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日子就可以这样平稳地一直过下去。生活是一面无澜的湖，一样的日升月落，一样的暮鼓晨钟。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以至于回忆起来的时候，道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过完了一辈子。
可就在道悟刚刚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一直追逐的那个背影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既短暂又漫长，漫长得像是道悟之前所有的人生，那一瞬间之后他的人生却跟之前截然不同了，然而除却少了一个人之外，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本以为师父去世后自己会很慌乱，但道悟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跟以前一样井井有条，像是师父活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老和尚对他来说如师如父，但他明白他终究不是他父亲，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渴望却从不奢求，对师父始终隔着一层远远的尊敬。所以到最后他自己也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到底是得到了什么，抑或是失去了什么。
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道悟突然想起来，他在很多书上都看到过把人生比作一场长跑的说法，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长跑的话，那先到达终点的人究竟是赢是输呢？
几天前，他去医院时，师父又牵起了他的手，上面传来了他早已熟悉的不再陌生的温度。师父对他说出了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的台词：“我们回去吧。”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立场对调了。
我已经长得比你高了，道悟想，我也可以像你拉住小时候的我一样拉住你了，当初那个扯着你衣角哭闹的小孩已经在你的庇护下长大了，我现在就在这里，声音再微弱我也能听到，站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会搀着你，所以，请依靠我吧。
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变得很可靠了，请依靠我吧。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长跑的话，在握住那双手的时候道悟就明白了，无论他再怎么奔跑，也追不上面前的这个人了。
他把迟早都要松开的手握得很紧。
（三）它~
老和尚养了一只长满白色羽毛的大鹦鹉，取名小白。身为一只鹦鹉，小白异乎寻常地安静，几乎从不说话，除了几声啼叫之外，道悟更是从没听到过小白发出别的声音。
小白平时都被老和尚养在自己的书房里，老和尚平时没事也喜欢泡在书房里。道悟就住在隔壁，经常会听到书房中师父的招呼。
“道悟！”
每当书房方向传来老和尚洪亮的声音，道悟就知道师父又有什么庙子里的事情要交给自己，或者是又要让自己背书了，当然有时师徒二人也只是简单地喝茶聊天。
师父走后，书房就显得更加安静了，道悟整理的时候把书柜放得满满当当，心里却不由得觉得更加空落落的。
“道悟！”
书房突然又传出了一声呼喊。恍惚间道悟感觉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他当然知道，这一声是小白叫出来的，但他还是有点不敢转身，仿佛只要不回头去看，心里的期待就不会落空，只要不回头看，站在自己背后出声喊自己名字的就一定是那个人。
“道悟！”
小白又叫了一声。道悟还是转身无奈地拍了拍鹦鹉的脑袋：“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话啊，小白。”
不知为何，发现书房里有那么多自己没看过的书，发现小白原来不是哑巴，知道师父身上原来还有这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让道悟莫名有些心安。
（四）我~
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到道悟在外面敲门。他把我拉了出去，陪他一起坐在客堂前面的石阶上。
“等下我去给你找盘蚊香，别委屈了你们城里人。”他说。
“在省会城市住了十年的人闭嘴。”我用掷向他脑袋的小石子作为回应。
庙子里没有夜灯，但刚下过雨的夜空月朗星稀，银河悬在头顶，淡淡地发散着数万年前的光，月光冷冷地铺下来，远处的星辰像是坏掉的灯泡一样在闪烁着。
知道夜晚为什么是黑的吗？
夜空中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恒星，它们中有些比太阳更热更亮，它们很耀眼，但是我们看不到它们的光。因为所有的星辰都在飞快地离我们远去，多普勒效应让它们的光发生了红移，超出了人类肉眼所能看见的范围。
我们看不到充满了光的夜空。
所有的星星都离我们越来越远。
远到发出声音也听不到，写在信上也无法传达。
道悟坐在我旁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长叹了口气，叹息声渗入一片银白的月光，消失在了空气里。
道悟对烟这个东西一向都很反感。
他没转头，就看着院子中间那棵跟他一起长大的槐树，对我说：“我有点想抽烟。”
欠
花谢花会开
春去春会来
你说它们
咋
这么欠呢
allsorrowscanbeborneifyouputthemintoastory.
——karenblixen
故事可以承载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悲伤都可以被一个故事讲述。
——卡琳·布利克森