法参加——真的非常地经常,经常到让我感觉到了一丝蓄意翘殿的狡黠。
身为庙子里最早的一批常住,耀青师兄的存在感已经和整座寺院融为了一体,不鲜明,不抢眼,像是背景一样被默认般地存在着,大家很少会特意地去注意到他,但也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他跟这个庙子就该是在一起的。
耀青师兄在庙子里挂了很多职,像是寺院的书记,又或是基金会的出纳,还有客堂的照客,诸如此类,林林总总,当然,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是方丈和尚——也就是我们的师父——的侍者。
侍者算是一个在教内被公认为很累的活计,比如我在加拿大给大和尚做侍者的朋友行远,每天都会跟着方丈忙前忙后布置打扫泡茶待客开会记录法会佛事忙到脚不沾地,非常辛苦。所幸我们庙子也算不得什么大庙,各类活动少了很多,侍者的工作自然也就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让人疲累了。但不辛苦也并不意味着会很轻松,侍者还是需要在早殿时比其他人更早醒来,提前去丈室给佛像供香、倒供水,然后再和方丈和尚一起去大殿上早课;平日里帮忙收发些快递,非常偶尔地帮忙接待一下客人;在一天结束后去丈室打扫卫生,扫地倒垃圾之类——丈室很小,所以打扫起来也并不是很费力气。
在耀青师兄请假不在的期间我会代替他去做侍者,顶班虽然短暂,却能让在庙子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获得少有的充实感,这让我在顶班的日子里能兢兢业业地去干着不多的活,尽量不让睡过头的情况发生。
大和尚平日上殿是需要一个侍者去展具的,这似乎是自古就有的规矩,而且这样看起来也庄严些,在有普佛或者其他佛事的时候,更是需要侍者端着香盘走在前面的。
具是一块方形的布,作用之一是拜佛时铺在身前,方丈上殿时都会带着自己的具,然后在进拜佛时展开铺在拜垫上。而香盘,则是做佛事时必不可少的道具之一,早殿有普佛时是需要侍者端着走在方丈前面的,深色的方形木盘上摆放着香炉等物件,不算小,也不轻,是必须要双手才能端稳的。
虽然顶班做侍者时我都会尽量恪尽职守,但平时只要耀青师兄人还在庙子里,丈室的活计基本就跟我毫无关系了——可你也知道,他经常睡过。于是经常就会出现上殿时师父他自己给自己展具的情况,这也还好,毕竟展具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活计。可偶尔早上有普佛的时候,耀青师兄也还是会睡过头,于是就会出现我们庙子独有的情形:大和尚自己拿着具再双手端着香盘走进大殿。师父他胳膊上搭着的具加上双手端着的香盘,还有上面正冒着烟的香炉,让他整个人都满满当当的,甚至还会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如此情形出现在早殿这样严肃的场合,再配上与大和尚平时严肃又威仪的形象对比出的反差,就不由得生出了些十分微妙的喜剧感。
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耀青师兄对师父还是很有些畏惧的,每次不小心睡过后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因为缺殿被扣掉的单金——反正也算不得有很多,而是师父不经意的念叨。并没有责骂,事实上我还从没见过师父用严苛的语气去对待过什么人,只是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耀青师兄说:“你看看天底下哪里还有和尚自己去上殿,侍者在睡觉这样的事情咯!”
“我也不想这样的。”从师父那里回来后耀青师兄一脸懊悔地跟我说,“可是早上实在是起不来呀!”
三、知客~
庙子里的知客师是我的师叔,他年纪不大,平易近人又和蔼可亲,长相是标准意义上的慈眉善目,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去休假的神秘放松气场,深受群众爱戴。我初入寺院时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经常每天都赖在客堂试图帮忙,但也常常什么都做不好就是了。
庙子不大,但几乎所有的对外事务和大部分的对内工作都要经过客堂,虽说不上一刻也不得闲,但只要你人在客堂,是永远也不会没活干的。
其实不只是客堂,整个庙子也都是这个样子,躲清闲时可以放松到仿佛连自己的存在都消失,但若想要去发心干活,也总不会担心找不到事情去做。但很例外,我不行,非常不行,法器一件也不会敲,自然是做不了什么佛事;写出的字难看到好似一个目不识丁的截肢帕金森患者在临死前的慌乱中所书,自然是没有办法去帮忙写牌位或是斋条了,事实上我的字就连去写收据都嫌太不上台面;语言也不通,虽然说起来大家讲的都是中文,但当地的方言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佶屈聱牙,既讲不出也听不懂,对我来说,跟大部分本地人无碍交流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在对外的事务上我也基本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但为了不显得太过于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废物,我还是会经常性地赖在客堂试图找点活干,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有存在感的废物。
知客师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是“非关因果而修善”的具象化,是人形自走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让我很羡慕的一点是,知客师他是真的把寺院当作自己的家来对待的。不只是客堂里的活计,只要是他能看到的事情基本上都会去做,似乎是深谙“做完这件事永远都会有下一件在等着你”的定律,不管在不在客堂,知客师他看起来永远都是慢条斯理的。
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纵然只要出现在客堂就立刻会被来往的居士围绕起来开始忙碌,知客师也总是轻缓从容的,从睁开眼睛一直忙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永远都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仿佛自己干的事情和自己本人都无关紧要一般。
然而事实上对寺院来说,知客师实在是太重要了,像是耀青师兄一样,知客师的存在也跟寺院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很少会请假,每次短暂的离开都会让客堂的运转陷入几乎暂停的状态。
不知不觉地,他跟这座寺院,似乎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过完年,被大量的游客“洗礼”过的寺院变得狼藉一片,饭盒饮料瓶零食袋、香灰木棍呕吐物、纸巾爆竹垃圾袋,喧嚣着散落在庙子的角角落落。入夜后行人散去,我走过长长的石阶时被阴影处的人影吓了一跳,走近了才发现是正在整理垃圾的知客师。觉得清理垃圾这活太脏,知客师并没有叫上客堂的义工和居士同他一起,天色已晚,他也不好意思再去喊庙子里的常住们来帮忙,于是就干脆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了起来。
“我来帮你一起干吧!”此情此景,我要是连这句话都不说出口的话可以说是不配做人了。
“不用了。”知客师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我人手够的。”
声音在空旷的四周回响着。
“然后你就真的直接回来了?!”回到寮房后,来昭师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我。
四、师父~
知客师曾告诉我,庙子里的功德箱曾经被盗过,那次他跟师父一起去了公安局报案。可当警方询问被盗的数额时,师父他却突然迟疑了起来。怕功德箱里的金额多了会让人生出和尚贪财之类的念头,也怕若是数额过高的话偷窃者会面临太过严厉的惩罚,师父他最后硬是报出了一个低到警方听了都不想受理的数字。
这让师父在我心中的形象有些憨态可掬了起来。
师父是方丈,是住持,是庙子里的大和尚。听起来既神秘又威严,还有很强的距离感。
师父不是一个爱表达的人,彼时我也初出茅庐不善言辞,刚出家的时候,横亘着的距离感似乎是年纪尚小的我跟师父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这距离感配合着我在寺院里是个几乎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废物的既定事实,让彼时的我待在自家庙子里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拖后腿的外人。
对庙子里的其他师兄和常住来说,师父是一个充满威严的权威形象,经常让人畏惧。听庙子里的居士讲,别看师父他总是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其实内里却是一个感情相当丰富的人,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也还是专程在冬天时跑去北京,只为亲自给在北方读书的徒弟送去一套加厚的大褂。对在北京读书的来昭师兄来说,师父应该是真的亦师亦父吧,这让彼时对一切都充满疏离感的我不由得羡慕了起来。
后来师父对我说,你也去考北京的佛学院吧,向你师兄学习。在佛学院中,北京的那所已算是顶尖,久负盛名,但可惜并不是每年都会招生,而且招生的名额也有限得很,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只年余的等待时间就像是庙子里高高的石阶一般一眼望不到尽头,又像是横亘在我跟师父之间的疏离一般无法逾越。
后来我还是向师兄学习暂时离开庙子读书去了,但并没有去到北京。
我一路南下,去到了另一个半球,去到了墨尔本。
来昭师兄后来也试图称赞我,说我一个人能申请去到国外读书也是蛮厉害的。
其实一点都不厉害,我只是一口气逃了很远而已。
趁着假期回国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出家已经有些年份了,绕着世界走了一大圈,我才第一次坐在丈室和师父一起喝了一次茶。师父坐在我对面,他永远都直挺挺的,我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喝着茶。
师父说以前是他没注意到徒弟的心情,是他失职了。我忙说没有没有,都怪我之前太过懵懂不知如何表达。
然后师父拿出镊子帮我夹走了杯子里的茶渣,茶水上的涟漪一路泛到了我离开多年才建立起的防线上。
似乎是“你”这个字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一样,师父喜欢对人说“您”,即使是对我也会偶尔冒一句“谢谢您”出来,他说自己这样是礼貌习惯了,却经常搞得我惶恐无措不知该去怎么回应才好。后来来昭师兄告诉我,师父跟其他的大和尚很不一样。至于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没舍得问。
耀青师兄告假离庙时,我顶替他做了几天侍者,我照例比平日早起了一些在丈室里等着师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